1
我们柳条沟村后头,有片乱葬岗子。
说是乱葬岗子,其实也没埋过几个人。早年间闹匪,村里人被杀了就往上抬,草席子一裹,挖个浅坑埋了。后来匪患没了,那地方就荒着,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没人敢去。
为啥不敢?
因为那儿是黄大仙的地盘。
黄大仙是啥?就是黄皮子,黄鼠狼。可咱这儿的黄皮子不一般,据说修了几百年,能幻化人形,能口吐人言,道行深的还能呼风唤雨。村里老一辈人都说,那乱葬岗子底下,住着一位“黄大仙”,带着一窝子子孙孙,谁要是招惹了它们,全家都不得安生。
这话传了几十年,没人敢试。
直到我爷爷杨老憨那年。
爷爷叫杨老憨,名字是曾祖起的,说他打小就一根筋,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年爷爷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巴掌能拍死个半大孩子。
那年开春,遭了旱。
从正月到四月,一滴雨没下。地里的苗刚冒头就蔫了,河床干得裂口子,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村里人开始挖野菜、剥树皮,后来野菜没了,树皮剥光了,就开始有人饿死。
我家也难。
爷爷有五个孩子,我爹是老四,底下还有个老姑。七张嘴,一天三顿,就是喝水也得喝一桶。奶奶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爷爷坐在门槛上,闷头抽了一下午旱烟。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扛起镐头就往外走。
奶奶追出去:“他爹,你干啥去?”
爷爷头也不回:“后山。”
奶奶腿一软,坐地上了。
后山就是乱葬岗子。
2
爷爷扛着镐头走到村口,被人拦下了。
拦他的是老孙头,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八十多了,拄着根拐棍,走路都打晃。可那天他跑得比年轻人还快,一把拽住爷爷的镐头,死也不撒手。
“杨老憨,你疯了?”
爷爷一甩胳膊:“滚犊子!”
老孙头被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可他不松手,死死抱着镐头:“那地方去不得!那是黄大仙的地盘!”
“老子活人还怕个死耗子?”
“那不是普通耗子!”老孙头急得直跺脚,“我亲眼见过!民国那年,刘家大儿子不信邪,扛着锄头上乱葬岗子开荒,当天晚上就疯了,满村乱跑,喊着‘黄大仙饶命’,三天就死了!”
爷爷冷笑:“那是他命短。”
“还有张家二小子!”老孙头声音都劈了,“他上乱葬岗子打柴,回来就生了一场怪病,浑身长黄毛,见人就咬,他爹娘没办法,把他捆在屋里,活活饿死了!”
爷爷停了停,回头看他。
老孙头以为他听进去了,赶紧又说:“杨老憨,我不骗你。那地方真有东西。我年轻时候见过一回,月圆之夜,乱葬岗子上全是绿光,密密麻麻的,跟鬼火似的。那是黄皮子的眼睛!它们在拜月!”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孙大爷,”他说,“您说的这些,我都信。”
老孙头一喜:“那你就别去!”
爷爷摇摇头,把镐头从他手里抽出来:“可我更信这个——家里五个孩子,快饿死了。”
他扛起镐头,大步往后山走。
老孙头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突然对着爷爷的背影喊:“杨老憨,你去了就别后悔!”
爷爷没回头。
3
乱葬岗子比爷爷想的还荒。
野草齐腰深,荆棘缠成一片,压根看不出路。爷爷抡起镐头,一镐一镐往前刨,硬生生开出一条道。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烧起一片红。爷爷站在乱葬岗子顶上,往下看。
这片坡地,确实肥。
草长得比别处都旺,黑土层厚得能攥出油来。要是开出来种上苞谷,少说能收三五百斤。
爷爷抹把汗,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镐头,朝地上狠狠刨了下去。
“咣——”
镐头下去,土里冒出火星子。
爷爷一愣,低头看。土是松的,没啥石头,可这一镐下去,跟刨在铁上似的,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换了个地方,又是一镐。
“咣——”
还是火星子。
爷爷不信邪,一口气刨了十几镐,每一镐下去都跟刨在铁板上一样,火星四溅,可低头看,土还是土,黑黝黝的,啥也没有。
太阳落山了。
爷爷扛起镐头,往回走。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子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那天晚上,出了事。
4
爷爷回到家,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
说是饭,其实就是一锅野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爷爷闷头喝完,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鸡叫惊醒。
那叫声不对,不是打鸣,是惨叫,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爷爷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门后的锄头就往外冲。
院子里,一地鸡毛。
十七只鸡,整整齐齐躺在地上,排成一条线。爷爷蹲下看,每只鸡脖子上都有两个小洞,血被吸干了,鸡身子还是软的,刚死不久。
奶奶跟出来,看见这场面,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他爹……”她声音发抖,“是……是它们……”
爷爷没说话,蹲在那儿,挨个把鸡摸了一遍。十七只,一只没剩。
他站起身,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行。”他咬着牙说,“有种。”
5
第二天,爷爷把死鸡收拾收拾,炖了一锅。
村里人听说,跑来看热闹。有人说:“杨老憨,这鸡能吃吗?万一有毒……”
爷爷撕下一条鸡腿,塞嘴里嚼得嘎嘣响:“有毒正好,老子做个饱死鬼。”
那天晚上,爷爷没睡。
他把猎枪擦了一遍,装上火药铁砂,坐在院子里守着。奶奶不敢睡,也陪着,两个人就那么坐到半夜。
啥也没发生。
后半夜,奶奶实在撑不住,回屋睡了。爷爷继续守着,眼皮开始打架。
突然,房顶上传来一阵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踩着瓦片走路,一步,两步,三步。可不止一个人,是很多,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房顶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爷爷抄起猎枪,冲出门。
房顶上啥也没有。月光照在青瓦上,亮晶晶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爷爷正愣神,脚底下“哗啦”一声——他踩碎的。
低头看,满地的碎瓦片。
他抬头,房顶上的瓦,碎了一大片。
6
第三天夜里,奶奶出事了。
爷爷那天去邻村借粮,回来晚了。奶奶一个人在家,天黑就插上门,坐在炕上纳鞋底。
纳着纳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她抬起头,灶台上蹲着一只黄皮子。
那只黄皮子比普通的大得多,半人高,皮毛油光发亮,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像两盏小灯笼。它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奶奶看。
奶奶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她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
那黄皮子开口了。
“告诉你家那口子。”它说,声音沙哑,像老头子咳嗽,“三天之内,把那片地给我填平。不然,你家就别想安生。”
话音刚落,黄皮子一跳,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奶奶瘫在炕上,浑身哆嗦,一直哆嗦到爷爷回来。
爷爷听完,一拍桌子。
“吓唬老子?”他抓起猎枪,“今晚上我就去会会它们!”
奶奶死死抱住他的腿:“他爹,你别去!那东西会说话!不是普通畜生!”
爷爷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扶起来。
“他娘,”他说,“咱家有五张嘴等着吃饭。我不去,他们就得饿死。去了,兴许还有条活路。”
奶奶哭得说不出话。
爷爷拿起猎枪,推门出去。
7
爷爷这回没去乱葬岗子,就在自家院子里守着。
他知道,那些东西会来。
果然,半夜,动静来了。
不是房顶,是院墙。墙头上冒出一排绿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鬼火。那是黄皮子的眼睛,它们蹲在墙头上,盯着院子里的爷爷。
爷爷举着猎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只黄皮子跳下来,接着两只,三只……转眼间,院子里蹲了几十只黄皮子,把他围在中间。
爷爷没动。
他盯着那些黄皮子,一只一只地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一只最大的身上。
那只就是奶奶说的那个,半人高,皮毛油亮,两只眼睛跟灯似的。
“你就是黄大仙?”爷爷问。
那黄皮子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爷爷笑了:“行,不说话是吧?那老子说话。那片地,老子开定了。你们要是不服,咱就斗一场。我输了,命给你。你输了,滚出柳条沟。”
黄皮子还是没说话。
突然,它一甩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几十只黄皮子同时扑上来!
爷爷抬枪就放。
“砰——”
枪声震天,铁砂喷出去,打中了几只黄皮子。它们惨叫着倒地,剩下的愣了一下,又扑上来。
爷爷来不及装第二枪,抡起枪托就砸。一只黄皮子被砸飞,两只扑到他腿上又抓又咬。爷爷一脚踹开一只,另一只死死咬着不松口。
就在这时,那只大黄皮子动了。
它一跳,跳到爷爷面前,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爷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院子里,浑身是血。奶奶跪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几只黄皮子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周围,可那只大的,不见了。
爷爷挣扎着坐起来,往腿上一摸,摸了一手血。可他不觉得疼,反而笑了。
“跑了一个。”他说,“剩下的,都在这了。”
奶奶哭着捶他:“你还笑!你不要命了!”
爷爷拍拍她的手,说:“去,找刘瞎子。”
8
刘瞎子是隔壁村的算命先生,眼睛看不见,但据说能“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爷爷找上门的时候,刘瞎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听完爷爷的话,沉默了半天,说:
“杨老憨,你这是拿命赌啊。”
爷爷说:“赌就赌,输了认命。”
刘瞎子叹了口气,让他坐下,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你得罪的这位,”刘瞎子说,“道行不浅。修了三百年往上,快成气候了。它要真想弄死你,昨晚上你就死了。”
爷爷一愣:“那它为啥不动手?”
“它在等你。”刘瞎子说,“等你上门认错,把那片地填平。这是规矩,仙家讲规矩。”
爷爷冷笑:“我凭啥认错?那地是无主的,谁开是谁的。”
刘瞎子摇摇头:“谁说无主?那块地是它选的修行之所,底下有它的道行根基。你那一镐头下去,等于刨了它的祖坟。”
爷爷不说话了。
刘瞎子又说:“你想斗,我给你三样东西。能不能赢,看你的命。”
他从屋里拿出三样东西:
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八卦
一包糯米,用红布包着
一张黄符,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
“这镜子,叫照妖镜,能破它的幻术。”刘瞎子说,“这糯米,是驱邪的,能伤它的子孙。这符,是保命的,能挡一劫。记住了,只能挡一劫。”
爷爷接过东西,揣进怀里。
刘瞎子又拉住他:“杨老憨,我再问你一句,真要去?”
爷爷说:“去。”
刘瞎子松开手,叹了一声:“那你记着,月圆之夜,它的道行最强。你最好避开那天。”
爷爷点点头,走了。
他走后,刘瞎子在门口坐了很久,突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老朋友,我只能帮到这了。”
9
爷爷没听刘瞎子的。
月圆之夜,他扛着镐头,上了乱葬岗子。
月光很亮,照得满山遍野白花花的。乱葬岗子上的草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爷爷走到那天刨地的位置,抡起镐头,又刨了下去。
“咣——”
火星子又冒出来了。
爷爷冷笑一声,掏出铜镜,往地上一插。
铜镜对着月光,反射出一道光芒,直直照进土里。就听“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土里冒出一股青烟。
青烟越来越浓,最后聚成一个形状——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个人形的黄皮子。
它穿着灰布长衫,拄着拐棍,像个人间的老学究。脸上的皮毛已经白了,眼睛浑浊,可那眼神,锐利得像刀。
“杨老憨。”它开口,声音沙哑,“你不该来。”
爷爷握着猎枪,手心出汗:“你就是黄大仙?”
黄大仙点点头:“是我。”
“那天晚上跑的那个,是你?”
“是我。”
“为啥跑?”
黄大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杀你。”
爷爷愣住了。
黄大仙叹了口气,抬头看月亮。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苍老的脸突然显得很疲惫。
“杨老憨,你知道这块地,我守了多少年吗?”
爷爷没说话。
“三百年。”黄大仙说,“整整三百年。那年我还是一只小黄皮子,遭了天劫,差点被雷劈死。一个过路的道人救了我,他给我指了条路,让我在这乱葬岗子修行,积攒功德,将来有机会修成正果。”
它顿了顿,指着脚下的土地:
“这块地底下,有我三百年的道行根基。我在这修行了三百年,我的子孙也在这繁衍生息了三百年。你那一镐头下去,刨的不是土,是我几十代子孙的命。”
爷爷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黄大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悲哀:
“杨老憨,我知道你难。你一家老小要吃饭,你没办法。可我也难。我的子孙也要活命。咱们都是讨生活的,为啥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爷爷沉默了很久,突然问:
“那你说咋办?”
黄大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爷爷把猎枪往地上一插,掏出刘瞎子给的那几样东西,扔在地上:
“刘瞎子给了我这三样东西,说能跟你斗。可我不想斗了。”
他抬起头,看着黄大仙:
“你说的对,都是讨生活的,谁也不比谁容易。这块地,我不要了。我另找地方开荒,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黄大仙呆呆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突然,它眼眶红了。
“杨老憨,”它的声音发抖,“你……你是认真的?”
爷爷点点头:“认真的。”
黄大仙深深吸了口气,拄着拐棍,慢慢弯下腰,给他鞠了一躬。
“杨老憨,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10
就在这时,爷爷怀里的那本老黄历掉了出来。
那是奶奶临出门前塞给他的,说是祖传的,带着保平安。爷爷一直揣在怀里,这会儿一弯腰,滑了出来。
黄大仙的目光落在那本老黄历上,突然僵住了。
“这……这是……”
爷爷低头看,老黄历破破烂烂的,封皮都磨没了。他捡起来,随手翻了翻。
翻到扉页的时候,黄大仙突然扑过来,死死盯着那页纸。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三清弟子杨清风,云游至此,留此簿为记。”
黄大仙浑身颤抖,拐棍都握不住了。
“杨清风……”它喃喃自语,“杨清风……是你什么人?”
爷爷愣了愣:“那是我曾祖,老杨家的老祖宗。”
黄大仙腿一软,跪在地上。
爷爷吓了一跳:“你干啥?!”
黄大仙跪在地上,冲着那本老黄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杨老憨,”它抬起头,满脸是泪,“三百年前,救我的那个道人,就叫杨清风。”
爷爷傻了。
黄大仙爬起来,握住爷爷的手,老泪纵横:
“那天我遭天劫,躲在树下等死。一个道人路过,看我不忍,用他的道袍护住我,替我挡了三道雷。临走时,他给我指了这条路,让我在这修行。他还说,日后若有人拿着他亲手写的黄历来,那便是他的后人,让我一定要报答。”
爷爷低头看手里的老黄历,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黄大仙擦擦泪,笑了:
“杨老憨,咱俩斗了半天,斗的是啥?你是我恩人的后人,我是你祖宗救过的仙家。咱们本该是一家人。”
爷爷愣了半天,突然也笑了。
“那咱这架,白打了?”
黄大仙哈哈大笑:“白打了好!白打了好!”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很远,惊起一群夜鸟。
11
那天晚上,爷爷和黄大仙在乱葬岗子上坐了一夜。
黄大仙让人——不对,让黄——让子孙们搬来一堆山货:野果、蘑菇、还有两只野兔。它亲自生火,烤了野兔,跟爷爷分着吃。
爷爷吃着野兔,突然想起什么:
“我那十七只鸡……”
黄大仙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是我子孙干的,回头我让它们赔。”
“赔?咋赔?”
黄大仙想了想,对着山洞口叫了几声。不一会儿,几只黄皮子叼着一串东西跑过来,放在爷爷面前。
是十七个野鸡蛋。
爷爷哭笑不得:“这玩意儿能顶我的鸡?”
黄大仙说:“你别小看这野鸡蛋,回头孵出来,那就是十七只野鸡。野鸡可比家鸡值钱。”
爷爷想想也对,把野鸡蛋揣怀里。
天亮的时候,爷爷下山了。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黄大仙站在山坡上,冲他挥挥手。
爷爷也挥挥手,转身走了。
12
从那以后,老杨家跟黄大仙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对,是成了邻居。
爷爷在后山另开了一片荒地,离乱葬岗子隔着两个山头。说来也怪,那几年风调雨顺,他种的苞谷长得比谁家的都好。收成的时候,别人家一亩收两百斤,他能收三百斤。
村里人问他有啥诀窍,爷爷嘿嘿一笑:
“咱有帮手。”
每年开春,爷爷会在田埂上放一筐苞谷;秋收的时候,那筐苞谷准保不见。他从来不去看是谁拿的,也不问。
有一回,我爹好奇,半夜偷偷躲在田里看。后半夜,果然有动静,一群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轻手轻脚走到田埂边,把苞谷筐抬走了。
领头的那只,是只皮毛花白的老黄皮子,走路颤颤巍巍的,可眼神亮得很。
它抬筐之前,突然回过头,朝我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爹吓得大气不敢出。
那黄皮子没过来,只是点点头,像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子孙们消失在林子里。
我爹回来跟爷爷说,爷爷抽着旱烟,笑眯眯的:
“它知道你是我儿子,跟你打招呼呢。”
13
后来我爹跟我说,老杨家跟黄大仙家的交情,不止是井水不犯河水那么简单。
有一年,我爷爷得了怪病,肚子胀得像口锅,请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没治了,让准备后事。奶奶哭得死去活来,孩子们跪了一地。
那天半夜,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奶奶开门,没人,地上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株草,根须上还带着土,新鲜得很。
奶奶不认识那草,不知道该不该用。
突然,房顶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煎水,三碗煎一碗,连喝七天。”
奶奶抬头,房顶上啥也没有。
她咬咬牙,照做了。
爷爷喝了七天,第八天,肚子消了,人也精神了。后来他逢人就说,那是黄大仙送的救命仙草。
还有一回,我老姑上山打柴,不小心滚下山坡,摔断了腿。天黑透了,她一个人在沟底,又疼又怕,哭都哭不出声。
突然,周围亮起一片绿光。几十只黄皮子围成一圈,把她护在中间。领头的那只老的,就是当年那个,蹲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村里人找来了。他们看见我老姑,又看见那一圈黄皮子,吓得腿都软了。
可那些黄皮子见人来,就慢慢退开,消失在林子里。
老姑被抬回家,腿接上了,养了三个月就好。她后来老跟我们说,那夜她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些绿光围着她,她就不怕了。
14
爷爷六十岁那年,身子骨就不太行了。
年轻时太拼,落了一身病。每到阴天下雨,腿上的旧伤就疼,那是当年跟黄皮子打架时留下的。
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天拄着拐棍去地里转悠。转悠完了,就坐在田埂上,往乱葬岗子那边望。
有一回我问他:“爷爷,您望啥呢?”
他嘿嘿一笑:“望老邻居。”
我说:“黄皮子?”
他点点头:“那只老的,不知道还在不在。它们那一族,活的比人长,可也长不了太多。三百年了,它也该老了。”
那年秋天,爷爷病倒了。
这回是真的不行了。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睛还亮着。他把家里人都叫到床前,挨个嘱咐了几句。
最后,他把那本老黄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在我手里。
“小子,”他说,“这东西,传给你了。”
我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老黄历,不知道说啥。
爷爷又说:“记住了,咱老杨家跟黄大仙家的交情,是从你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逢年过节,别忘了在田埂上放把苞谷。”
我点点头。
爷爷笑了,笑着笑着,闭上了眼。
15
爷爷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棺材抬出门的时候,天阴得厉害,乌云压着山头,眼看要下雨。可棺材刚一出门,云突然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照下来,正好照在棺材上。
村里人都说,那是老天给爷爷送行。
棺材抬到村口,突然有人喊:“快看!后山!”
所有人都回头。
后山的林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黄皮子。它们站在山坡上,一动不动,几百只,几千只,整整齐齐排成一片。
带头的那个,是只皮毛花白的老黄皮子,眼睛浑浊,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它慢慢走到山坡最前面,冲着爷爷的棺材,深深弯下腰。
它身后,几千只黄皮子同时弯下腰。
那场面,我这辈子忘不了。
老黄皮子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啥也不用说。
然后它转过身,慢慢走进林子。
几千只黄皮子跟在它身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深处。
那天晚上,我在田埂上放了一筐苞谷。
第二天早上,苞谷不见了。
田埂上放着十七个野鸡蛋。
16
今年我六十七了。
那本老黄历还在我枕头底下,翻得都散了页,我用红布包着,小心收着。
后山那片乱葬岗子,现在不叫乱葬岗子了,叫“黄仙岭”。村里人逢年过节,还会去山脚下烧炷香,放把苞谷。
不是怕,是敬。
我爹临终前跟我说,黄大仙那年跟我爷爷说的话,他一直记得:
“都是讨生活的,谁也不比谁容易。”
这话我琢磨了一辈子。
人活着,要争,要抢,可也不能太贪。你给人留条活路,人给你留条活路。人跟人这样,人跟仙也这样。
前些日子,我小孙子问我:“爷爷,那黄皮子真那么神吗?”
我说:“神不神的,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神不神更重要。”
他问:“啥?”
我摸摸他的脑袋,说:“情分。”
他眨眨眼,不太懂。
我也不解释。等他长大了,慢慢就懂了。
昨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爷爷还活着,坐在田埂上抽旱烟。他旁边蹲着一只皮毛花白的老黄皮子,也在抽烟。
他俩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看着天边的晚霞。
我在梦里喊了一声:“爷爷!”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摆摆手。
老黄皮子也回头,冲我点点头。
然后他们站起身,慢慢走进那片晚霞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天亮的时候,我去田埂上放了一筐苞谷。
回来的时候,筐里多了十七个野鸡蛋。
我笑了。
这情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