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丨皮相

红伞红衣立夜潮,  珍珠耳坠血丝绕。

笑夸君骨匀称处,  是我新裁第一刀。

图片来自网络

雨下得很大。

程岩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快步穿过昏暗的小巷。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转过巷口时,他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站在路灯下。

女人撑着一把暗红色的油纸伞,伞面绘着白色的梅花。她的脸在伞下若隐若现,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红得像是刚饮过血。

“先生,能帮我找找耳环吗?刚才掉在这附近了。”女人的声音像指甲刮过丝绸。

程岩本想拒绝,但当他看清女人的面容时,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眼睛大得不太自然,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得看不见底。

“什么样的耳环?”他听见自己问。

“珍珠的,我母亲留给我的。”

女人伸出手,指尖轻轻点过程岩的手背。她的手指异常修长,指甲泛着青色。

程岩蹲下来在积水里摸索。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有几次他以为摸到了什么,却只是碎玻璃或石子。当他第三次直起腰时,发现女人的脸离他只有寸许。

“算了,”女人呼出的气息带着奇怪的甜腥味,“雨这么大,不如去您家坐坐?”

程岩本该拒绝的,女人的眼睛像两个漩涡,让他说不出“不”字。

…………

他的公寓很小,女人坐在沙发上,红衣在灰白的布艺上格外刺眼。

程岩递给她毛巾,她接过来时,手指擦过他的手腕。

“你的桡骨真漂亮。”女人突然说。

“什么?”

“这里。”女人的指尖顺着程岩的手臂滑到腕部,“桡骨的弧度很完美。”

程岩感到一阵恶寒,女人笑了笑,开始用毛巾擦拭头发。

随着她的动作,程岩注意到她的皮肤有些不对劲——在灯光下,那层白皙似乎太过均匀,像是——

像是覆盖在什么东西表面的一层膜。

“我去泡茶。”程岩匆忙走进厨房,水壶的响声掩盖了他的心跳。

当他端着茶杯回来时,女人正站在他的书架前,背对着他。

“你喜欢医学书?”她头也不回地问,手指划过一本《人体解剖学》。

“我是医学院毕业的。”

程岩放下茶杯,突然发现女人站姿有些奇。她的肩膀完全不动的,只有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过来看他。

“真巧,”女人的嘴角咧开到耳根,“我也研究过人体。”

这时,程岩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他假装整理茶几,悄悄查看沙发——女人坐过的地方有一小块暗色水渍,不是雨水,更像是……脓血!

“你的茶凉了。”女人不知何时贴在他背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程岩浑身僵硬,感到她的下巴搁在自己头顶。

她轻声说:“你的颅骨形状很美,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程岩猛地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送您!”

“嘘——”

女人用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嘴唇。

程岩惊恐地发现,那手指的触感不像人类皮肤,更像是浸湿的宣纸。

突然,敲门声响起。

“程先生?你在家吗?”是楼下独居的张婆声音,“我闻到你家有怪味,是不是水管……”

程岩如蒙大赦,快步走向门口。

开门瞬间,张婆浑浊的眼睛立刻越过他,盯住了屋内的红衣女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程、程先生……”张婆干枯的手抓住他的衣袖,“你家里……有东西……”

程岩回头,看见女人站在原地微笑,红唇在苍白的脸上像一道伤口。

“什……什么东西?”他低声问。

张婆的嘴唇颤抖着:“画皮鬼……会剥人皮的恶鬼……我小时候见过。”

老人的指甲掐进程岩的肉里,“它们会先夸你的骨头……然后……”

一声轻笑从屋内传来。

女人缓步走向门口,她的步伐很奇怪,像是还不习惯这具身体。

“老人家,”女人的声音变得沙哑,“您认得我?”

张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跑。程岩想跟上去,被一只冰冷的手拉住。

“别走嘛,”女人的声音又恢复了甜腻,“我们还没聊完呢。”

程岩甩开她的手,冲进卧室反锁上门。他的手机在客厅,现在只能祈祷女人会自己离开。

透过门缝,他看见红衣身影在客厅里慢慢踱步,时不时停下来抚摸自己的手臂或脸颊,动作古怪得像在检查什么。

午夜时分,程岩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屏住呼吸,听见客厅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挠木头。

他悄悄把眼睛贴上门缝。

女人站在穿衣镜前,背对着他。她的手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曲,指甲正沿着自己的发际线慢慢划动。随着“嘶啦”一声轻响,她的头皮被掀起一角。

程岩的胃部痉挛起来。

女人继续向下划,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角。整张脸皮像面具一样被揭下,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腐肉。那团腐肉中嵌着两颗眼球,正滴溜溜地转动着。

“这张用太久了……”

女人——或者说那团东西——发出黏腻的声音。

它把剥下的人皮小心地搭在椅背上,开始检查手臂。程岩看到它用指甲挑开手腕处的皮肤,像脱手套一样慢慢往下拽。

程岩腿一软,撞到了门板。

腐肉团猛地转向卧室方向,两颗眼球在血肉中疯狂转动:“程先生?你觉得我好看吗?”

程岩冲向窗户,却发现生锈的窗框卡死了。身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让我看看你。”

门外的声音不再掩饰,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咕噜声,“你的皮囊……比这张更好。”

程岩立马抄起台灯砸向窗户,玻璃碎裂的巨响中,他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程岩拼命踢踹,感到自己的鞋跟似乎踹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抓住他的力道一松,他趁机挣脱,却在落地时扭伤了脚踝。

还好,逃出来了。

程岩一瘸一拐地冲向巷口,身后传来窗户碎裂的声音。他不敢回头,但能听见有什么东西正以诡异的速度爬过墙面。

转过一个拐角,程岩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救救我!”他抓住对方的制服,“后面有……有……”

警察疑惑地看着他:“先生,您冷静点。什么在追您?”

程岩喘息着回头——小巷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声音发抖,“她、她不是人……”

警察交换了个眼神:“您住哪里?我们送您回去。”

程岩指向公寓的方向,突然僵住了。

.在三楼的窗口,一个红衣身影正静静注视着他们。即使隔着雨幕,程岩也能看见——那身影的脸是一片平滑的空白,没有任何五官。

“别看!”程岩拽住警察,“别让她看见你的脸!她会记住你的骨相!”

警察皱眉,看向公寓的方向,窗口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人。

“先生,您需要去医院吗?”

“不!我说的是真的,请你们相信我!”

程岩疯狂摇头,挣脱警察冲向马路对面。他必须找到张婆,老人一定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东西!

就在他即将到达对面人行道时,一只惨白的手从下水道栅栏里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程岩重重摔在水洼里,浑浊的雨水灌进他的口鼻。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感到有一张冰冷的手抚过自己的脸颊,耳边响起熟悉的甜腻声音:

“你的皮囊……真漂亮。”

雨停了,程岩失踪了。

三天后,警察破门进入他的公寓。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腐臭,但出乎意料地整洁。法医在卧室发现了一具被剥光皮肤的尸体,经DNA检测确认是楼下失踪的张婆。

而程岩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相框。

照片里,穿着红色旗袍的“程岩”正对着镜头微笑,皮肤光滑得不像真人。

法医后来在报告里备注:尽管确认是本人,但照片中人物的牙齿排列与程岩的就诊记录不符——下颌多了两颗臼齿。

至于那本《人体解剖学》,它被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细心的警员发现,书中所有关于皮肤组织的章节,都被人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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