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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雨总是悄无声息地下起来,不声不响。如若不是楼下邻居家铁皮雨棚突然“叮咚”作响,我都没发现窗外已经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雨丝在路灯的照耀下,细细密密地交织成一张无边的蜘蛛网,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春寒之中。
风却肆虐得狂嚎。窗外大叶榕刚长出的新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昨晚被风刮断的树枝还躺在花坛边上,断的地方流着白白的树液。我婆婆常说这种天气对老人的身体不好,这时候她应该在卧室里揉着膝盖,用老式的铜壶装了热水袋捂在被窝里。
书房的台灯在玻璃窗上映出一个黄黄的光圈,牛奶在瓷杯子里冒着热气。我翻着那本有点脆的《城南旧事》,书里的油墨味和外面雨水泡过的泥土味混在一起飘了进来。书签是去年从街边捡的一片玉兰花瓣,虽然现在已经变得半透明,但还是顽强地夹在林海音写的老北京胡同的故事里。
楼下突然“咣当”一声巨响。我推开窗户,看见隔壁的张叔踩着凳子在雨棚下面找东西。他家的铁皮雨棚一到雨天就“唱歌”,刚才那声音是固定它的架子又被风吹开了。“小张啊,你家的老虎钳借我用一下?”他抬头喊我老公的时候,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流。这场景让我想起二十年前一个差不多的雨夜,我爸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木梯子去修漏雨的屋檐。
下雨天总是让人想起很多事情。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放着一块绣着腊梅的手帕,边角都被磨得起毛了。那是奶奶临终前抓在手里的,手帕上还留着褐色洗不掉的药渍印。奶奶就是在一个春寒的早上,不小心摔倒在床下。受了寒气,百岁老人的她就去与爷爷会合去了。
我关掉台灯,但那些回忆还是不停地冒出来。对面的居民楼上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灯,像是飘在雨雾里的萤火虫。楼下的便利店红蓝招牌在积水里映出闪闪发光的水波,外卖小哥溅着水花匆匆骑过,车尾箱的保温箱在雨中泛着冷冷的光。
雨声突然变得黏黏的。这是初春特有的冷雨,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寒气,一点一点渗进砖缝里。奶奶总说这种雨最能让栀子花开得好,但她走了以后,老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再也没开过那么白的花。去年梅雨季节回潮,我在老屋墙角找到几片干花瓣,夹在发黄的旧书本里,竟然还有点香味。
窗框上的雨滴连成弯弯扭扭的小溪。三十年前的雨也是这样顺着瓦片往下流,在水泥地上敲出连续的“咚咚”声。奶奶躺在木板床上教我听雨声:“这是大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像炒豆子响;那是小雨丝,落在水缸里会冒小泡泡。”她说话的时候总爱用那块腊梅手帕擦我额头上的汗,手帕角碰到我睫毛的时候,带着晒过太阳的棉布香味。
楼下张叔终于修好了雨棚,叮叮当当的声音慢慢停了。夜风带着湿湿的玉兰花絮吹到窗户上,好像在轻轻地敲玻璃。床头闹钟指向凌晨一点,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雾蒙蒙的水汽,路灯在雾气中散开一圈圈毛茸茸的光。我拿出那块旧手帕搭在眼睛上,棉布贴着皮肤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奶奶手心里的温暖。
夜深了,雨似乎也累了,变得轻柔而缠绵,如同奶奶的细语,在耳边低吟浅唱。我闭上眼睛,让心灵沉浸在这份宁静与思念之中,任由时间缓缓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