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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季时令。起床时分。下午。逢魔之时。晚间十点前后……除开上述高频时段,任何时刻,那些被称为抑郁、焦虑、不安、绝望的情绪又会像不定时出现的黑狗那样跳出来,咬住你的衣角,拽住你不松口。
黑狗就像一块吸附石,专吸种种负面情绪,储在它体内备着,就像一个生化毒气罐——要么突然喷气,给你致命打击,要么缓缓释放“毒气”,杀你于无形。或许这么说吧,黑狗本身就是种种负面情绪的化身。
算起来,从今年年初开始,我便逐渐自行停药,停的是被医生郑重警告为“绝不能自行停药”的治疗抑郁和双向情感障碍(顺带可治神经性厌食症)的精神类药物。因为我始终相信,心理能够战胜生理,用自身的力量能够治愈一切需用药物镇压的疾病——尤其是西药。毕竟西药治疗疾病的方式,就像法海用雷峰塔对民间质朴爱情进行的粗暴镇压。可缓一时,但终不长久。
我很坚韧,我不信邪,于是我就上路了。走了一条极少数人才能走的路。布满着荆棘漩涡,弥漫着黑暗,时常被惶恐不安躁郁之气笼罩的路。
在无人问津的黑暗漩涡中摸爬滚打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我终于成功的停药,慢慢自愈,变得开朗;我也不再总想着轻生和“消失在这个世界”之类;最困扰我家人的问题,也被我克服——不知经历了何等煎熬和内心重建,我现在能够坦然接受三餐,好好地品尝每一口食物了。
只是没人看见,那场自救的持久战里,我不知掉了多少头发,撕下了多少表皮细胞,磨掉了多少牙本质。
而最让我窒息的,是每天醒来就要面对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噪音。还有那个反复卡在喉咙里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这么拼命地戒掉了药,中途,我的父母,只因为我体重的数字突然变轻了,到了他们心里的某个临界值,就执意要把我送去住院?
我的努力,全没有被看到。
那种生理和心理上极度的不舒服,每次都让我的双脚十个脚趾头紧紧地扭在一起,两个脚掌互相摩挲——使劲地摩挲,恨不得蹭掉一层皮。因为太难受了。不甘。明明我可以靠自己,明明我已经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长辈(尤其父母)总是不信我,总是只看见表面的体重数据,执意把我送去医院。我的一切都被打乱了。
这种感觉,你知道吗?这是一种比死还要深刻、还要深的绝望。那是我即将自己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黎明和新生的时刻,再一次被拖入了混乱和谷底。
情绪来袭的时候,像暴雨将至的闷。气压低得胸腔发紧。想哭,却找不到眼泪的出口,只有哭这个动作悬在那里,空落落的。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发现语言早就散成雾气,不知从何说起。
情绪来袭时,暴雨将至的闷。欲哭无泪。想说,不知从何说起,也只有哭。
每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一事无成的感觉,迷茫。心里没底,不安,郁闷,又是一天新的开始。这个时刻有一种沮丧的混沌,夹杂一丝诡异的清醒。我没有设闹钟,闹钟在骨头里。一事无成的感觉从指缝渗进来,迷茫像刺骨的大西洋潮水一样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浸得心脏跟着紧作一团。
还是没底。心里没底,像踩在薄冰上,又像站在悬崖边等风停。
郁闷,不安,而“又是一天新的开始”这件事本身——轮回的日出,世界醒过来,所有生灵都迎接着新的一天——偏偏是它,让负面情绪最重地压下来。因为要面对这个世界啊。要睁开眼睛,要出门,要假装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正在运转的零件。而黑狗就蹲在门口,等你推门。我还能如何?我只有笑着迎接它,摸摸它的头,尽可能顺顺它的毛。
我不怕黑狗。以前也许对它很不了解,很是畏惧,现在的我完全不怕,只是在反复的纠结里浮沉——这是现在的黑狗身上异化出来的东西。
因此,我一会儿能积极鼓励自己,昂扬斗志与活的勇气;少数时候我甚至能够自洽,能够进入心流创作;但我总又一次次地被生活的繁细琐事死死困住。
这些琐碎就像湿滑路面上的碎石子,稍不留意,便割得你脚底流血。比方说,你要买各种东西,你会买与不买之间纠结反复。又比如,你本应专心于你自己的创作,家里的琐事,你不得不关心,因为很多家务事情,家人关注不到,照顾不到,管理不好……
这零碎的大大小小的不舒服,构成了整个怪奇的黑狗。现在的黑狗,不像原来的黑狗了。现在的黑狗也许力量变弱了,但它更加飘忽不定,更加诡异。它不再是一头直扑过来的猛兽,而像一团雾,一阵气压,一种你分不清是身体还是心理的钝痛。你以为它走了,它其实只是换了形状。

而我,还在学着辨认它每一次变形的样子。其实更准确的来说,我不想要去辨认它。只是它出现的时候,我便观察它,然后陪伴它,就像陪伴任何小动物一样。这是最好的情绪陪伴,也是最好的自愈方式。
我常常对黑狗说:“你想来的话,尽管来找我吧。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我知道你本意不是害我,你只是我的另一种护体。我知道,我很珍惜,因为可能下一回你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而我,只需要观察并记录你每一次变化的奇妙形态。我感激你,因为你既造就了我的痛苦与深渊,也赋予了我无尽的感知力与想象空间。”此时黑狗总是憨憨的蹲坐在我旁侧。伸着长而薄的淡红舌头,用它的体温蹭着我,仿佛是在回应我——这些话我不说,黑狗也知道,也明白。
然而其实我真正想要,调动体内更加积极的气场,用一种我以前习惯使用的欢脱语气大声对黑狗说:emo,emo!你多来陪我玩吧!我很孤独,也少有人能真正理解我、聊到心里去,但我知道你能够……不过我知道你来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没关系哒!人生就是聚散无常的,我会珍惜剩下和你的相处时光,好好观察和记录你的模样,把你刻画得生动可爱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