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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曹师傅是在老街的铁匠铺里。那场景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喧闹一角,空气里总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糊味。他赤着上身,腰间系着一条被火星燎得千疮百孔的厚帆布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黑沉沉的大铁锤。炉火正旺,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火苗窜起半人高。听着铁锤砸在烧红铁块上发出的“当当”声,“人生如火,亦如铁打”的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过了多年,我因工作调动回到老街,那条街已经不见了当年的模样。铁匠铺也早就拆迁,原址上盖起了商品房。曹师傅也不知去向。从那片热闹的商业区走过,每一次,都仿佛还能听见那富有节奏的打铁声。应该是还在某个角落敲打吧。但最终,那种手工锻造的农具,还是被五金店里冷冰冰的模具制品取代了。从此,他在我的记忆里变得像那炉熄灭的火,渐渐模糊。
那年冬天大雪,我在街角的修车铺偶遇了他。他正蹲在地上补胎,满手油污,旁边放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原来铁匠铺关张后,他便以此为生。那时候他已年近七十,背有些驼了,但那双臂膀依然粗壮。凡有人来修车,他总是二话不说,拿起扳手就干,动作麻利。我看着他修补车胎的样子,就像当年看他锻打锄头一样专注。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其实我也曾想过学一门手艺,那是少年的梦。我学着敲敲打打,却终究没能耐住性子。没有铁砧和炉火的日子,当然不会去想那些火花四溅的场景。修车虽然也用工具,但那是修补,不是创造,严格地说,那不是锻造。
曹师傅的手艺虽然令我敬佩,但很快也被生活的洪流冲淡了。现在,谁还会花大半天时间去修一辆旧车呢,难怪他会落寞地守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修车铺旁边是个卖早点的摊子,摊主是个胖大嫂。曹师傅有时候会去帮帮忙,搬个煤球炉子什么的。对此曹师傅倒是乐呵,意思是本来修车的生意就淡,要不是看在还能动弹的份上,他是不会这样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的。
不久城市创建文明卫生城,街角不准再摆摊设点,我们这群老主顾也就散了。那以后就没再见过曹师傅。再之后共享单车普及了,街上到处是扫码即走的车辆,想找个修车摊已永无可能。
后来我也退了休,在家带带孙子,侍弄花草。该安享天伦就安享,这就是社会生活的真实节奏。
再次听到曹师傅的消息算是一个意外。听胖大嫂说,他回乡下老家了,离这儿有几十里地。他一辈子没成家,把省下的钱都捐给了村里的学校,还在义务教村里的孩子们做手工。我震撼的是,在那个几乎被时代遗忘的村落里,一个打了一辈子铁的老人,在现代工业几乎覆盖一切的今天,还能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为孩子们敲打出心中的梦想,那不仅仅是铁骨,更是足以令金石为开的柔情啊。
人海茫茫,生活安稳之后,就失去与老师傅再见的机缘了。
我从没有忘记过那个火光冲天的铁匠铺。这期间不断地在琢磨生活的质地,从坚硬的铁到柔软的心,从挥汗如雨到静坐喝茶,体会动与静的内在联系。又走过了十多年,当我看着孙子在摆弄积木时,最先浮现在眼前的居然会是曹师傅那张被炉火映红的脸。
打铁为人,为人打铁,自古就是一种生存与精神的融合。曹师傅,应该是我在老街遇见的最后一位铁匠了。路过他曾经挥汗如雨的地方,原本是可以停下车,走过去握一握那双粗糙又有力的手,可是我却没有把握住那个机会。
虽然那张旧铁砧早已不知去向,但我知道,那份坚硬的匠心依然会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地传承。
本应称他一声大爷,师傅的称呼,就算是小小的我敬奉给他的一杯发自内心的烈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