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压舱石】&不一样之【狭窄】
破旧的老街本来就很狭窄，街道两边再摆上小筐，就更加拥堵。李木星开着他的小货车，边朝前走，边喊老乡挪挪筐子。
“喊，喊啥子？叫魂呀！”一个卖萝卜青菜的中青妇女，给了他一个白眼，气鼓鼓地将筐子往后边挪了挪。
“这不是胡二翠吗？上学时那可是个美人，很多男生为了她还打过架。”李木星正眼一瞅，说话的女人竟然是他的初中同学，多年不见，没想到还是那么不饶人。
“二翠，你好啊！”李木星将头伸出车窗外。
“好个逑，你谁呀？没瞅见街道这么窄，还将车开到这里来。”胡二翠从口袋里摸出瓜子吃着，一脸黑线。
“我是李木星，坐在你后排的...”
“赶紧开走，堵在路中间还闲扯。”李木星话没说完，被旁边卖红薯的老头呛了回去。
“嘎嘎嘎，扑通扑通——”车箱里的鸭子刚才可能是摇睡着了，车停了以为是要下田，又是叫又是扑腾。
“臭死了，臭死了，快开走。”另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捂着鼻子喊。
李木星慢慢地将小货车挪出狭窄的街道，往鲜活农产品区开去。平时他起得早，提小筐的还没来，他收摊时，提小筐的已经撤了，所以从来没感觉街道这么狭窄。
本来这条老街是不让摆摊的，卖菜的有专门区，可这些说是摆摊的，其实都是些提小筐、挑小担的，在小城都说是自卖头的，就是自己种的自己卖，不像专卖区那些都是菜贩子，批发贩卖外来蔬菜。
这些提小筐的，都是抢在早上八点前摆，八点城管上班了，他们的菜要么卖完了，要么便宜送给了菜贩子，因为他们不合算在专卖区买个摊位。
李木星在专卖区是跟他表姐合作的，表姐一家租有个小门面房，长年做拔鸡毛、鸭毛兼代卖鸡鸭生意。李木星一年只是后三个月用，他的稻田鸭养成了，可以卖了，才和表姐他们共用，一人一半房租。
“怎么才来呀？我们都等老半天了。”李木星小货车开到表姐租的小门面房前，几位大姐马上围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昨晚上来客酒喝多了，睡过了头。这样啊，今天鸭子每斤降五毛，算是给大家赔个不是。”李木星说着将车帮放了下来。
“这还差不多，我要6只，腌腊鸭。”矮矮胖胖穿着花棉袄的老太太说道。
“还是大姐会算账，6只32斤，你净赚十六块。”李木星逮了6只鸭子过了磅秤，扔给表姐拔毛。
后面的顾客见老太太买了6只，李木星给她算账赚了十多块，觉得很合算，一拥而上，这个5只，那个8只，不到一个小时，200只鸭子就抢购一空。
今天表姐拔鸭毛要忙不过来了，说不定要忙到晚黑。
李木星付表姐拔鸭毛钱，表姐说：“木星，你这嘴一张，每斤降5毛，几百块就没有了。你辛辛苦苦大半年，别到最后连本都赚不回来。”
“表姐，今天情况特殊，别人等了那么久，不降价我心里过意不去。少赚就少赚一点吧，再说，我上午还有要紧事，急着卖了好回家。”
“你一个人有啥要紧事？有人给你介绍媳妇？赵秀走了一年多，你也该找一个了，家里没有个女人怎么行？”
“好了，表姐，你又来了，我有事先回了。”李木星一听表姐让他找媳妇，就有些反感，跳上车，一脚踩了油门，小货车突突开走了。
听到表姐提起赵秀，李木星就有些心酸，想当年因为家里穷娶不到媳妇，赵秀愣是跟家里闹翻了嫁给了他。结婚二十多年，李木星对赵秀宠爱有加，家里重活累活从不让赵秀干。赵秀为他生了一双儿女，两个孩子非常争气，都考上了大学。就在孩子们都工作了，准备接他们去城里享福时，赵秀却得了绝症，患了肝癌，一年前去世了。想到此，李木星眼里起了雾......
李木星到家时，看看才9点半，离昨天与农广校工作人员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他又到门口池塘里去看了看他的鸭子。
水稻收割后，鸭子就在稻田和池塘里来回放养。今年天灾，水稻收获期遇连阴雨，别的种植大户都急哭了，减产又减收，芽稻还卖不掉。李木星是稻田养鸭，稻收不上来，反正可以喂鸭子，相比较损失小一些。
围着池塘转了一圈，鸭子们有的在悠闲地嬉水，有的在池塘边觅食，3000只鸭子，目前只卖了1000只多一点，还有一大半必须在这个月卖出去。
李木星回到家，又把庭院清扫了一遍，尽管早上全部用水管冲洗了，但鸭子的气味还是有些刺鼻。
清扫罢，又联系了一下农业部门农广校工作人员，确定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李木星坐下来翻看着春季胡记者采访他，在稻田里拍的视频。
看着看着，李木星嘴角上扬了。胡记者先对稻田鸭进行了介绍。胡记者说：稻田鸭是一种采用“稻鸭共生”模式的生态农业技术，其核心在水稻插秧后10天投放鸭群，利用鸭子食草除虫替代农药，鸭粪则作为有机肥，每公顷投放200-250只本地鸭种，并通过泥水管理抑制杂草，水稻出穗前需撤离鸭群。该模式通过围网设置、独立水系改造和品种优选实现稻田生态循环，形成除草、施肥、除虫、中耕的田间管理闭环。”
紧接着李木星赶着小鸭子去稻田，鹅黄色的小鸭儿憨态可掬，还有点不敢下水，跟着他在田埂上转了一圈，才忐忐忑忑地下去了。李木星也对它们恋恋不舍。
转眼七个多月了，小鸭儿都长成了大麻鸭，胡记者还要对他做一期专访，说是春季视频在中央七台农广天地播出以后，反响很好，很多群众想知道养殖结果。
“滴，滴滴——”村头响起汽车喇叭声，李木星赶紧收起手机迎了出去。
胡记者一下车就握住了李木星的手：“老李，比春季瘦多了，你的稻田鸭卖完了吗？”
“那，还有一大半哩。”李木星指着门前池塘说。
“不用着急，这期节目做完，保证天天有人找你买。”
“那感情好，我先谢谢大记者了。”
“可别谢我，要谢也是我替消费者谢你。你想啊，你这稻田养的鸭子，没喂任何饲料，全是散养吃田里虫子、小鱼小虾，稻田没打农药，没施化肥，稻米品质好。对于消费者来说，食用你这无公害大米，有利于保持身体健康和提高人均寿命。”
“呵呵，您这说得我还点自豪感了。”李木星憨憨地笑着。
李木星请胡记者一行到家坐坐。胡记者说：“我正想去拍一些你家里的镜头，这样才真实嘛。”
“那我在前面带路。”李木星推开门，鸭子的腥臭味已经散开了。
“家里环境搞得还不错，你一个人收拾得挺利索嘛！”
“不瞒你说，今天知道你们来，已经冲洗了两遍。”李木星说罢，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胡记者扛着摄像机转了一圈，让李木星在院子鸭棚边站着介绍他的稻田鸭养殖情况，并告诉李木星不用紧张，实打实说。
李木星讲起了他养稻田鸭的经历。
李木星说：他以前在外打工，老伴生病后返乡创业，养稻田鸭已经有三个年头，今年放养鸭苗3500只，估计成活3000只多一点，没数清过。鸭子在水稻抽穗前一直在稻田散养，几十亩有围网建有一个鸭棚，鸭子吃饱喝足了到棚里休息。今年稻子收割期间，遇恶风暴雨，部分稻子倒伏难以收割，又把鸭子赶入了稻田。
胡记者插话问他：“今年天灾，你家损失大不大？”
李木星说：“水稻是有些损失，但不像别的农户丢在田里，我的都让鸭子去吃了。今年鸭子价格高，13元/斤，我的鸭子都在5斤左右，3000只鸭子，如果都卖完，毛收入有190万，除去投入成本，不算我自己人工费，纯收入应该有30万元。”
“农民朋友们，你们一年的人均纯收入是多少？李木星的稻田养鸭，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都很可观，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在视频下方留言，也可以直接联系李木星取经。”胡记者将话筒转到自己面前作了结语。
随后，他们又去了门前池塘，胡记者让李木星把鸭子唤到塘边拍了些境头。鸭子们似乎知道它们要上电视了，非常配合，有的扇着翅膀飞，有的钻进了水里，有的追逐嬉戏，场面非常活跃。
采访结束，胡记者告诉李木星，这期节目大概在下下个星期三播出，到时提前通知，并建议农广校负责人通知农民们观看。农广校负责人当即表示，下星期有一个新型职业农民培训，将在会上和种粮大户群通知大家观看，并告诉李木星，让他准备一下，培训班上请他现身说法，讲讲稻田鸭养殖关键技术。
“我？讲课？不行不行。”李木星脸涨得通红，直摆手。
“没事的，就像今天一样，甚至语言你还可以更口语化，与老太太小媳妇开开玩笑都可以的。”
农民培训如期举行，头天晚上李木星一夜没合眼，除了上学时老师喊上台演板，还真没上过讲台。况且这次面对的种田大户，好多都是自己认识的，他真怕讲不好被熟人笑话。
此次培训共两天时间，上午开班后，由农技推广研究员付东讲第一课，接下来给李木星安排了两个小时时间。
为了这次讲课，李木星写了半个小本子，从鸭苗选育，到秧苗栽插；从围网拉起，到鸭棚建设；从鸭子入田，再到鸭子赶出田......起初他坐着一页一页地翻念，课堂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李木星，别装样子了，你就把你实际怎么做的给我们讲讲，咬文嚼字的我们听不懂。”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课堂里响起，其他人都停止了私语。
“那位同学，以后发言要举手站起来说，这样打断老师不礼貌。”农广校工作人员发话了。
“站起来，就站起来，他啥逑老师，我初中同学。”女人站了起来，种田大户们都笑了起来。
李木星本来憋一身汗，被同行们一笑反而松弛下来了。那个说话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李木星那天让挪筐子让路的胡二翠。
“二翠说得对，我本来也不是文化人，说这些理论的东西，我自己都觉得做作。”李木星说完扔了备课本，索性站了起来，在讲台上又是比划，又是互动，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课讲完了，几个大户又围到李木星身边问这问那，有的还想请李木星当技术指导员。
中午午餐，胡二翠坐在李木星邻桌，李木星走过去说：“老同学，谢谢你啊！”
“可别谢我，你别骂我就行，没想到你现在养稻田鸭这么有出息，那天在街上我还以为你是替别人拉货的。”
“你家种菜吗？那天你在卖菜。”
“我也种有300多亩田，卖菜是自家园子菜吃不了临时的。稻田养鸭效益真这么好？”
“不瞒你说，我第一年养时，也赔了，把给我媳妇治病的钱都赔进去了。”
“那你赔了咋还养呢？你媳妇没骂你呀？”
“我媳妇不仅没骂我，反倒鼓励我第二年总结经验继续养。”
“你媳妇真是个开明的女人，老同学你真有福气。”
“是啊，我就是那个开船的，我媳妇就是我的压舱石，没有压舱石，小船就会摇摆不定，只可惜......”李木星话没说完，有人在另一个桌子旁喊他名字。
李木星抬头一看，是赵秀堂哥，就走了过去。
“大哥，你也来了。”
“我是被他拉来的，想着农闲在家没事，来听听课，中午政府还管饭。听了你讲的，我也想养稻田鸭了，效益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堂哥指了一下旁边的一个老头说。
“大哥，实话告诉你，我那经济效益算得有些保守，实际纯收入还不止那些呢。”
“那我明年也试试，你能不能帮我指导指导？”
“肯定能啊，记得我养鸭子头一年，把赵秀治病的钱都赔进去了，赵秀还去找大哥借过钱呢。”
“还说那些干啥，我那妹子没有享福的命，现在你养鸭子赚钱了，她却走了。”
两兄弟又唠叨了一些其它事，吃完饭回家，李木星捧着赵秀的相片就说开了。
“秀，你知道我今天有多风光吗？一百多人听我讲课，还有几个人明年要请我当技术员，说是有偿服务。有偿服务你知道吗？就是我指导他们养稻田鸭，他们付给我工资。我告诉他们，我给他们免费指导，不要钱。你说我这样做对吗？还有，下个星期三，中央台农广天地要播放我养稻田鸭第二集视频，我又要上电视了，你高兴吗？我觉得现在的我，做事不像以前那么优柔寡断了，冥冥之中都是你在引导我做。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养鸭子赔了，不想干时你对我说的话：‘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认准了的东西就不要怕失败，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的。’你帮我借钱，让我买鸭儿，你忍着病痛陪我扎围网、建鸭棚，如今我养稻田鸭成功了，赚钱了，你却离我而去......”李木星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滴落在像框上，他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李木星养稻田鸭成功的案例，被政府广泛宣传，稻田养鸭也作为乡村振兴主导产业推广，各类农业会议都要请李木星去现身说法，全县种田大户养鸭热情高涨。
那日，李木星又在全乡春耕备播会议上宣讲，下台时被胡二翠喊住了：“李木星，我也想养稻田鸭，你能给我指导指导吗？”说这话时，胡二翠没有了上学时的傲气，也没有了提筐摆摊时的不饶人，反倒有了几分小女人的柔弱，搞得李木星有些不知所措。
“行不行啊？我又不会吃了你。”胡二翠声音提高了分贝。
“行，行，行啊！”李木星连说了三个行，周围大户们都笑了起来。
散会时，赵秀堂哥把李木星喊到路边说：“木星兄弟，我妹妹去世快两年了，我相信她也不希望你后半生一个人过，孩子们都不在身边，有合适的还是找一个吧？我看那个胡二翠对你有些意思，那天她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早年生的两个孩子都夭折了，婆婆天天骂她是扫帚星，男人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对她家暴，去年他们离婚了。”
“还有这事？”李木星怎么也不相信，心高气傲的胡二翠生活竟然如此不顺。
“可不，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好好琢磨琢磨吧。”说完赵秀堂哥跟老乡们一起走了。
李木星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二月春风似剪刀，吹得他脸有些刺痛，他猛地回过神，自言自语地说：“不，不能，我回家去问问秀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