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安念顾丛
简介:高中毕业那年,我在全校面前拒绝了顾丛的告白。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坐飞机出国留学。
我一如既往地趁着天没亮去抢摊位卖早餐。
八年后。
我揣着仅剩的七千块钱,抱着重病的女儿坐上去往京城的火车。
看完病历后,医生摇了摇头。
「全京城恐怕只有一个医生能做这个手术。
「他是刚从国外回来的专家,曾经主刀过一个跟你女儿情况相似的患者。」
说着,他惊喜地唤住我身后的男人。
「我给你介绍一下,就是这位——顾丛,顾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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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我还在想,会不会是同名。
直到我回头,看到口罩外那双漆黑的、淡漠的眼睛。
这是我八年后第一次回到京城。
出站的第一个去处是京城心外科最有名的医院。
见到的第一个故人是此生最不想重逢的人。
而顾丛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赵医生说的。
他随意扫过我便收回视线。
语气平静无澜:「我知道了,你先带这位家属去我办公室等,我要去查房。」
显然。
顾丛没认出我。
2
刚刚在医院门口,我走太急被减速带绊了一跤。
当时只顾着看然然有没有受伤,没注意到自己手掌和手臂被蹭掉了一层皮肉。
赵医生长着一张粗犷的脸和一副热心肠。
帮我处理身上的伤口时,他忍不住念叨了几句。
「咱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要先把自己照顾好了是不?
「你看你还这么瘦,等孩子再大一点,你抱都抱不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五年前买的外套被穿得灰扑扑的,衣领和袖口都已经脱丝。
手臂瘦到几乎只剩下骨头,浑身都是快要溢出来的憔悴和疲惫……
然然出生后,我带着她四处奔波寻医,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前段时间在南城碰到高中时的同学,她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说几乎认不出我来。
「好。」我打起几分精神,「谢谢医生。」
「我现在给你消一下毒,有点痛你忍一下哈。」
然然趴在我怀里,眼睛一直盯着赵医生的动作。
听到「痛」字后她忽然翻身搂着我的脖子。
「妈妈。」
她亲了亲我的眼睛,奶声奶气:「亲亲,不痛。」
之前她每次打针,我总会捂住她的眼睛,亲亲她的脸蛋转移注意力。
所以在她的世界里,「痛」就是可以被「亲亲」代替的。
「嗯,然然亲完,妈妈果然不痛了。」
我换了一只手上药,单手将然然搂得更紧。
「你女儿真可爱。」
赵医生的声音忽然就夹了起来。
「小朋友叫安然对吧?名字真好听。这么小就会心疼妈妈了,真是乖宝宝。
「咱们然然今年几岁啦,是不是快要去幼儿园了呀?」
然然眨了眨眼睛,认认真真回答。
「妈妈,也疼。
「然然三岁。
「不是,然然,去医院。」
然然开口说话比一般小孩晚一些,现在讲话也还不太连贯,喜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赵医生收起药箱,伸手摸了摸然然的脑袋。
「然然会好起来的,到时就可以去幼儿园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了。」
他又转头宽慰我道。
「你放心,我师弟很快就回来了,一会儿咱们详细聊聊然然的情况。
「哦对了,我师弟就是顾医生,顾丛。」
难怪,他和顾丛好像挺熟的。
赵医生话匣子打开后,我甚至插不上嘴。
「你别看他还小我几岁,他发的 SCI 可是我的好几倍。
「我在德国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比我小三级,六年后,这小子竟然跟我一块博士毕业!
「我们学院的一个老教授是心脏方面最有名的大拿,对所有人都凶得要死,却唯独对他和颜悦色的。不仅把他收作关门弟子,毕业后还直接把他拐到自己的研究所。」
我并不太意外。
我记得顾丛高中的时候生物和化学每一次都是满分。
这两科老师见到他时两眼都是发光的。
「说起来,你和我师弟是不是认识?」
赵医生眼珠子转了转。
「我怎么觉得你们俩之间氛围不太对呢?」
3
我愣了下。
「没有吧。」
但赵医生似乎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之前认识顾医生吗?」
「……」我只好道,「我和顾医生……确实是高中同学。」
「果然!」
赵医生立马拉着我八卦起来。
「顾丛高中有没有早恋过?」
我斟酌了一下:「好像没听说过,不过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我就知道!」赵医生一拍大腿,「这小子在德国的时候,说嫌吵,什么晚会都懒得参加,每天不是在宿舍就是待在实验室。
「他们刚开学第一天,隔壁街刚好有个时装秀,有人以为顾丛是走错地方的男模特,拍了几张照片到处打听,然后他一下就在我们学校火了。
「当时大家都在猜他多久会被人拿下,没想到不仅大学没有,博士都毕业了也没女生成功把他约出来过。
「他明明长成那样……你说说,唉,谁能想到呢你说,真是白瞎了他那张脸。」
顾丛……确实长了一张看起来很会谈恋爱的脸。
他的那双凤眼太过漂亮,眉骨锋利,眼尾又长,睫毛也很长,撩起睫毛看人时总有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
很像那种玩弄了别人感情还理直气壮不耐烦的渣男。
但,听闻那个树茂根深的家族规矩十分森严,加上顾丛自己三观人品也正常,他不仅不会乱来,甚至……在感情上还有点出人意料的……纯情。
起码八年前的顾丛是这样……
「不过,最近这小子终于铁树要开花了!」赵医生神神秘秘说道。
「他今年忽然放弃大好前程决定回国了,据说是因为隔壁组的一个师姐。
「那个师姐是我们学院另一个教授的得意门生,和顾丛家还是世交,俩人的爷爷是老战友。
「你就说,这天底下还有谁比他们更般配!」
我默默听着。
「确实般配。」
青梅竹马,金童玉女,兜兜转转走到一起。
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爱情。
「可惜他们之前都不怎么开窍,一心只想搞研究。
「直到那个师姐几个月前回国了,顾丛估计也是知道急了,立马也眼巴巴地跟了回来。而且师姐来二院,顾丛也来二院。你说,这不是有情况是什么?」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不像巧合。」
「就是嘛!顾丛他就是嘴硬,这不,千里追妻来了。
「对了,顾丛高中没谈过恋爱,那喜欢的女孩子总有吧?他追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有跟女孩子表白过吗?」
「……」
我尴尬地低下头。
「不清楚,我高中和顾医生……不熟。」
赵医生有点遗憾:「好吧,他这性格确实没几个朋友……」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两声敲门声。
顾丛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在聊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赵医生心虚道:「那个,主任找我,我先走了再见哈你们慢慢聊。」
4
顾丛应该没听到我们的对话,也依然没记起我是谁。
我和顾丛高三其实做过半年的同桌。
但他本身不是话多的人,而我则太忙了。
忙着学习,忙着挣钱。
在学校时每天上课下课我基本都在埋头赶作业。
我必须在放学前就把当天的作业写完,回家后才有时间洗衣做饭准备食材和面磨豆浆,然后第二天凌晨四点起来帮姐姐蒸包子抢摊位卖早餐。
同桌的时间久了,当然也有一些无声的默契。
比如我坐在靠墙的里面,顾丛或许是觉得我进进出出太麻烦,每次打水都会顺道帮我一起。
比如我知道顾丛有点强迫症,帮他收卷子的时候会给他对折得整整齐齐。
比如我上课偷偷赶作业,老师准备走下讲台时,顾丛会不动声色点一下我的桌面示意。
比如我每天早上会顺便帮顾丛做一份不加香菇的糯米鸡……
但是,我们每天说的话可能加起来都不超过五句。
除了那半年的同桌以及毕业时顾丛出人意料的表白,归根结底,我和他,确实不算是特别熟悉。
所以刚刚赵医生问起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所以,顾丛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事情。
「我刚刚看了病历。」
顾丛看了一眼在我怀里睡着的然然,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坐下后直接进入主题。
「现在我需要了解一些详细情况。」
他补充地询问了很多然然之前的病史和手术情况,事无巨细,一边用电脑记录着,十分专注。
快结束时,顾丛一边滑动着鼠标,忽然问了句。
「孩子手术都是你一个人在照料?
「你的丈夫呢?」
我不假思索:「他比较忙。
「孩子的手术都是我陪同的,您还有什么要了解的,都可以问我。」
顾丛的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他的瞳色似乎较旁人更漆黑许多。
「忙?
「什么事这么忙,比自己的女儿还重要?」
我一时语塞。
好在顾丛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
他重新拿起病历,眉头微微皱着。
「孩子的病情确实比较复杂。」
我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紧张到甚至有些微微的耳鸣。
「她年纪太小了。」宣判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远远传来,「具体情况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个患者也存在差异。」
说着,顾丛似乎准备放下病历。
我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惊慌地按住他的手臂。
「医生,求求你……」
我怕吵醒然然,声音压得很低。
「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今年才三岁。」
然然的病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如果连顾丛也拒诊……
我飞快掏出那个一直揣在身上的不厚不薄的信封,塞到他手里。
顾丛一顿,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
片刻后,他微微眯起眼眸。
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是在……给我塞红包?」
5
我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件什么样的蠢事。
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社会上拿钱好办事的潜规则。
却忘了,以顾家的权势和背景,如果顾丛想,肉圃酒池,挥金如土,于他都再稀松平常不过而已。
他的人生本可以过得十分轻松顺遂。
可他远赴德国留学八年,潜心学医。
我的这些钱对他来说……大概无异于侮辱。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用力挤出一个笑。
「然然的情况不好处理,我就是,想感谢一下您。」
我极力遮掩美化。
一抬头却清晰地看到宣传板上倒映的自己,以及脸上的表情。
庸俗、市侩、讨好。
难看极了。
顾丛忽然移开视线。
他又盯着病历看了一会儿。
「手术我能做,而且如果手术成功,孩子完全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
他停了片刻。
「成功率,大概只有不到五成。」
「……五成。」
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说不清这一刻的情绪是高兴多还是担忧更多。
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和茫然。
「五成已经是综合考虑后能给你的最高的数字了,而且是手术就会有风险,谁都没办法保证结果,这一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五成,已经不低了。」
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之前医生说的都是……然然活不过五岁。」
6
「尽快办理住院吧,她现在随时有心脏停跳的风险。
「至于手术,我会尽全力的。」
顾丛声音和缓,莫名让我心安了不少。
「整趟手术下来,要多少钱?」
「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冠脉多支病变,血管堵塞严重,心脏支架要去国外专门定制。
「加上医药费和住院费等各种费用,」顾丛顿了顿,「估计要四十万。」
四十万。
我下意识攥紧手。
刚刚的信封里面有一千块钱。
手机里、银行卡里还剩五千多。
即便全部加起来……可能都不够然然一天治疗花费。
「好,我会尽快交齐钱的。」
顾丛把病历归拢起来,递给我。
「手术大概安排在月底,不着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这个我直接帮你充到诊疗卡里。
「到时相关费用可以直接在这扣。」
7
我见到了赵医生说的那个师姐秦霜。
她是儿科的,这次一起参与了然然的手术会诊。
秦医生很优秀,医术和口碑在二院都是出了名的好。
人漂亮又温柔,和然然说话时总是温声细语,带着笑意。
然然在知道自己又要做手术后,有些闷闷不乐。
「妈妈。」
然然拽了下我的衣服,趴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一句。
「然然,不想住医院。
「然然想回家。」
我鼻尖蓦地开始泛酸。
然然以前无论是吃药还是打针做手术很配合的。
她每天盯着她的小手表,到点吃药了就嗒嗒嗒跑来找我,从来不需要哄。
直到去年,她发病在南城那边的医院做了两次手术,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一边照顾然然,一边挣钱,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黑眼圈和红血丝遮都遮不住。
出院后,然然就不太情愿去医院了。
一开始问她原因,她闷头不肯说。
后来有一天,她终于开口。
「妈妈,你换一个新的小孩,给她当妈妈吧。
「当然然的妈妈,太辛苦了。」
她说。
「然然不想去医院了,然然只想妈妈好好睡觉。」
8
「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
然然又小声地问了一遍。
我几次吞咽,才压下喉间的哽咽。
「然然乖,这次就是个小手术,妈妈有钱的。
「等手术完,妈妈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可惜孩子大了,没那么好哄了。
直到顾丛和秦医生了解完病房里另外两床患者的情况,小小的人儿还是不肯说话,只埋着脑袋在我颈边蹭来蹭去。
「然然怎么啦,是不是害怕做手术呀?」秦医生从口袋里变出了一颗糖。
她轻轻摸了摸然然的小脑袋。
「可是顾医生说了,这次手术很可能彻底治好然然的病,那咱们当然得试试对不对?
「以后我们然然就能和别的小朋友一样健健康康去上学了。」
然然终于抬起头,她眼泪汪汪。
「然然不想上学。
「然然只想,和妈妈在一起。」
顾丛忽然开口。
「然然。」
他蹲下身子,语气温和,声音清澈。
「然然想一直陪着妈妈,长大后保护妈妈吗?」
然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然然想!」
「那然然更应该做手术,快点好起来对吗?」
然然歪着脑袋思考了两秒,点了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可是,妈妈很辛苦。」
顾丛挺有耐心:「妈妈辛苦是因为妈妈,就像你爱妈妈一样。妈妈希望你健康快乐,就像你希望妈妈不要那么辛苦一样。
「不一样的是,妈妈是大人,大人有工作赚钱和照顾孩子的职责和能力,而然然现在还是小朋友,小朋友的责任就是快乐长大。
「只有等你长大,你才能好好爱妈妈,照顾妈妈,让妈妈不要那么辛苦,对吗?」
然然被他这一大段话绕晕了。
大眼睛眨了眨,回头看看我,又看看顾丛。
最后带着三分纠结,四分糊涂,点了点头。
秦医生被她似懂非懂的小表情逗笑了。
「太可爱了,你看她的表情!
「有个女儿真好,又乖又贴心。」
她眼睛弯成月牙。
「我以后也要生个小棉袄。」
并肩而立的两人养眼又般配。
顾丛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带着几分柔和。
「嗯。」
9
然然住进医院的第三天,已经得到了科室所有医生护士的喜爱。
每次来查房都爱来逗一下她。
小姑娘脸皮薄,一逗就害羞,想往我怀里钻。
但又不好意思背对着晾着人家,于是一边红着脸,一边奶声奶气,认认真真回应。
模样十分招人稀罕。
我们住的病房是四人间。
隔天,最后一张空床新搬来了一个名叫陆豪的小男孩。
那孩子长着一张爷爷奶奶会爱不释手的圆脸,肉肉的脖子上和手上戴了好些东西,不是金就是玉。
他的母亲三十出头,衣着华丽,长相娇美。
从进来后她一直拧着眉心,细挑的眼尾嫌弃地斜了一眼我们这三张床位。
「豪豪,你的玉坠别露出来了。
「小心被人偷了。」
另外两床陪诊的家属立马涨红了脸。
「这位小姐,你什么意思?」
「说你们了吗?上赶着认领不会是心虚吧?」她撇了撇嘴。
「还有,叫什么小姐,我都结婚了看不出来?
「我老公姓陆,以后叫陆太太懂吗?」
说完,她把陆豪的首饰都塞回衣领里,看起来很熟稔地走向顾丛道。
「小顾啊,你们家和我们陆家交好,你又和陆斐之是好兄弟,怎么都应该给我们安排个单间呀。
「这儿也太吵了,什么人都有,谁知道他们是干嘛的。」
她趾高气扬。
「要不是陆斐之推荐你,我才不会带豪豪来这种坐电梯都要排半小时队的医院。」
陆斐之……
我的手指僵了一瞬。
没想到他们竟然是陆家的人。
顾丛正在记隔壁床患者的心率,头也没抬。
「跟陆家有生意往来的是我爸妈,跟我没关系。
「别说你们,就算陆斐之来也没有单间,想走后门麻烦转院。
「住不惯你们也可以选择转院。
「另外,如果没能力保管财物,也建议转院。」
那位陆太太讪笑两声,终于不说话了。
然然趴在我耳边,小声问:「妈妈,她说的,是陆叔叔吗?」
「是,但是,然然以后就当不认识陆叔叔好吗?」
原本还在想要怎么对然然解释,没想到她什么也没问就点头答应了。
自从二号床位那对母子搬进来,病房变得格外嘈杂。
不少人提着贵重的礼物来看他们。
话里话外离不开陆豪那位高权重的父亲。
陆豪很得意,转头向然然炫耀起来。
「喂,没人来医院看你吗?真可怜。」
然然不明所以:「有妈妈,还不够吗?」
见对牛弹琴,他翻了个白眼后跑去另外两床小朋友面前找存在感了。
直到顾丛冷着脸警告他们,再影响别的患者休息就一起卷铺盖走人,登门拜访的人才渐渐变少。
10
下午的时候,那位陆太太亲自去接了一个刚放学的小男孩来医院。
那男孩长得十分好看,个高脸小,眉眼有种锋锐的精致,和圆脸盘钝五官的陆豪刚好相反。
但陆太太说这也是她儿子。
「叔叔阿姨们好,我叫陆及。」
这个小男孩比陆豪嘴甜很多,进来后挨个打招呼。
赵医生顺嘴问他几岁了。
「六岁,我比后妈生的弟弟刚好大一个月哦。」
病房里顿时静了静。
不小心窥见了豪门秘辛,饶是赵医生这样的话痨也尴尬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太太倒像是没有察觉,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阿及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从小带大,和亲生的也没差了。
「只要他们兄弟俩能平平安安,健康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及脸上依旧一派天真无邪。
「是呀,自从弟弟心脏生病以后,后妈对我更好了。
「不仅允许我上桌吃饭,天天带我出门,还经常请医生来家里给我体检。
「后妈对我这么好,弟弟自然也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唉,要是哪天我不小心死了,能把心脏捐给弟弟,就好了。」
陆太太的笑僵在嘴角。
赵医生脸色也立马就变了。
「这位女士。」他严肃道,「关于这件事,一会儿我们院方会向警方备案。
「如果你的继子将来发生任何不测,你都将成为第一嫌疑人。」
「他胡说八道的!别信他!」陆太太气疯了,指着陆及的鼻子。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上桌吃饭了,明明是你自己天天在外面疯玩不回家!
「难怪你这几个月装模作样,那么听话……小小心思就这么重,难怪你爸妈都不想要你!」
「他才六岁,他能懂什么?」赵医生皱着眉,「还有,你有没有打过违法的念头,让警方来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陆太太气势忽然弱了一点。
「我是……担心他和豪豪一样生病了,所以才给他做体检的。」她支吾几句。
「反正,你们别被那小子的样子骗了!他就是个怪物,心黑得很!」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及正一脸无辜地站在角落里,骂不还嘴,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十分可怜。
陆太太带着陆豪匆忙离开后,他就像是被遗忘在了病房里。
「叔叔阿姨,打扰到你们休息了,对不起。」
他语气低落,泫然欲泣,惹得赵医生和其他几位家属心疼不已。
然然下午一直在睡觉,直到刚才被陆太太那几声怒骂吵醒。
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一脸好奇。
陆及听到动静后看了过来。
然后,他眨了两下眼睛。
一不小心把转悠了半天都无动于衷的那滴眼泪眨落了。
11
陆太太带着陆豪转去了一家私人医院,没再出现过。
反倒是陆及开始频繁往二院跑,来找然然玩。
一开始我不太想让然然和陆家的人接触。
但是,然然很喜欢和他一块玩。
因为身体和性格的关系,然然从小就没什么朋友,甚至没怎么和同龄人说过话。
她的爱好和其他小朋友也不太一样。
她喜欢看画册,喜欢给看见的每一样物件取名字,然后给它们编故事。
她讲话有点慢,别的小朋友都没有耐心听。
可陆及……
他会捧着下巴安安静静听她讲一下午。
会把然然给每一颗葡萄起的名字都记住。
会和她一起给两只兔子拖鞋写祝福……
现在,然然每天最期盼的就是陆及的到来。
赵医生知道后假装吃醋,说然然有了新朋友就不愿意跟他玩了。
然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安慰他说医院所有的大人里最喜欢他、顾丛、秦医生。
「最喜欢,竟然还有这么多个!」
赵医生不乐意了。
「不行,只能选一个呢?
「或者顾哥哥和赵哥哥,然然更喜欢谁?」
顾丛刚好这时候来查房。
他是然然的主治医生,平日里和然然接触最多。
虽然不像赵医生那么会逗小孩,但他和然然说话总是非常耐心,讲的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然然很信任他。
纠结了老半天,然然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说了三个字:「顾哥哥。」
「你都多大了,怎么好意思让然然叫你哥哥。」
顾丛轻笑一声,走上前。
他揉了揉然然的脑袋。
「是顾叔叔,不能叫哥哥哦。」
赵医生反应飞快,瞪大眼睛:「好啊顾医生,你占我便宜!」
顾丛没再理他。
他给然然开了几个体检项目,又嘱咐我几句注意事项。
我认真记下。
「好,谢谢您顾医生。」
赵医生忽然随口感叹了一句。
「你们俩这也太生疏了。
「要不是知道内情,我真看不出你俩是高中同学。」
……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意识看向顾丛。
察觉到我的视线后,顾丛平静地望向我。
半秒后他淡淡移开视线,即不惊讶,也没否认。
……
原来他早就知道……
「对了,前两天有人拍了你的照片发到网上,又火了,大家都在问你是哪个医院的。
「评论区有人说之前和你是校友,说你高中毕业的时候跟人表白被拒的事闹得全校皆知,当时还传到网上了。
「他说的是真的假的?那个女生是谁啊?我怎么在网上啥也没搜到?」
赵医生挠了挠头。
「然然妈妈,你听说过这事不?」
「……」
12
「你工作太少了对吗师兄?」
顾丛闲闲地扯了下嘴角。
「不如让主任给你多安排几个夜班?」
「没有!」赵医生头摇成拨浪鼓,「我去接着查房了再见!」
他闯完祸跑得倒是快……
气氛沉默下来。
顾丛等了一会儿。
「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我先走了,一会儿还有一台手术。
「另外,然然的手术就在下周,术前会重新进行一次全面检查和评估。
「这次的手术风险比较大,最好把然然的亲生父亲也叫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及往事,顾丛声音透着丝丝冷气。
「孩子住院这么久,一次面也没露过,怎么当父亲的?
「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能照顾好孩子和家庭?」
语气算得上很重了,说的话也不太客气。
他离开后,然然小声问我,顾叔叔怎么了。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顾叔叔大概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吧。」
——和我有关的,糟糕的回忆。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九中礼堂后的空屋子,十八岁的顾丛曾经把一颗真心捧到我面前。
当时他眼神明亮,把昨天刚出的高考成绩和自己的志愿申请一起递给我,问我准备去哪个城市。
他耳尖带着薄红,说,如果可以,他想和我一起。
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他就这样轻易地、直接地把未来交到我手里,问我愿不愿意。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呢。
对了,我说,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不愿意。
那一瞬间,顾丛所有的表情都滞在脸上,他愣了很久,问我,什么时候的事。
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表情。
小心翼翼,带着一点委屈。
「昨天晚上。」我移开视线。
顾丛红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问我:「如果我能早一点……」
短短半句话停顿了好几次。
那应该是他此生最不体面的纠缠。
「不可能。」我特别冷漠地打断他。
「我不清楚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但是,我不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也和你没有任何可能。」
我说。
「无论从前还是过去,无论我有没有男朋友,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拒绝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偏偏选了最伤人的。
更糟糕的是,我们都没注意到桌子上不知道谁随手搁置的话筒。
对话被清晰地扩散到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短短半个小时,顾丛就从代表高三上台演讲的优秀毕业生,变成了别人谈笑起哄的对象。
那段录音在各个群里疯狂传播。
尤其是一些一直对顾丛暗生妒忌和不满,但碍于顾家权势只敢笑脸相迎的男生,他们乐此不疲地提起这件事,一边调侃顾丛的眼光,一边模仿我的语气。
好像顾丛的失败,终于能让他们长舒一口气。
后来录音甚至还传到了网上。
网上的人说话更难听,什么舔狗,小三,自作多情……也有骂我的,说我冷血无情,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后来,应该是顾家出面,所有的一切才得以平息。
二十七岁的顾丛大概很久没想起这段愚蠢的过去了,此刻骤然被人提起,心生不快是难免的事情。
至于我,我并不后悔当年拒绝了顾丛。
只是一直有点可惜。
可惜当年站在那里的人是我。
可惜浪费了一腔难得的赤诚和真心。
不过,还好,顾丛没有丧失爱人的能力。
我想起刚刚午休时不小心撞见秦医生在给婚庆打电话。
看到我,她大大方方地邀请我和然然到时去参观她的婚礼。
「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在一起。」
看得出她很幸福,眉眼温柔又坚定。
「今年明白对方心意后,我们都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决定直接领证结婚。」
挺好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恭喜。」
我笑着祝福。
13
喂然然吃完晚饭后,我带着电脑找了个无人的楼梯间。
我反复打开银行卡余额。
2925.67 元。
我又打开联系人,从上往下划。
来来回回,一遍一遍茫然地划着。
我记得八年前,查完分数那天,我很开心,成绩比我估的还高二十分。
我揣着身上仅剩的一百块钱在街头闲逛了一天,最后买了三个汉堡,一个十四块钱。
然而我回到家,发现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所有的东西都被砸得粉碎,连一块完好的瓷砖也没剩下。
那天我捏着凉透的汉堡和五十八块钱纸币,在家门口的楼梯间迷茫地坐了三个小时。
如同此刻一般。
后来从大一开始,我不停地打工赚钱。
除了上课,每天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兼职的路上。
赚到的钱除了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去给姐姐。
大四的时候我开了一家网店。
我大学和研究生都是学计算机的。
只要能赚钱,写程序、清电脑、装软件,什么活我都接。
为了照顾然然,毕业后我也一直没工作,我的网店勉强够我和然然日常生活和看病。
直到去年,然然突然复发,仅仅是几天的 ICU 就已经花光了全部积蓄。
然然还在抢救室,等着做手术。
那一夜我借遍了通讯列表,只说过几句话的同学,比较熟稔的客户,甚至是弃养了我的亲生母亲……
借到六万块钱,还找陆斐之借了十五万。
一共二十一万,我还了整整一年才还清。
而这一次,要四十万……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陌生的号码,来自南城。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拉黑。
还好陆斐之最近好像被什么事绊住了。
他没再打过来。
最后,我还是翻出了包里的那张名片。
「张总,你说的我答应了。」
我压低声音。
「你要的资料,明天天亮之前就能发到你的电脑。
「但是——我要八十万,一次性到账。」
挂断电话后,我发了一会儿呆。
收好东西准备离开时。
一转身。
顾丛就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我。
14
下雨了。
深冬绵密的雨丝顺着没有关严的窗户飘进来,夹着刺骨寒意。
「你是打算,把然然治好,然后把自己送进去吗?
「四十万治病,剩下四十万留给她未来生活?」
顾丛果然都听到了。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我莫名感觉到……他很生气。
我抿了抿唇。
没有辩解。
也没法辩解。
「你早就想好了,对吗?从我告诉你,有手术机会的那一刻起。」
我长久的沉默终于让顾丛耐心耗尽,他很轻地嗤笑了一声,轻易将头顶的声控灯再次惊醒。
「安念,如果早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结局,我根本不会答应你做这台手术。」
我蓦地抬头。
之前一直在想着钱的事情,此刻我忽然反应过来——顾丛有说一不二的、拒绝手术的权利。
尤其是他撞破了这件事后。
作为整个二院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医生,他完全没必要接这台风险巨大,钱还来路不明的手术。
「对不起……」我干干道。
「我只有然然一个女儿。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失去她。」
顾丛仍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我心里慌乱得不行,压着声音几乎是哀求。
「如果东窗事发,我保证不会牵连到你,可以吗?」
顾丛毫不犹豫,一字一句道:「不可以。」
我瞬间红了眼睛。
怎么办。
然然好不容易有痊愈的机会……
我不敢让情绪蔓延,脑子里拼命想其他补救的办法。
然而,我来没来得及再开口,顾丛忽然又补了句。
「你看一眼诊疗卡。」
我一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
愣愣地打开手机——
诊疗卡的账户余额显示为 50 万元。
「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们好歹也是同学吧。」
顶光落在顾丛的睫毛上,遮住他眼底情绪。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口气。
「钱你先拿去给然然做手术,不要有负担。」
15
直到顾丛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
害怕被然然看到,这几年无论再艰难,我都没有掉过眼泪。
可此刻它们好像不再受我的控制,一直往外溢。
记录显示,这五十万是几天前转入的。
只是我忙着照顾然然,没注意到消息。
顾丛把整包纸巾都塞给我,他收着声音,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别哭了……
「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只是怕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说话还好,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又瞬间决堤。
窗外的雨变大了些,落在枝叶上终于有了声音。
我只是忽然想起,十年了,从十六岁第一次见到顾丛,到如今二十六岁,刚好十年过去。
而十年前初见到顾丛那次,恰巧也是下着这样一场打湿睫毛的细密的雨。
不同的是,当时的季节是闷热的盛夏,而当时的我,也还无忧无虑,有个很幸福的小家。
我如同那个年纪寻常的女孩子一般,会挽着手上厕所,会聚在一起赶作业,会聊京城四十九所中学风云人物的八卦。
其中,我听到最多的两个字,是隔壁九中初三的「顾丛」。
不单单班上女生会提起,负责化学竞赛的老师也总念叨,「顾丛」要是我们学校的就好了、篮球队的男生神情凝重说这次我们要和隔壁「顾丛」打、贴吧里每天都在谈论谁和谁在校外遇到了他……
后来中考我考进九中。
那天是我来九中的第一天,也是顾丛作为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的第四年。
我挤在台下黑压压的、闷热黏稠的人海里,终于见到了传说。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校长致辞冗长得夸张,直到天空飘起细雨还没讲完。
避雨棚下的领导们安安稳稳坐着,像是听不到台下的雨声和躁动。
两分钟后老校长终于慢悠悠结束演讲时,全场学生除了顾丛都已经被打湿了头发。
下一个发言的正是顾丛。
教导主任说完「有请高一新生、中考市状元顾丛上台演讲」后,他接过话筒,几步走到主席台中央。
然后。
众目睽睽下,他把演讲稿随意往口袋里一塞,只说了六个字:
「下雨了,解散吧。」
欢呼声冲破天际。
教导主任气急败坏,抢过话筒大喊「一个都不许走」,可惜没人理他,几千名学生一下就没了影。
而顾丛一个人留在台上,被轮流炮轰了两个小时,罚了三千字检讨。
其实顾丛并不想出风头或是挑衅什么权威,该罚罚该骂骂,全程他并不顶嘴。
他只是单纯希望别人少淋几场雨,仅此而已。
而第二周顾丛念检讨时,恰逢又下起了雨,他在台上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了,我今晚新写一个。」
台下意会,笑成一片,一哄而散。
事情过去很久后,九中的人还是会津津乐道地提起差点被气晕过去的教导主任,提起后来两年再也没人敢让顾丛走上主席台,提起学校连夜修建的大礼堂。
只不过,关于第二场雨是我听说来的,因为那天我没来学校。
那天我在警察局里。
也是从那天起,此后整整十年,我历经家中变故,后跋山涉水从北到南再回到北,饱经忧患,至亲离散。
十年间世事变化万千,周遭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而我没想到,唯一不变的,竟然是顾丛。
他依旧如同十年前一样,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光芒万丈的人。
真好。
也幸好这么好的人,当年没有和我在一起。
「谢谢你,顾丛。」许久,我低声道。
我没有矫情推拒。
我确实很需要这笔钱。
「不用那么客气,我们是同学。」
顾丛抽走我手里的名片。
「不过,这个我拿走了。」
「好……」
我从背包里找出纸笔,执意要给顾丛写个欠条。
扫一眼后他忍不住笑了。
「安念,我不是来放高利贷的。
「还有,我不着急用钱,你还要养孩子,不用那么快还我。」
他拿过笔,在上面的两年后面直接加了个零,然后把利息都划了。
「不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有钱就应该尽快还你。」
我想了想。
「利息就当作给你和秦医生新婚包的礼金吧,也感谢你们这段时间对然然的照顾。」
「?」
「什么?」
顾丛像是忽然怀疑起自己的听力。
脸上浮现出讶异又茫然的表情。
「谁新婚?
「什么秦医生?
「你是在说我吗?」
然而我比他还要茫然。
四目相对,顾丛似乎明白了什么。
「赵宇……是不是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
「我和秦医生都跟他说了好多遍,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他就是不信,非要自己脑补!」
「这样啊……」我尴尬地笑了两声。
「那、那就提前当作……」
「我单身。」
顾丛直接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没有过女朋友,短时间内也结不了婚。
「不需要你随礼。」
「好吧……」
我再次向顾丛表达了感谢,不过还是暗自决定尽快把钱还他。
「那个男的,他是在忙工作吗?」准备离开时,顾丛忽然开口。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顾丛说的是谁。
「他……对,他平常工作比较忙。」
顾丛点点头,若有所思。
「然然的病史和手术情况我都了解,我估算了一下,除了这一次,她之前治疗心脏病的花费应该是在 50 到 60 万之间。
「按照你刚刚自己定下的两年还四十万——加上生活所需……之前你的收入应该差不多刚好覆盖你们所有花销。
「……冒昧问一句,那他呢?」
顾丛瞳色很深,像晕染不开的浓稠的墨。
「那个男的是赚的钱都不给你们花吗?不仅手术来不了,连然然手术费也不愿意出?
「我没有要干涉你们生活的意思,但这样的父亲角色和丧偶式育儿,对孩子成长未免太不利了。」
他顿了顿。
「或者说……还有一种可能。」
他定定地看着我。
「你和他其实已经离婚了?」
16
陆及往我手里塞银行卡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才六岁。
陆家再有钱也不会随便给一个六岁小孩几十万零花钱吧。
而且我听说陆司霆只喜欢陆豪,并不太喜欢这个和前妻生的儿子。
「后妈给我的。」他看起来十分乖巧,「刚好给然然做手术。」
我忍不住笑,肯定又是给那个陆太太挖了什么坑让她往里钻。
人小鬼大。
「谢谢你,不过然然已经交了手术费了。
「钱你自己存起来吧,你还小,以后别这样了,小心一点你那个继母。」
「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陆及的语气听起来好像还有点不甘心……
……
今天周六,陆及在医院陪然然玩了一整天,而且还承诺明天会继续来,然然高兴得不得了。
看着两个小朋友吃完晚饭后,我出去打个水。
没想到一会儿的工夫,病房里就多了一个人。
我变了脸色,快步走过去把然然挡在身后。
陆斐之眼神暗了暗,一脸受伤。
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身形颀长英挺。
除了消瘦了一点,很难看出他在轮椅上坐了整整半年。
陆斐之身上裹挟着病房外的凛凛寒意,那双桃花眼里有几分落寞和疲惫。
「我刚下飞机,一天没吃东西了,阿念,陪我吃个饭好吗?」
我不为所动。
如果不是两个月前,我亲耳听到陆斐之介绍的那位主治医生告诉他然然情况不太好时。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死了就死了,省得她总是惦记。」
我可能现在还在被他的伪装蒙在鼓里。
「小叔?」
陆及视线在我和陆斐之之间转了一圈。
他的脸蛋越皱越紧:「你和安阿姨……」
陆斐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顾丛的声音。
「陆斐之。」他眉梢微扬。
「什么时候回京城的,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他走过来拍了下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多年未见的好兄弟的肩膀,笑里透着真心实意。
「你是送你侄子来找然然玩的吗?」
陆斐之没有回答,只从容不迫道:「我一会儿可以接他回去。」
「你送他来的当然是你接回去啊。」
顾丛有点莫名。
他依旧没怀疑过陆斐之出现在这的其他原因。
「你的肩膀怎么了?」他视线敏锐。
「大半年前遇到医闹,受了点伤,不过已经快好了。」
然然像是想起了那天的情形,害怕地缩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
顾丛详细问了几句。
「你的左肩要注意一下,毕竟伤到了神经。」
陆斐之微笑道:「知道。」
「对了,你还记得安念吗?」
顾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身旁。
「你应该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吧……」
陆斐之的视线落在我和顾丛之间,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去。
「当然记得。」
他打断顾丛。
「用不着你提醒。
「也麻烦你找准自己的位置。
「毕竟,她是我的妻子。」
17
九中曾经有人发过一个帖子。
内容是,顾丛和陆斐之之间,大家更喜欢谁。
最终陆斐之以一票的优势胜出。
评论区都在说,顾丛好是好,但高岭之花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不像陆斐之,嘴角永远挂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这几个月,我才慢慢意识到他骨子里的偏执和疯狂。
别说是我,顾丛和陆斐之认识二十年了,两人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
但显然这么多年来,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陆斐之。
看顾丛此刻的表情就知道了。
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凝住,变得陌生,像是第一天认识陆斐之一样。
几秒后,他带着几分荒谬地笑了出来。
「陆斐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斐之答非所问:「你要看结婚证吗?」
他轻快地点亮屏幕,上面赫然就是我和他的结婚照。
顾丛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之前他一直提到的那个男人,会是他最好的兄弟。
过了很久,顾丛扯了一下嘴角。
「可是,你的妻子和女儿,好像都不太欢迎你啊。」
然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正缩在我们身后的病床上,两只手紧紧揪着我和顾丛的衣角。
「让你见笑了。
「我前段时间太忙,没什么时间陪她们,阿念和然然最近跟我闹脾气呢。」
陆斐之走过来,「对吧阿念?」
我后退了一步。
「好了,然然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吧。」
我紧紧握住然然的手,没有拆穿陆斐之,也是因为不想在然然面前和他争吵。
陆斐之顿了顿。
「那行,你和然然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陆斐之嘴上说着,却从头到尾没看过然然一眼。
他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之前为了让我觉得他是个好父亲,把然然当亲女儿,宠到天上去,甚至在医闹的时候把然然护在怀里……
但自从被我撞破真面目后,他就懒得伪装了,最多嘴上敷衍地关心几句。
因为他清楚,我不会再相信了。
孩子的感知能力是很强的,一开始然然还总会问,陆叔叔怎么不理她了。
后来她大概是察觉到陆斐之不喜欢她,就再也不问了。
然然的床位靠近门的这一侧。
我往门边走了几步,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对话。
「丛哥,刚刚抱歉。」
陆斐之大概是冷静下来了,语气又回到了那种设计得恰到好处的、人畜无害的样子。
「最近公司那边遇到一点事,阿念又在跟我闹脾气,是我没控制好情绪。」
外面静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
「你别告诉我,你高中就喜欢安念了。」
他意味深长。
「陆斐之,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看清过你。」
「我确实很早就喜欢阿念了。」陆斐之听起来很坦荡,「但那时候你也喜欢她,我不想跟你争,毕竟你是我兄弟。
「可阿念不喜欢你,我也没办法。
「后来大学的时候我跟着她去了南方,我们是从朋友开始做起的……」
……
不得不说,陆斐之真的很擅长伪装。
他这一番话下来,刚刚那点不愉快应该很快就会揭过去。
「听说你这几年在南方的生意做得很不错。」
顾丛换了个话题,像是叙旧一般。
「你爸和你哥现在都很信任你,陆家不少事都交由你出面。」
「只是帮家里做点事情。」陆斐之笑了笑。
「前段时间确实比较忙,阿念和然然多谢你的照顾了,改天我们一家人请你吃饭吧,正好这么多年没见了……」
「忙?」
顾丛忽然打断他。
「几个亿的生意啊,忙成这样?老婆孩子住医院一次都没管过?
「赚到的钱呢给安念和然然了吗?
「都没有你他妈一天到晚在忙什么?」
我呆住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顾丛说脏话。
他……这是在替我打抱不平?
「另外,究竟是她在闹脾气,还是你对不起她导致她想和你离婚,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听到离婚两个字后,陆斐之的语气沉了下去。
「阿念告诉你的?」
「这很难猜吗?」他一字一句。
「如果不是你对不起她,她会这么抗拒你?
「如果你有好好对她,她会瘦成这样?
「你既然和她在一起,为什么又不好好珍惜?」
我被顾丛话里的情绪惊了一下。
但是,我和陆斐之之间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是我和阿念之间的事。」
陆斐之语气凉得瘆人。
「我们会处理好,就不劳你一个外人操心了。
「倒是你,快点找个女朋友吧,不然我都要怀疑,你还对阿念余情未了。」
很明显的试探。
然而漫长的沉寂后。
我听到顾丛的声音。
——「是又怎样?」
18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
我当年那么对他,顾丛大度不和我计较就算了,余情未了?怎么可能?
我想不明白,也不敢相信。
又或者是他为了气陆斐之故意说的?
虽然也不太像顾丛性格会做的事,但可能性起码比顾丛八年不见还喜欢我要大一点……
第二天顾丛来查房的时候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反倒是陆及,看起来不太对劲。
昨天太乱了没顾得上他,今早才发现他像是丢了魂一样。
他蹲在角落里小声嘀咕。
「到底哪里出错了,怎么会变成妹妹……
「老天你是在玩我吗……」
他声音太小,我没太听明白,但他看起来很崩溃的样子。
在门口砰砰撞了一会儿墙后,等然然睡醒吃完早餐,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开画册。
「昨天学到哪个字了?我们继续。」
他陪然然玩了大半天后,收起玩具,戳了下然然的脸蛋。
「今天我爷爷生日,我得早点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然然很乖地点点头。
「哥哥,明天见。」
陆及凶巴巴地掐了掐然然的脸,「不许叫哥哥!」
然然也不怕他,睁着大眼睛问:「哥哥,为什么?」
陆及败下阵来。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哥哥就哥哥吧。」
陆斐之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说他要提前处理一些事情,等一切结束就来找我。
我只回了一句「除了离婚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第二天看到新闻才知道——陆家变天了。
昨晚陆家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上,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陆豪被揭穿不是陆司霆的亲生儿子、陆太太被发现偷偷给陆司霆下过绝育的药物、陆豪被吓得当场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以及,陆司霆的产业全部被陆斐之接手。
最后一件事的内幕外人不得而知,只听说陆司霆当场疯了,要掐陆斐之脖子,一直骂他狼子野心、恩将仇报之类的……
陆家老爷子早年十分风流,娶了六房太太,生了十几个儿女。
其中最受器重和宠爱的是陆司霆和他的母亲。
而最没地位,并且生母早早去世无依无靠的,只有陆斐之。
也因此,陆司霆完全不把陆斐之放在心上。
他把陆斐之当作一颗好用的棋子,这些年利用他一个个除掉其他兄弟姐妹,掌管陆家。
没想到最后却被反咬一口,失去一切。
自此,陆家彻底落入陆斐之手里。
这件事在京圈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
相较起来,我应该算最不意外的那个。
只是我有些担心陆及。
问起时,他也可怜巴巴地:「小婶婶,我快放寒假了,到时可以跟你和然然一起过年吗?
「陆家现在好吓人,大家都不说话,也没人搭理我,饭都不给我吃。
「我爸昨晚还把家里都砸了,说想把我赶出去……」
顾丛听不下去了,睨了他一眼。
「差不多得了,陆司霆的事根本没有波及你。
「而且他不能生了,你又是他唯一的血脉,你那个奶奶现在把他赶出去都不会让你被赶出去。」
「……」陆及气得冲顾丛横眉瞪眼。
我忍不住笑了下。
「你想什么时候来看然然都行。
「不过,你还是叫我安阿姨吧。」
陆及立马乖巧道:「谢谢安阿姨。」
顾丛看完然然的最新检查报告后交代道:「陆斐之下次要是再来医院找你,你就让他来血站。
「现在血量库存不够,手术前需要患者亲属互助献血,让他到时来抽几袋备血吧。」
「抽我的吧,我来就好。」
顾丛毫不犹豫:「不行,你太瘦了。」
他凉凉地扯了下嘴角。
「他近来在陆家大动作不少,想来精力身体都好得很,可以让他多献一点。
「不然他这便宜亲爹当得也太容易了。」
……
我犹豫了一会儿。
「其实……
「陆斐之不是然然的亲生父亲。」
……
歘地一下两道目光齐齐看向我。
陆及张大嘴巴:「这、这么说,安然不是我妹妹?」
顾丛眉眼幽深:「那然然的亲生父亲呢?是你高中毕业那个男朋友吗?他去哪了?」
我头皮阵阵发麻。
终于知道什么叫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了。
「对,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陆及像是憋了半天没憋住,嘴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咧。
顾丛踹了他一脚,握拳轻咳一声。
「节哀。」
「没事……事情过去很久了……」
「你和陆斐之呢?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大半年前。」
「嗯。」他应了一声。
「上次推荐给你的律师,有帮到你吗?」
之前在楼梯间,他猜到我准备离婚后,就给我推荐了个金牌离婚律师。
「有的,谢谢你。」
「这些年你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我忽然发现我和顾丛离得有点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还、还好,然然挺好带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安念。」
顾丛叫住我,眼睛里带着一点悠长的笑意。
「我前天刚好去献了一次血,献血证到时可以给然然用。
「我还有几个朋友早上碰巧也来献了一下爱心。
「总之,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刚好……碰巧……
真的有这么巧吗。
我好像没办法再骗自己,那天是幻听了。
「顾丛,你是不是……」我抿了抿唇,纠结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丛像是猜出我想问什么。
「这件事和其他没有关系,我很喜欢然然,单纯想为她做点事而已。
「其他的等然然手术完再说吧。」
19
然然的手术定在周四。
临近日期,我每天晚上都在失眠。
每次一闭眼就是新闻上写到陆豪的「心跳骤停、抢救无效」八个字。
生命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无常。
然然的这次手术痊愈的机会大,但同样风险也很大。
陆及连着翘了几天的课,每天过来陪然然玩耍。
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变得愈发黏然然。
然然做检查他就蹲在门口等着,然然睡觉他就趴在床脚小憩,然然在病房里随意溜达他也要亦步亦趋地跟着……
看得出来,他也很害怕失去然然。
其间陆斐之来过一趟,又匆匆离开了。
他刚在陆家站稳脚跟,一堆事要处理,没那么容易脱身。
我松了一口气,不然这个关头我也实在无心应付他。
手术这天,赵医生来接然然进的麻醉室。
「顾丛已经在里面做准备了,这是他给你们准备的热牛奶和暖手袋。
「别太担心,顾丛最近一直在反复做风险评估和应对。
「大概也就是看两三场电影的时间,他们就出来了。」
然后手术室的门一关,一等就是八个小时。
从清晨到日暮。
隔壁门诊大楼基本安静下来了,陆及手指也快咬烂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顾丛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这是顾丛第一句话。
「然然还要在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明天晚上你们就能见到她……」
第二句我没听完。
心底的弦绷了太久太久,骤然一松,这些年积压的疲惫和情绪瞬间反扑。
我直接往地上倒去。
20
再次惊醒时,我躺在急诊的输液室里。
顾丛换掉了白大褂,坐在我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轻声翻动着手中的资料。
窗外一片漆黑,手边的吊瓶一滴滴无声地流动汇聚。
「现在是什么时候?
「然然呢?然然怎么样了?」
我挣扎着要坐起身。
顾丛立马放下资料大步走来。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个多小时前才刚结束手术。
「然然在监护室一切正常,你放心。」
他检查了一下我的输液瓶。
「你低血糖加上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我给你吊了两瓶葡萄糖,刚好差不多吊完了。」
「谢谢……」我松了一口气,飞快擦掉眼角湿润的泪意。
「顾丛……谢谢你救了然然。
「我真的不敢想,要是然然没遇到你……」
顾丛低头帮我拆针。
「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就别熬夜接单了。
「另外你最近有空去做个全身体检吧,你算是自由职业,没有单位管,但每年最好自己也去体检一次。
「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然然对不对?」
……
最后一句……怎么感觉语气和他哄小朋友的时候似的……
夜晚太安静了,输液室里除了我和顾丛没有别人。
我忽然不敢抬头,闷声应了一句「嗯」。
顾丛打开桌上的外卖盒给我,里面的粥还是温热的。
我一只手慢腾腾喝粥。
刚喝完,顾丛帮我收起餐盒,然后随手拎了一张椅子坐在我面前。
头皮有点发麻。
「那个……我去看看然然吧。」
「她在监护室,你进不去。」
他的手像是往病床上随意地一搭,但刚好就挡住了我逃跑的路径。
……
我发现我错了。
顾丛还是有变化的。
八年前的顾丛被我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完,只会红着眼抖着声说「对不起,打扰了」。
而现在的顾丛好像……没那么好欺负了……
「有一件事,想和你确认一下。」
见我点头,他顿了顿才接着说。
「然然是 O 型血,但刚刚我发现,你是 AB 型血。
「AB 型血理论上是无法生出 O 型血的孩子的。
「这件事,你自己清楚吗?」
我彻底愣住了。
漫长的沉默后。
我终于点了一下头。
「然然不是我亲生的。
「她是我姐姐的孩子,她在生然然时大出血去世了。」
顾丛抿了抿唇,「抱歉。」
「姐姐生前对我很好,六岁的时候爸妈想把我卖掉,是她把我带回家养大的。
「然然现在还太小,我想等她长大一些再考虑告诉她真相。」
「我明白。
「我会和你一起保密的,放心。」
「谢谢你。」
「不过。」顾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之前说然然的父亲是你高中毕业那个前男友?
「所以都是假的对不对?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对不对?」
「……是。」我承认了。
「……」顾丛眯起眼睛,低声骂了一句,「陆斐之那个狗东西,果然一直在骗我。」
「我去过南城。」他解释道,「陆斐之说他在餐厅碰到过你,知道你周末在那兼职。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就刚好看到你在跟一个男生说话。
「陆斐之指着他说那个就是你男朋友,说你们是一起来兼职的,说你们非常幸福。
「后来他没少主动跟我说起你和你的『男朋友』有多恩爱,我太信任他了,就这样听陆斐之给我编了好几年故事。」
我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怕我不死心吧。」顾丛平静道。
「他的担心也不算多余,后来我每年都忍不住去几趟南城。
「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再去打扰过你,只是偶尔有一两天假期的时候,我在德国也没什么朋友,刚好可以飞一个来回,去南城吃个早茶。」
我想起曾经两次在南城街头看到过熟悉的背影,当时以为是兼职太累产生的错觉。
原来他真的来过。
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我不敢再听下去。
「顾丛,之前骗了你对不起,但我没打算过谈恋爱,从前没想过,现在也是。」我小声又飞快地说道。
「我现在只想好好把然然养大……」
顾丛似乎并不意外:「嗯,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开起玩笑:「我今年二十七岁,再等八年三十五,还行,也不算特别老。」
我急了,「不是,你条件这么好,没必要在我这……」
「安念,你先听我说。」顾丛笑了笑。
那双平日里漂亮的清冷的眼睛,像盛满了细碎的光。
他缓缓道。
「其实我有两三年没再想起过你,也没再去过南城。
「在陆斐之『告诉』我,你结婚生子后,我对自己说,不该再惦念了,不然就不礼貌了。
「于是从那天起,我像是真的把你忘掉了,我忙着实验、毕业、手术、工作,一次都没想起过你……直到回国。
「直到我母亲催我。
「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你的名字,而且只想得起你的名字。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嫉妒陆斐之口中那个和你的男人。
「一想到他能每天早上给你做早餐,每天晚上能接你下班,然后牵着你的手散步……我快嫉妒疯了。
「所以安念,这一次纠缠到底也好,再等八年、十八年也好,我只是害怕,也不敢想象,如果但凡有一丝能和你共度余生的可能性,我却错过了……那我这一生会有多遗憾。」
21
然然术后恢复得挺好的,出了监护室后再待两周就能出院了。
不过未来三年内还是需要定期来医院复查一下。
我决定在京城先租个房子。
这样方便做饭煲汤给然然补补身体,也方便然然以后复查。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的导师得知我来京城后,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让我去她朋友的科技公司试试。
我思考片刻便做好了决定。
毕竟然然要开始考虑上学的事情了,我想多赚点钱,让她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把网店转让出去后就开始找房子。
赵医生知道后很热心地给我介绍了他朋友在出租的一套公寓。
房子装修得很好,小区环境也非常好,位置刚好离医院和科技公司都很近,附近还有一个很不错的私立幼儿园。
看完房后我直接付了半年的房租,也一下花掉了网店换回的一半的钱。
——还是在赵医生的朋友定的房租是远低于市场的友情价的情况下。
其实不是找不到廉租房或者合租房。
我和姐姐年少时都过得比较艰苦,我不想再让然然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
陆及前些天开始放寒假了。
这小屁孩估计是寒假作业太少,竟然开始操心大人的事。
「安阿姨,我小叔真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脸发愁。
「我昨天刚刚得知,我后妈给我爸下绝育药那事,就是他教的。
「现在我后妈已经被他关到精神病院里了,我们家谁都拿他没办法。
「安阿姨你快带着然然改嫁吧,不然他这么心狠手辣的人,指不定以后会对你们做什么。」
说着,他指了指正在查房的顾丛。
「我看顾医生就很不错,是个好人,而且他看你的眼神绝对是……」
!
我连忙去捂住他的嘴。
但显然,迟了。
顾丛听到了。
他顿了顿,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等顾丛离开后,陆及若有所思。
「难怪最近顾医生一出现,安阿姨你就特别忙,不是敲电脑就是给我们削果盘。
「看来已经发生了些什么了。
「刚刚顾医生的眼神看着委屈巴巴的……」
「……」
本来想着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但陆及实在太聪明了。
我只好告诉他,「我和你小叔在走离婚程序了。
「大人的事我们会解决好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然然的。」
陆及乖巧地点头,「知道了。」
一直趴在窗边的然然忽然回头,兴高采烈道。
「妈妈妈妈,哥哥哥哥,雪,是不是下雪了!」
然然昨天刚过完生日。
她四岁了。
终于可以和普通小朋友一样,正常上学,正常玩耍。
顾丛、赵医生、秦医生和住院部值班的医生护士昨天都来给然然过了生日。
我买了一个特别大的蛋糕,还定了锦旗和鲜花送给他们。
多亏有他们,然然才能重获新生。
「然然想摸摸。」
然然一脸向往地看着楼下,「哥哥说雪是软绵绵的。」
「现在还不行哦。」
陆及用纸折了一只小兔子哄她。
「等下周出院了,我带你堆雪人。」
22
然然刚好是在小年这一天出院的。
京城的雪已经能没过脚踝。
然然在南方出生,没见过雪,高兴得到处跑。
陆及在楼下陪她玩了很久才肯上楼。
我包了饺子,每一个特意做得很小,捏成兔子形状,然然一口一个吃得很开心。
晚上九点,陆家的司机把陆及接走了。
玩了一天精疲力尽的然然也没听睡前故事就睡着了。
我歇一口气刚准备去洗澡,手机和门铃同时响起。
一开门,陆斐之站面色疲倦地在外面。
「阿念,抱歉,最近太忙了,没来得及去接你们。」
我关上身后的门,和陆斐之站在门口走廊,相对无言。
「你还不打算同意离婚的话,年后只能如期开庭了。」
陆斐之叹了口气:「阿念,我们之间就没别的可说了吗?」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年前我和陆斐之还是关系要好的朋友。
当时高中班里只有我和陆斐之考到南城,而且还是同校同专业,于是我们慢慢有了接触。
一开始他来问我一些新生的事情,后来又问我专业课的事情或者请我帮点小忙,但都并不频繁,也算不上打扰。
他总是恰到好处,又十分有分寸地出现。
我们大学四年都挺忙的,直到快毕业了,我们才在一起吃了第一顿饭。
因为听说他准备回京城了,我想感谢他大学给我介绍了不少兼职。
但在饭桌上,他惆怅地和我倾诉说,回不去了,他大哥防着他,不想他回京城去。
后来他在陆氏上班,我继续读研,我们又都忙了起来,不过偶尔每年会一起吃一两顿饭,聊一聊近况。
关系并不算特别密切,但我的朋友很少,这么多年下来陆斐之已经算是我少有的知根知底互相信任的好友了。
加上刚上研二的时候然然出生了,我一个人手忙脚乱,陆斐之帮了我很多的忙。
所以再后来,也就是去年,陆斐之问我能不能和他假结婚帮他应付家里时,我犹豫片刻便答应了。
他说南城某个权贵的女儿看上了他,他的父亲理所当然地要他去联姻得到这份助力,可他的大哥不乐意看到他有这样的岳家,已经准备对他除之后快了。
陆斐之说,只要半年,让他大哥相信他没有什么野心,让他父亲歇了联姻的心思就好。
没想到,刚领完证没多久,我在陆斐之那里发现了我高中时遗失的校园卡……
陆斐之的言行举止从来没有任何露出过任何端倪。
我根本想不到陆斐之喜欢我,否则我不会答应和他假结婚的。
我只能开始逃避,除了还钱我没再联系过陆斐之。
陆斐之也很绅士的样子,没有纠缠,只低落地说了一句抱歉吓到你了。
他甚至主动提出提前结束婚姻协议。
那天刚好也是然然出院的日子,陆斐之说他来探望一下然然,然后出院后顺便去把离婚证领了。
然而,然然出院前的检查刚做到一半,我的网店忽然被人举报违法经营必须马上去处理。
无奈下我只好委托陆斐之先帮我带然然做完剩下的检查,陆斐之说好,还说时间来不及了到时他可以开车直接带然然来民政局找我。
但那天我在民政局等了很久,最后只等来了医院和警方的电话。
他们说,下午医院有人持刀行凶,陆斐之为了把然然护在怀里,被从身后捅了三刀。
两刀在左肩,一刀在后背。
陆斐之在 ICU 抢救了三天。
我在病房外每一天都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医生说后背那一刀伤到脊柱神经,双腿也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握住他的手。
「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我在医院陪陆斐之复健了小半年。
陆斐之重新站立起来的那天,我问他,还打算离婚吗。
陆斐之慌张地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
「我只是怕你后悔。」我说,「既然你不打算离婚,我们去拍婚纱照,把婚礼也办了吧。」
我坦诚告诉他,虽然我现在对他只有愧疚和感激,但我会一辈子对他负责,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陆斐之红了眼睛,又哭又笑,说好,他会等我真正爱上他那天。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听到他和然然主治医生的对话。
那句轻飘飘又厌烦无比的「死了就死了」,让我不断怀疑,里面那个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陆斐之吗?
这样的他真的会在危险面前挡在然然身前吗?
我带着怀疑,查了一下那名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凶手,发现他的儿子在几个月前忽然多了一套房子……
然后我又暗地里查了一下陆斐之,才发现他根本不像表面上人畜无害。
他蛰伏这么多年,陆家在南边的大半势力早就在他掌控里了,陆司霆早就不能轻易拿他怎么样了。
而他在医院复健的那几个月,表面上意志消沉,背地里趁着陆司霆对他放松了警惕,提前给他布好了局,后来在陆老爷子的寿宴上给他致命一击……
我把证据摆在陆斐之面前时,他默认了。
但他不同意离婚。
「阿念,这几天下雪好冷。
「我的肩膀也好疼,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陆斐之声音很低,听起来可怜极了。
换作半年前听到这句话,我一定会对他负责到底,有求必应。
但现在……
「你自己安排这场苦肉计之前,就没想过会受伤甚至丧命吗?」
陆斐之眼底黯了黯。
「阿念,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我在陆家长大,要是真的毫无心机,早就被我那十几个兄弟姐妹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但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那然然呢?
「你从来没有想过然然好对吗?你只是把她当成工具。
「你明知道然然心脏不好,受不得惊吓,却还是在她面前演那样一场戏。
「你明知道顾丛有可能会治好她,你也引荐过陆豪来二院,为什么却从来不和我提起?
「你在说出那句『死了就死了』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着这个『拖油瓶』怎么还不消失对吧?」
陆斐之顿了顿,看着我没开口。
「陆斐之,现在你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陆家也已经尽在你的手中,你实在没必要纠缠着我不放。」
我有些疲倦。
「你应该清楚,我无论如何一定会和你离婚的……」
「我告诉你为什么。」
陆斐之忽然打断我。
他俯身按着我的肩膀。
我一惊,刚要挣开,但他下一句话直接把我定在原地。
「——因为、你喜欢顾丛。」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像是一道惊雷炸开在我脑海里。
「你很喜欢顾丛。」陆斐之不管不顾继续道,「喜欢了十年,喜欢到小心翼翼,同桌那么久甚至不敢光明正大看他一眼。
「喜欢到宁愿拒绝他,也舍不得让他和你在一起误了前途。
「喜欢到这些年每天都会关注德国的天气,却从来不敢向我问起他半句。
「你最初之所以轻易答应和我假结婚,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所以和谁领证都无所谓,不是吗?」
陆斐之眼尾一片绯红,掐着我肩膀的手不自觉用力。
「你放开!」我吃痛用力挣扎,但没有用,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你们当局者迷,不敢猜对方的心意,可当初我就坐在你们后面,我怎么会看不清楚?
「顾丛知道我骗他了对吧?但他不敢想我为什么只骗他,又为什么会对他提防至此——因为你喜欢他啊!
「我也希望然然早点好,除了你,应该没人比我更希望她快点好起来了,多养一个小孩对我来说多容易的事啊,可她的病就是迟迟不见好转——你知道顾丛告诉我他要回国的时候,我有多恐惧吗?」
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所以阿念,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然然偏偏得的是心脏病,为什么顾丛刚好又是心外科呢?
「他又为什么不能永远待在国外不要回来……」
忽然,陆斐之被人从身后揪着衣领狠狠甩开,脸上还挨了一拳!
「你怎么在这!」
陆斐看清来人后,脸色一冷,转头就要和顾丛扭打在一起。
我来不及震惊顾丛的出现,下意识挡在他面前。
顾丛的手是要治病救人的。
如果受伤甚至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会有不知道多少像然然一样的患者失去救治的希望。
陆斐之愣愣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自嘲一笑。
「你看,阿念,我怎么敢让你来京城,怎么敢让你见到他呢。
「你和他才重逢不到一个月,我就已经一败涂地。」
23
「你怎么会在这……」
顾丛像是一路从医院跑回来的,刚出现时气还没喘匀,这么冷的天额角还有汗意。
他深呼吸两下,指着我走廊另一端的门:「这是我家。」
我不太相信有这么巧。
直到顾丛当着我的面,用指纹打开了对面的门。
……
这栋楼一层就两户。
我看着门内和我租的那间一模一样的沙发,沉默了。
怪不得。
看房的时候就觉得怎么这么巧,窗帘地毯家装都是我喜欢的颜色,而另一间卧室还是配备齐全的儿童房。
顾丛摸了摸鼻子。
「那个我说这是巧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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