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1972年10月黄昏时分,深秋的风把树叶卷起又抛落,飞扬的尘土一阵一阵地翻滚,裹挟着枯叶疯狂的发着淫威,在河谷中横冲直撞着…放学的时候,为了躲避沙尘,我们几个顽皮的伙伴在学校门口破旧的大门边挤成一团,一边取暖一边打着玩。
在稍匆即逝的旋风中,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人向我们招手:“娃娃们,你们的校长在嘛?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背着行囊,斜挎着大刀锯,面目清秀和蔼可亲的面孔,判断他不是坏人,就反问道:“你找校长做什么!”
中年人爽朗的笑道:“我是余勋坦,成都人。你们学校要解木板板,我们是从江油、文县碧口过来的。”
他身边胖乎乎地背着沉重行李的人,从他圆滚滚的嘴中附和着:“是 ,是……”
我觉得胖乎乎的这个人像电影小兵张嘎中的胖墩,倒逗人喜欢,感觉他们都是好人,就领着他们到校长家去。
第二天早上放学的时候,校长叫住我,安排让我和一个叫虎娃的同学,去养猪场买一个猪头肉。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面子的事情,当着同学的面接过10元钱装进口袋,觉得稳妥无误后,欢蹦乱跳的回家。
中午,我们来到养猪场后,我特别熟悉这里的一切,因为父亲出差时经常带我来这里玩,就轻车熟路的敲响了李场长的门,清脆的叫了一声:“李叔!”
午睡的李场长一看是我,睡眼惺忪地说:“你咋不上学跑我这儿来了。”
我说明了原由,李场长马上安排工人杀了一头猪,并炒了一碗瘦肉,我们狼吞虎咽的吃起来,那味道现在想起来都是香喷喷的。
在回学校的路上,虎娃一个人用木棒挑着十七、八斤的猪头,因为往返10多公里的路,10岁的我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啦!
在一处水沟边,走的精疲力尽的虎娃,暴露了他顽皮淘气的劣根性,他全然忘却了占着我的面子吃过的香喷喷的瘦肉,竟然讨价还价的让我们两人一起用棒抬着走,这个比我壮实的家伙确实也力气用尽啦!
走着走着,他坏心眼比较多,在猪头肉上连洒两泡尿,还说我买的猪头肉是臭肉,回去让校长收拾我。就这样,天快黑啦!好不容易抬到校长门口,我给校长把买猪头肉剩下的三元多钱退还,并说让校长另外安排人给工地送去,我是走不动啦!不想再去了。
第二天中午放学的时候,校长又安排我和虎娃下午继续把猪头肉抬到10公里外的工场松坪里,我们两个极不情愿的交换一下眼色,都表示腿疼胳膊疼不情愿再去,可是校长硬让我们两个人一定去。
就这样磨磨唧唧的一边走一边歇,虎娃一路上往猪头肉上洒了三泡尿,我也抱着怨气洒了两泡。天黑之前终于到了工场,放下猪头肉后想返回,可是腿酸疼的实在走不动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佘勋坦摸着我的头笑咪咪地说:“你们两个娃儿就不要走了,在棚棚里头住一晚,明天早上走,天这么黑了,晚上走路小心狼娃把你们叼去……”
我们考虑再三,打量着这个用帆布搭起来的工棚,决定住下来。让虎娃在胖墩的床上,我就在佘勋坦的床上坐下,揉着酸疼的腿,两眼无神的望着胖墩在火堆上摆弄着猪头肉……
夜色中,风裹挟着雪时不时的钻进棚内,佘勋坦每一次风刮过时都用手给我掩掩被子,在微弱的煤油灯下,他看着一本发黄的《辞海》,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一本神秘的书。
胖墩在火堆上翻搅着煮得冒泡泡的猪头肉,用筷子尝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哎!这个肉没有放盐怎么咸兮兮的…”
这时棚外飘来猪头肉的香味,胖墩的这一句话听到了,我不由得心头一紧,心中很不是滋味,恨不能钻进地里,真盼望着天快亮!
第二天早上,天已经大亮了,我把还在沉睡的虎娃摇醒来,悄声给他说,咱们猪头上洒尿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了,赶紧起来走吧!说罢,我们钻出工棚准备回家。
佘勋坦看见我们起来了,笑呵呵地招呼说:“娃儿们,吃了走,过来,先打个牙祭…”
说罢!从锅内用木快叉起坨坨肉,递给我们两个,胖墩用他们吃饭的碗盛了萝卜汤,我们就着馒头吃起来。
天气晴朗起来了,在搭好的锯木头的架子上面是力气大的胖墩,下面是清瘦的佘勋坦,这样一上一下有节奏的锯木头的声音在加快,木屑在他的眉毛上,脸上和汗搅和在一起,胖墩时不时的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看来他出的力气要大一点。
我默默的注视着佘勋坦,看见他的力气显得有些不足,但在这个粗大的木头下他没有畏惧,笑咪咪的眨巴着眼睛,用力吹去嘴皮上粘住的木屑……
我们准备走了,给他两个打了招呼,胖墩憨厚的一笑,佘勋坦停下手中的活,用毛巾擦了一下脸,我这才看清楚这是一张豁朗红润有光泽的脸。
佘勋坦:“你们两个鬼娃娃,早点回去,下午不要逃学,星期天想来就来叔叔这儿玩吧,我叫佘勋坦。”
我依依不舍地说:“谢谢佘叔叔,记住了,再见!”
我就这样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杨老师让我和虎娃站在讲台前面对着全班同学的面孔问:“你们两个是谁先在猪头肉上洒尿的!”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杨老师指着虎娃的鼻子问:“看来是你先洒的尿吧!你说,你洒了几泡…”
虎娃偷着瞄了我一眼说:“五泡…”
杨老师瞪着我说:“你洒了几泡!”
我回答说:“两泡…
杨老师恨恨地批评了我们一顿,又讲了一些做人的大道理,说这是校长去锯木场,风趣幽默的佘勋坦开玩笑时间说的,他没有向学校告状的意思,给校长说让我们两个有时间了去工场玩。
时间过的真快,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从诗刊杂志上看到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深受感动。在翻看诗刊的时候,突然发现扉页上一张熟悉的照片,我被这张熟悉的面孔震撼了,这个戴着鸭舌帽的诗人流沙河,不就是佘勋坦嘛!我认真的看完他的简介,知道了他编辑的《星星》诗刊,我就在邮局订了一年的《星星》诗刊杂志,从此与诗歌结下不解之缘!
遗憾的是我在成都多年,有与先生谋面的想法,但未能有缘相见,听到他仙逝的消息,回忆那个秋风落叶纷飞的黄昏,微弱的煤油灯下,风吹工棚的声音,我写下片言只语以寄托哀思和回味和先生的邂逅,也为他身世的坎坷曲折而悲伤!正是那种难以忘怀的印象,奠定了我对诗歌和人生境界真、善、美的矢志不渝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