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原创,文责自负)
梦 里 故 乡
徐民伟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很小的时候,对故乡就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疏离,既清晰又朦胧的感觉。虽然在几十年前我填写第一张表格时,籍贯那一栏就将故乡深深印进我的心里;虽然几十年里听贯了父亲那总也抹不去的江南乡音;虽然几十年来家里也还或多或少地保留着点江南人的习惯和印记。但是我们这些在北方出生长大的孩子,确实握不住故乡的梦。尤其是在父亲去逝以后,尽管乡情更浓了,可是故乡却更远了;尽管是一有机会还是愿意到故乡去,但内心却是十分清楚,我们分明已是他乡之人。
哦,父亲,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是源于你去上海打工的路上了吗。
那时父亲还小,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那时爷爷、奶奶相继去逝,孤苦无依的你,无奈地像家乡的许多人一样,走上了去上海打工的路。我想父亲离开家乡的时候,一定是个阴冷凄清的深秋,也许天空还下着细雨,衰草遍地,枯叶飘零,站在摇摇晃晃的木船上,烟雨迷朦中,家乡的景象在父亲的眼前渐行渐远。我不知道,父亲当时的心境如何,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似乎打心眼里就不愿意提及。那是他心底永远的痛。父亲当时肯定没有想到,就此一别便是与故乡的永诀;就此一别,故乡的老屋、村前的荷塘、村后的水田,以及在故乡经历的一切人和事,都将成为内心深处的永恒记忆。然而父亲你此去的地方并不怎么遥远,此去的地方对你来说也并不怎么陌生,同属江南的一方水土,同讲着江南的吴侬软语,同有相似的生活习惯。更何况那里还有你的许多亲戚,有你最热爱、最敬重、最亲近的哥哥。可是自从那以后,你离故乡却是越来越远。
哦,父亲,你为什么会离故乡越来越远了呢,是由于上海的十六里铺码头的兄弟送别吗。
1981年父亲离休了,离休后带着我们兄妹几人回了趟老家,又顺便去了上海。背对着素有十里洋场之称的南京路和外滩,父亲伫立在黄浦江边,对着脉脉的江水长久地注视,突然指着十六里铺码头说,“当年俺哥哥就是在这里送俺去苏北的。”“就送你一个人吗?”我问。“不,十几个人”父亲道。“伯伯当年在上海做什么工作”我又问。“做地下党”父亲答道。我还想再问父亲些问题,但我分明感觉到父亲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他的表情变得凝重,目光顺着江水伸向远方,花白的头发随江风曳动,在正午阳光的映衬下,身躯并不高大的父亲俨然成为雕塑。
我不知道父亲当时在思念着什么,在回忆着什么。是回忆几十年前同胞兄弟的江边送别吗?那可不是一般的送别呀,那时是日寇铁蹄蹂躏下的上海,那时是腥风血雨的抗战年代。那可不是哥哥送弟弟外出求学、务工;也不是哥哥送弟弟回家返乡;更不是长亭古道的儿女情别呀。那是在日本侵略者法西斯恐怖下,为民族解放搏杀的战士,将同胞弟弟送上枪林弹雨的抗日战场。我无法揣测慈爱的大哥哥亲自将自己挚爱的亲弟弟送上战场时的心情,“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扼腕码头,泪洒江边,兄弟一别,既成永诀,后来伯伯牺牲了。
父亲平时少言寡语,不太多与我们交谈,更极少谈及过去的往事。在父亲的遗物中,我看到了父亲的一个绿皮笔记本,其中有一页记录着父亲亲手写下的自己的部分简历:“1942年2月,由上海往苏北参加新四军,四分区保安队战士。1943年4月,调到四分区司令部通讯队,通讯员。1944年5月,调到分区特务团通讯排,通讯员。1944年12月,改为八支队通讯排,通讯员。1945年8月15日,改为66团通讯队,通讯员。1946年6月,到军教导队学习,学员。1946年11月,回66团通讯队,副班长。1947年5月,改为36团通讯队,班长。1948年11月,为36团一营二连,副排长。1949年8月,到本团二营六连,副排长。1950年6月,为206团二机连,排长。1951年7月,为206团运输连,副连长。1951年10月,为206团运输连,连长。1952年12月,在朝鲜带队回国学习,(军留二大队二中队)队长。1953年7月,调往东北军马训练团二连连长。1954年6月26日,在朝鲜,在69师批准转业,回国学习大队,学员。1954年11月15日8时23分58秒,离开二十三军到转建大队(到山东军区第一干校学习),学员。”虽然父亲记录的简历十分简单,简单到像冬天树木的枝干,连一片点缀的叶子都没有。可是,我却从这些简单的枝干上,清晰地看到了父亲激情燃烧的峥嵘岁月。
渡江战役后,父亲所在的部队驻军南方,本来是离家乡很近的。而且同样是鱼米之乡的江南,然而朝鲜战争的爆发,让父亲再次远离故乡。在我的记忆里,家中的两样东西印象最为深刻,一样是印有“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红色大字的搪瓷杯子;另一样是父亲的几张照片,一张是父亲身着戎装腰挎短枪的全身照,一张是父亲胸佩奖章的半身像。我知道搪瓷杯是赠给所有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志愿军战士的,照片是父亲回国后照来用做自己纪念的。父亲对这两样东西非常珍视,照片一直放在家中的醒目处,搪瓷杯子一直用到他生命的最后。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是个感情从不外露而且性格内敛的人,什么事情都愿意默默地沉放在心里。但是在父亲弥留之际,见到远道赶来的叔叔时,却一把将叔叔抱住,声泪俱下,断断续续地道:“我可见到亲人了,咱们的妈妈,咱们的爸爸,咱们的哥哥,咱们的老家,我真是想念啊……”。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父亲落泪。在病房陪护父亲的日子里,我曾数次半夜醒来,都发现父亲的目光在竭力地怅望着南方。既是亲戚又是父亲战友的姨父,在父亲去逝后说:“你父亲转业,本来是分到济宁的,可他却提出请求,最终分配到了枣庄”。哦,父亲,我终于明白了,你见到叔叔时为什么会那么动情;我终于明白了,你的目光为什么总是怅望着南方;我终于明白了,从不愿麻烦别人的你,为什么会提出改分配的请求。也许,那是因为枣庄处在山东的最南部,相对地说离你的家乡最近呀。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不知什么原因,上述诗句我只读过一遍就能记住,而且长久不忘。这也许就是由于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故乡基因吧,亦或就是由于内心深处那剪不断,抹不尽,挥不去的江南情结吧。
籍贯:江苏常州武进;父亲名:徐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