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我与“来”去往各自的大学，大学期间偶有联系，相聚过两回，无非是少年般无虑的交谈和一些人群堆积的景点，此外，再无印象。
2019年初，大学尾声，我们互相交代了各自的去处，他返回了县城，我跟随着大流去了上海。那晚电话中没有复杂的内容，“来”语调平淡低沉，似是经历了一番波折的事情。
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他挣扎着的内心发出的信号。而我全部的注意力被当晚的一场梦境拿走了。
我居然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梦境。
冒着绿光的太阳悬在不远的上空，辽阔的紫草原上有几群羊迈着整齐协调的步伐，有的朝东，有的朝南，它们的角长在腹部，一只眼睛长在臀部。
群羊步态正常，光秃秃的羊头在地面上寻找臀部视线留下的宝贵线索，速度散漫，像是吃完了午餐也可能是晚餐，我实在是辨别不出，处在绿色的光芒下，失去了往日的经验，判断无从谈起。午后还是黄昏？春天？抑或是夏天？
“不用想这个问题。还有残余的精力想这些？”
“没有了，”确实不该考虑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奈何它们蜂拥而至，思绪被摧毁的一塌糊涂。
对方的声音富有磁性，体面温和，不像是怀有敌意的人。他在暗示我这是梦境？还是独属于他的空间。我仍旧记得自己刚刚洗完澡，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再睁开眼就是这怪异的绿色太阳。
“想起来了？” 老人穿着西装，领带棱角分明地挺着，显然他在执行牧羊人的职责，“羊怎么样？”
“少见，”羊群中有一只频繁眨眼，“器官位置是刻意安排的？”
“想要么？”牧羊人整理了西装正声道。
不用，我拒绝道。羊群在他的指挥下分成三群，沿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远去，留下两只驻留在原地，屁股转向我和牧羊人的所在处，似乎在等待牧羊人的训令。
“挑一个？”他的声音弥漫处一股渴求的意味，从纯熟老练的音色中流露出的渴求透露出道不明的古怪。
“让它们跟随队伍好了。”
宽广的紫色草原一如金灿灿的沙哈拉，不同的是这里温度适宜，土地肥沃。我瘫坐在草原一隅看着羊群沐浴在淡绿色的阳光下吃着不知何时能够穷尽的紫草，有山，诚然在远处，黄色的，清脆的黄色，形状与现实无异，黄色的山峰上覆盖着一层蓝色的物质，我推测那就是这个世界中的雪，蓝色的雪，水自然也是蓝色。
羊群跑向三处水源汇集处，没错，蓝色的。右侧那边有瀑布的声音，剩下的两处被灌木丛夹裹着，湖面泛着蓝色的波纹，后面是占据不小面积的树林，树木的粗细程度不一，有直插云霄粗壮如缸，有不足一米，有错综盘绕等等不一而足。
寂静。
除了羊群，牧羊人，我，再无其它生物，风属实温和，瀑布的声音也愈发翔实。
牧羊人身着质量高档的西服坐在我的右手边。
“归那个队列呢？东边，南边还是西边？”
应该是事先准备好的问题。让它们一起归其中一队，朝东那支还是朝南那支还是西边的，难以让人抉择，这种没有前提信息材料的问题仿佛是这类人的杰作，如果这类人试图谋害这两只羊，无疑是通过这种方式将罪名摘离自己。
“放心！无论那边都不会有问题，只是做个选择。”
我理了下毛躁的头发眺望不远处等待训令的两只肥羊说：“为什么不亲自操刀？”
“我已经留下了它们，”牧羊人右手摩挲坚硬的白色胡须，“再做选择恐怕不合适，实不相瞒，那两位有意让我们对它们做出选择，只是对于这两个生命，个中份量我承担不起，故而邀请你一同分担。还请不要推辞。
我来到这里不知过去多少岁月，这里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是按照星期计时的，工作一个星期，休息一个星期，时间相当漫长，阳光是绿色的，要持续一个星期，诚然，天黑也要持续一个星期，知道天黑是什么状况么？没有黄昏，太阳一直呆在特定的位置，一到天黑的时候便瞬间黑暗，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能任何地方都会进入难以忍受的寒冷，湖水瞬间冻结，生物体内的血液没有维持流动的热能进而影响生命的延续，风一旦刮起来就是摧枯拉朽，没有事物能够在这般极强的昼夜温差下生存片刻。
可想而知这是何种亟待解决的重大的问题，这样的使命就砸在我的头上。幸好！我有一个合作伙伴，一头麋鹿，它有着锋利的獠牙，非常坚硬的鹿角，眉心处长有长达五十公分的凌厉独角。
解决办法很简单，由我在这些羊群中挑选出一只，任意一只，肥瘦高矮都无所谓，但数量只能是一只，这是必须要严控的底线。羊被选出后作为报酬会满足它一个愿望，不论多难，当然限制条件已经通告它们，纵使有着限制条件，‘愿望’仍旧有着十分强大的魔力。所以，呃……它们乐于奉献自己。
被选中的羊会在黑暗到来之前被独角刺死，率先流出的鲜血由我的合作伙伴饱餐一顿，它不吃肉，锋利的獠牙衔着羊的尸体奔跑数十公里，那里有着一群嗷嗷待哺的野兽，野兽会在分秒之间将羊分食而尽，剩下白花花的骨头。这个时候太阳失去光芒，寒冷袭来，那些野兽会遵守约定在用餐完毕后向着不同的方向奔跑，体内的食物发散着足够维持这个世界一个夜晚的温度，适宜的温度。
剩下白花花的骨头由我的伙伴处理，獠牙在骨头的磨损之下愈发尖锐，在最后一块骨头被碾碎进入伙伴的腹腔中后它的独角会发出绚丽的光芒，这个光芒出现我便会实现那只羊的愿望。
怎么样？是不是具有隆重的仪式感。
当然时间要把控好，绝对不能在太阳未消失前便让那群野兽迸发羊肉的庞大热能，那样会使得这个空间遭受到两个太阳的灼热！那些野兽已经饿了一天（现实世界中的一个星期），约定不可能堪称完美地执行，所以需要监督，我的伙伴工作尽心尽责，完成的相当厉害，伤在鹿角下的野兽不甚枚举，故而野兽对时间的把控越来越精准。
我们不会杀死任何一只野兽，有两点原因，一是需要它们在夜间奔跑，二是即便它们数量增加也会因为能量的广泛均摊而开始优胜劣汰，奥，有一点请放心，它们吸收的能量是个固定值，不会因为数量而变化，所以它们的数量也不会变化。
要维持它们数量不变的话，还需要保护其他羊的安全，一旦羊入虎口一切便会被打乱，我只能控制它们对一只羊的能量摄取，超过一只便是越过了规则。你看，我的伙伴执行着多么伟大而又艰巨的任务。
不妨让我们为它礼赞！
说到这，羊群怎么维持应有的热能是最本质的问题，没有它们就没有维持夜晚的热能，一旦耗尽便是世界末日。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太阳，满足它们一个愿望不是大问题，同时也是能够换取它们主动性的上好良药。这里的羊群不能繁殖，死掉一只便少一只，你道此事如何解决？”
“不知道。”这里的规则处处透着古怪，牧羊人的一家之言怎能听取。
“这个世界处处与你的世界不同，为何我的身材，模样，装扮与你熟见无二呢？这段时间你有想过么？不要刻意露出疑问的颜色，我能看的出，我的形状源自首个与我接触的人，他跟我说：‘你可以变成和蔼的模样’‘乐意至极！’于是这个模样一直到现在。”
“西装，领带，白发苍苍？”
“还有缓慢的音速。”
“这般爽快地同意了他？”
“他变成了羊，其中一只，然而我辨别不出。现在也不确定是帮他实现了愿望还是说他仍旧呆在羊群里。”
“我……也会？”
“自愿的，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有一个人，叫‘白鱼’，他能够由鱼变成人，也能从人变成鱼，他会诱导人选择变成羊，他有他的做法，只要是他领着羊过来我照单全收，毋庸讳言，他给的货物成品相当令人满意。他的报酬很奇特，不时来收取羊的目光，到底是包含何种情绪的目光，我是无从知晓。”
“我不会接受这样的变化！”
“此事不急，那两只羊等着实现愿望呢，只能其中一只。”
“为何要我提供它们的方向呢？对于掩盖真相的问题任何回答都不是我的真实意愿。”
“不要真实意愿，仅仅做个选择，我需要你分担，同时不希望你承受来自生命的强压。你只管选出方向，我自有安排。辛苦！”
……
“究竟那一边！快点！天要黑了。”
“东边。”
“谢谢。”
牧羊人迅速起身打了一个悠长的口哨，“我的伙伴要来喽。”说罢，麋鹿踏着雄浑的步伐飞跃到两羊身前，独角迅猛地插进左边那只的要害，鲜血流出，麋鹿贪婪地吮吸着流出的每一滴滚烫的热血，獠牙紧随其后提起尸体。不幸存活的那只全程带着庄重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同伴。尸体远去后牧羊人将不幸的那只羊驱回东边的队伍，太阳悬挂的位置没有变化，绿色光泽有些暗淡：
“天要黑了，你走吧，此番有劳了！”
醒来的很自然，同样地，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醒来了，我躺在床上，不明所以地思考刚才的梦境，奇怪的空间，奇怪的太阳，奇怪的羊，奇怪的牧羊人，还有一个未曾出面的白鱼。
我影响了那只羊的生命，阻碍了另一只羊实现自己的目的，我参与了其中似乎两头受怨。
牧羊人真真好手段，勾起我心中的急迫情绪让我仓皇之间做出了事关生命的决定。
所幸对面的世界没有受到影响，我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功劳，一个死亡，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像是来自远处的加密讯息，却没有给我半点密码的线索，或许本就是相隔的两个世界，我无意间闯入，或许它就是一个梦，一个单纯的梦。
这个梦似乎是个引子，它老早地为五年后的事情做了个隐晦的开场，而我却没有什么危机意识，只觉得梦境愈发的好玩和惬意，性格也变得简洁随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