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6

肯尼亚游记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这是赵忠祥1981年《动物世界》中的经典开篇,自那以后,我便迷上了动物。


30多年后,我终于在一个春天踏入了肯尼亚,在马赛马拉国家公园里搜寻那些弥漫在荷尔蒙空气中的动物们。


所谓的马赛马拉国家公园,其实不是人为修建的公园,是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它跟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动物保护区相连,面积1800平方公里,堪比一个小城市甚至一个小国家。


这里原本是动物们的世界,政府出于“保护”的目的,划了边界,而人类被允许乘车进来,只能在车内近距离的观看。


在导游的安排下,我们上了一辆灰色的老式越野敞篷车。开车的司机是一个壮实的当地人,黑色的皮肤幽幽发亮,英语流利,但发音不标准。


清晨的马赛马拉,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太阳从东侧隐隐升起,草原染上金黄色,树丛、山丘、河流、飞鸟,就是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各类动物。


“我们怎么能看到动物们呢?”我用既不流利也不标准的发音问开车的司机。


但是他明白了,笑着给我们解释说:“每天进入这片草原的车辆至少有几百辆,开车的司机们都有一部对讲机。一旦有司机发现游客喜欢的动物,就会发出呼叫信号,附近的车辆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司机给我们解释的瞬间,对讲机里传出了几声急促的呼叫,司机手里的方向盘迅速左打,沿着另一条崎岖小路迅速驶去。


我和朋友们相互对视一下,彼此都意识到,“来了!”


一.草原霸主——狮子合围受阻


车停了,哪里有什么动物啊?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大堆车辆,至少是几十辆,每辆车上都站着几个人,对着草原举着照相机或手机。顺着他们拍照的方向,不远处有一群斑马正在悠闲地散步,吃草。


“看,狮子!”同车的朋友伸手指向我们左侧不远处的一辆车。


果然,就在距那辆车的2米处,趴着一只母狮。看上去她还没有进入进攻状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斑马,好像在盘算着什么。周边聚集的众多车辆似乎对母狮的战前准备没有什么影响,或许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了吧?


右侧同样的距离,第二只,一样的姿态。


第三只出现了,她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来,然后就在车前趴下了。

现在我看清了,圆润的身体,棕褐色的后背长毛,白色的脖颈短毛,趾缝清晰可见。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那群斑马方向。


合围已成!斑马被3只母狮从3个方向合围了。狮子们已经布好局了,分工都商量好了,她们精心的准备着,间距,角度,发起总攻的距离,全算好了。斑马们还浑然不觉,依然在吃草,他们还逃得了吗?同情弱者是我的本性,我紧张地注视着。


母狮们缓缓的站起,身体压低,悄悄前行。


躁动。人类炸了,为了拍照,车上的人开始互相推搡,喊叫,引擎声、快门声......

嘈杂声越过草原,那群斑马同时抬头。危险!他们后腿紧绷,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母狮们停住了,又趴下了。她们知道斑马已经发现了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奔跑极限,这个距离内,一旦斑马提前启动,她们是追不上的。至此,合围完败。


“嗷--嗷--该死的两脚兽!为什么你们每天都到我这里来?今天又要饿肚子了。”母狮们哀鸣着,她们无奈地散去。下一个目标,哪里?


两脚兽们在发了朋友圈后,也徐徐散去。下一个目标,哪里?



二、肛肠科主任——鬣狗


我喜欢动物,尤其是带毛的动物,但鬣狗除外。我对鬣狗的坏印象,源于30多年前看《狮子王》种下的。


班仔:Mufasa!


桑琪(缩着脖子发抖):Ooooh……再来一次。


班仔:Mufasa!Mufasa!Mufasa!


桑琪:Ooooh!It tingles me!(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刀疤(嫌弃脸):I'm surrounded by idiots.(我的身边全是蠢货)


鬣狗女王桑琪酷怕狮子王“Mufasa”,怕到变态。可她还偏偏嗜好听“Mufasa”这个名字,反复向班仔嚷着“再喊一遍、再喊一遍”。她听了后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受虐的感觉很爽吗?滑稽!


马赛马拉的大草原上,狮子的步伐昂首阔步,犀牛旁若无人,大象悠然自得,马儿飘逸飞奔,猴子灵巧活泼。唯有鬣狗,她们的神态和样子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


所有的鬣狗女王都是一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就连那个部位也和雄性鬣狗没什么区别。她们的子民也一律是弓背、前腿长后腿短、走路一颠一颠的,缩着脖子鬼鬼祟祟,这不是战术需要,她们骨子里就这副德性。丑陋,猥琐!


为了生存,草原霸主狮子也要每天劳作,矫捷的打工豹每天也是累死累活,没有天敌的大象每天都要徒步近百里寻觅吃食。唯独鬣狗,他们从不主动,更不正刚,即便是到了不得已硬刚的时候,她们也不咬脖子锁喉,而是专攻下三路,从后面掏,从底下撕,猎物还活着的时候就开膛破肚了,然后她们一哄而上,吞食还在活着的生命。卑劣,残忍!


鬣狗最让人不舒服的还不是她们的长相,走姿和手段,是它那个笑——张嘴露出一嘴牙,看着像在笑,其实是在紧张或者示威。但你看着就是觉得它在嘲笑你,嘲笑你千辛万苦得到的食物被她们轻易的据为己有。无耻!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奇怪,不论你想与不想,我还是与鬣狗不期而遇了。


它不大,耳朵竖着,走起路来甚至有点像一只没长大的小狗。我举着相机看了它很久——它当然不知道有人在打量它,也不知道自己在被审判。


它越来越近了,脖子伸得老长,肩高臀低,后肢比前肢短一截。它的身体布满深色斑纹,四肢外侧棕白相间,或许它还不懂得害怕,走起路来居然带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气。它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丑,那么猥琐。茂密的草丛中,它是那么地孤独,孱弱,甚至,甚至有点让人怜爱。


这或许是一只在执行任务的小鬣狗,它只是在走,在找,在活。但它终归会长成我讨厌的那样,前腿会越来越长,后背会越来越弓,那张嘴会学会笑。


或许它也不想长成那样,但这不是它想不想的问题。它的咬合力决定了它咬不穿角马的喉咙,消化能力决定了它必须啃骨头,身体结构决定了它永远没法昂首挺步,它没得选。如果它想活下去,它必须走它先辈的道路。


要脸还是要命?尊严在生命面前还重要吗?活着才是正经事。正面刚不过,等待、捡漏、偷抢,就是不二选择。我们就是不要脸,吃饱就是王道!


这不是它的错,否则那就是灭绝,如此草原就没有了清道夫,生物链还会完整吗?讨厌一张脸很容易,而原谅必须是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


上天如此安排了它,我又有何理由怪罪于它!望着渐渐远去的小鬣狗,我平和地笑了。我原谅了它,也原谅了鬣狗家族。因为你、我、他,都不过是一条链子的一个小节,我们都是平等的。

三、孤独的打工人——猎豹



马赛马拉大草原上的动物们各有各的活法。大象靠吨位就轻松赢得第一,犀牛同样靠体型就目空一切,狮子本就一身本领还团队作战,鬣狗靠群殴活的越来越旺,只有孤独的打工人猎豹,同样是一身本领,却活得那么惨烈,悲壮。


猎豹是陆地上跑得最快的动物,没有之一,百米冲刺速度堪比法拉利。只可惜它那个速度不能持久,跑完两百米,心率直接飙到极限,不停下来就得猝死。它的咬合力也弱,不能像狮子那样一口咬碎颈椎,但它依然有一套独特本领猎杀猎物。


猎豹是草原上唯一独行的猎手,通常在捕猎时,靠草丛隐蔽自己,待靠近到猎物50 米内突然发力,精准锁喉,一击必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美!

大餐到手了,它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它干完,血腥随时会引来其它动物。狮子来了,只要它们往那里一站,它就会放弃。鬣狗来了,一只它还能硬撑,一群它同样得放弃。


若是带崽的母豹就更惨了,自己一口不吃,直接叼着猎物往回拖,路途上十有八九还是被截胡。


一天的辛苦,拼命的劳作,说没就没了。这就是打工豹的日常。


马赛马拉的草原上所有的动物都在搜寻着它们的猎物,两脚兽们也在搜寻着他们的猎物,尽管他们不是为了吃掉它们。


司机手里的对讲机响了:“猎豹,猎豹,XX位置发现猎豹。”


汽车朝着XX位置全速驶去,在我们能看到一大堆车辆的时候,细心的司机怕惊扰到猎豹,减速前行,慢慢地我们看到了传说中的打工豹。


它趴在几米外的草丛里,瘦瘦的,肋骨一根根顶着皮,就像几根筷子撑起一件豹纹T恤。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睁着,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从眼角到嘴角的两道泪痕清晰可见,泪痕干干的,不像在哭,倒像是常年哭累的痕迹,刻在了它俊朗的脸上。


猎豹的前方是一片片丰美的沃草,一群有大有小的羚羊在悠闲的吃草。猎豹一动不动,在观察,在等待,等待50米的距离。


车辆越聚越多,但无一例外,在就近处全部熄火。两脚兽们压抑着兴奋,也在悄悄地等待。


一阵风吹来,正在吃草的羚羊们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它们突然抬头,警觉的东张西望。猎豹嗖地穿出去了。尘土飞扬,再落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草原又恢复了寂静。


“追不上的,风传递了气味,猎豹没有羚羊的奔跑耐力。”司机淡淡的说。


追不上,追上了,又能怎样?宿命,悲观的情绪堵在我的胸口。


导游适时的接上了话:“大家无需担忧,人类对保护区的动物链是本着不干预的原则,自生自灭,可是对猎豹已经开始人为保护了。所谓保护,当然不会投喂,适当控制截胡,防止这个物种灭绝。”


笑话,猎豹居然需要人为保护?它一身绝技,若不是人把草原圈成了保护区,若不是每天几百辆车的追逐,若不是狮子、鬣狗被人类活动赶得他们天天和猎豹争抢同一地盘,偌大的东非草原,何须你们保护?还它一片大草原就是最好的保护。



四、割草机——白犀牛的恋爱


回城的路上,导游在车里问大家:“明天有两个计划,大家任选,一是莱基皮亚私人保护区,观看白犀牛,费用150美金,二是营地附近自由活动。”


一听到又要增加150美金的额外费用,大家都低头不语了。导游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样子,继续说道:“白犀牛是世界上现存体型最大的犀牛,仅次于大象的巨兽。它们每天要吃掉200公斤的草,所以我们管它叫割草机。”


巨兽!割草机!大家似乎有了点兴趣,但依然沉默。导游继续游说: “你们只是在这里能看到白犀,不过也就十几头而已,现在还能看,过几年也许就看不到了,不过我也不保证大家明天一定能看到。”


“我报名。”这个地方还会来第二次吗?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不一定能看到,万一看到了呢?矛盾中我还是举起了右手。


导游继续他的游说:“在这里先澄清一个误区,所谓的保护区,可不完全是保护,保护区内被保护的动物是允许猎杀的。猎杀的理由石破天惊,居然是“保护动物”,炸裂吧?没错就是保护动物。”


逻辑是这样的:政府把地包给私人老板,收了牌照费、税收,然后两手一摊——私人经营,私人行为,与我无关。猎杀?那是私人的事。出事了?私人的。骂名?还是私人的。但钱,政府一分不少。


私人老板当然不会白干。门票收入远远不够,真正的大头来自那些"不能说名字的人"——交了足够的钱,就能在这里猎杀珍稀物种。犀牛角、象牙,稀世玩意儿到手之后,再往上游递,换权、换利、换通行证,还换那些不能说出的事。


老板赚了,猎杀的赚了,买角的赚了,默许的也赚了。利益的链条永远是生生不息,可是链条上每一环都是在保护动物。


我坐在车里听完这些,突然觉得,自己这150美金,好像是不是也给这条链子又加了一个小环。


第二天我们怀着期许的心情来到了莱基皮亚私人保护区。这里没有马赛马拉的规模,没有成群的越野车,安静得有点刻意。司机把我们带到一片开阔地,熄火,等着。白犀牛容易在这里出现,至于能不能等到,全凭运气。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斑马、角马、羚羊、长颈鹿、野牛、鸵鸟——这几天在马赛马拉看得太多了,眼睛已经麻了。我掏出手机开始刷,旁边的人也陆续沉默下来。150美金换来的,是一上午的枯坐和风吹。

“注意,白犀来了。”司机指着远处一个移动的黑点对我们说。


移动的黑点逐渐变大,越来越大,一头灰色的肉山一步一步的缓慢地向我们走来。


突然它停下了,开始低头吃草。宽平方正的嘴唇一撮一撮地收割着地面,很快地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导游没骗人——果然是个割草机,而且还是个涡轮增压版!我举着手机对着白犀一通猛拍,还边拍边想。


白犀每天要吃掉200公斤的草。200公斤的草,那得有多多啊?即便重达3吨的雄性大白犀,他的胃口也装不下呀?


突然一大坨深色的东西从白犀身体的后部掉了下来,一坨接着一坨。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它是边吃边拉呀,割草机和施肥机合体了。


白犀旁若无人的吃着,拉着,循环系统开足了马力。导游在旁边悠悠来了一句:“你们知道犀牛的天敌是谁吗?”


“还用说嘛,当然是两脚兽了。”同车的人很快回答了一句。


“它的另一个天敌是它自己,对恋爱对象太挑剔了,互相看不上,看上了,也不一定成。这个也是白犀数量锐减的主要原因。”导游毕竟是导游,适时地抛出了一个大瓜,我们都被他的问题搞懵了。


导游看我们都发愣,又继续说:“东非大草原大约18300公里,被人为的划为了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和肯尼亚马赛马拉两片草原。这两个国家是有边界的,一面 K,一面 T,动物的迁徙是在整个东非草原完成的,它们在先,边界在后。所以人跨过边界算违法,动物跨过算日常。”


“昨天我们都在边界那里拍照了。”我不合时宜的插了一句。


导游没有理会我,继续他的解说:“白犀的数量本就少得可怜,偌大的草原遇到异性的概率太低了,即便遇到了,雌的嫌雄的,雄的嫌雌的,坚决不凑合。私人保护区内,雌雄相见的机会还能多些,但还是需要缘分。两脚兽也没辙,总不能给它们拉郎配吧。”


说话间,“割草机”又割平了大片大片的草地,然后朝着远方走去,继续他的吃拉循环。它越走越远,又变成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可怜的大白犀,别再挑了,趁着还没被“贵人”选中,抓紧时间谈个恋爱,不然你就真的绝后了。


五、马拉河畔的畅想


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不能在马拉河等待"天国之渡"了。但我还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河边。


咋看上去,马拉河就像一条普通的河。河马在水里露出鼻孔,鳄鱼趴在岸边的石头上晒太阳,鸟停在树上,风把草吹得沙沙响,祥和安静。


导游指着对岸一处不高的断崖:"那就是动物跳下来的地方。"


我看了很久。悬崖不高,水也不算特别宽,但湍急。我试着想象几十万只角马从那个位置往下跳——头羊在崖边徘徊,前蹄刨土,鼻息喷在干裂的泥土上。它不知道跳下去会怎样吗?它知道。它身后几十万张嘴在等它,对岸的草在枯,不走就是死。所以它跳了。


然后千军万马跟着跳。


水里炸开。鳄鱼醒了,河马怒了,角马在嘶鸣、踩踏、挣扎。几千条命留在了这条河里。但活下来的有几十万。过了河,那边水草丰美。几个月后它们返回,能回到出发地的只有三成,但跟着回来的还有几十万只新生的幼崽。


次年,塞伦盖蒂草原的草干枯了,又一轮新的迁徙,马拉河上的天国之渡继续上演。


我想起猎豹——一身绝技,跑得比谁都快,但一顿饭保不住。想起鬣狗——没得选,咬合力决定了它只能走下三路。想起狮子——精心布局,被我们的快门声毁了。想起白犀牛——3吨的肉山,天敌是自己太挑。现在又是角马,拿几千条命换几十万条命的活路。


草原上的活法,没有一种是轻松的。每一种活法都带着伤,每一种活法都骂不出一个理儿来。


导游在对讲机里回了句什么,司机笑着回头看我。


"下一个目标,哪里?"


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他问了三天了。狮子、鬣狗、猎豹、白犀牛、角马——每一个都是"下一个目标"。我们坐着车,对讲机一响就冲过去,看完拍照发朋友圈,然后走人。

两脚兽的行为跟角马有什么区别吗?它们往一个方向涌,我们也是。它们跳入河中,我们跳上车内。它们被鳄鱼咬,我们被时间咬。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迁徙没有定义。而我们的旅行叫“探索、追寻、保护"。


风从河面吹上来,有点腥。我裹了裹衣服,上了车。



2026.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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