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 友
晚饭过后,夕阳正好,公园的柏油路被余晖染成暖金色,晚风带着草木的湿气,吹得人浑身舒坦。
“咱一块去散散步吧。” 张晔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擦手,对李修文说。
“好啊,走,溜达溜达去。” 李修文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时顺手抓了件薄外套。
两人并肩走着,聊着单位里新来的年轻人、楼下超市的促销活动,偶尔沉默,听着远处孩童的嬉闹声,日子就这么平淡又安稳。李修文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你还记得李方皓不?小学跟我同桌,总抢我辣条吃,后来他家搬去外地,就断了联系。前两年听同学说,他在本地开了家建材店,成大老板了。”
张晔点点头:“有点印象,你以前总提他。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没啥,就是刚才聊到老同学,顺嘴一说。” 李修文说着。手机突然 “叮铃铃” 响起来,屏幕上跳着一串本地陌生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接通电话:“喂?”
“修文!是我!” 电话里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点喘息,“你得赶紧给我弄两万块钱,救急!”
李修文愣了愣,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像蒙了一层灰的旧物件,隐约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你是?”
“我李方皓啊!” 对方拔高了音量,“你侄子开车撞了人,现在人还在医院,我们都在事故处理中心呢!人家家属催得紧,必须今晚把押金交了,不然不让住院!”
“两万块?” 李修文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急?我手上也没这么多现金啊。”
“你赶紧凑一凑!微信转我就行!” 李方皓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就当帮兄弟一把,以后肯定还你!”
挂了电话,李修文的脑子嗡嗡响。张晔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说是李方皓,” 李修文皱着眉,“说他侄子撞了人,要借两万块,让我微信转给他。”
张晔立刻警惕起来:“李方皓?二十年没联系了,借钱怎么想起你了?还是微信转账?”
“我也觉得怪,” 李修文摩挲着手机,“他当年跟我关系是好,可现在是大老板啊,两万块应急都拿不出来?而且号码是陌生的,不是他本人的号吧?”
“肯定有问题!” 张晔拉着他往回走,“你想啊,真要是急事,他怎么不亲自上门说?或者让家里人来?不见面、不拿凭证,就一个陌生电话要转账,不是诈骗是什么?”
“可万一…… 万一真是他遇到难处了呢?” 李修文停下脚步,面露难色,“当年他帮过我,我小时候掉进河里,是他喊人把我拉上来的。要是真有急事,我不帮,心里过意不去。”
“不是不让你帮,” 张晔放缓了语气,“但得弄清楚啊!他要是真能当面来,把事故单给你看看,跟你说清楚情况,哪怕你借他一万、两万,我都没意见。可现在这样,就一个电话,连人都见不着,谁知道是真是假?”
李修文叹了口气,张晔的话戳中了他的顾虑。他不是舍不得钱,是怕这份念旧的善意,被人当成了可乘之机。
“那要是他真来家里找我,情况属实,我还是得借。” 他喃喃道,“毕竟是过命的交情,不能因为二十年没联系,就忘了当年的情分。”
“真那样,我不拦你。” 张晔点点头,“但现在这个情况,绝对不能转钱。”
一场好好的散步,被这通电话搅得索然无味。回到家,李修文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小时候和李方皓在田埂上疯跑,想起两人分享同一个馒头,想起离别时李方皓说“以后一定常联系”—— 可时光一晃二十年,联系早就断了,连彼此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响。李修文犹豫了半天,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兄弟,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因为你借钱的事,我跟你弟媳吵了一架。她气不过下楼了,我得去找她劝劝。钱的事,你要是方便,不如当面来家里说,真有难处,我肯定帮你。”
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直到夜深,那条短信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后来,李修文又问过几个老同学,没人知道李方皓的近况,也没人听说他侄子出了事故。那个陌生号码,再也没有打过来。
李修文偶尔会想起这件事,想起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他不知道电话那头到底是不是李方皓,也不知道如果李方皓真的当面找来,自己会不会真的借钱。但他心里清楚,成年人的友谊,早就不是“一句话的事” 了 —— 它需要见面时的坦诚,需要事实的支撑,需要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 “确定性”。
而那些只停留在电话里、隔着屏幕的 “紧急求助”,终究抵不过现实的警惕,也撑不起多年未见的情分。
日子照旧过着,夕阳还是每天落下,只是李修文再也没提起过李方皓,那个名字,连同那场未竟的 “借钱风波”,一起沉在了回忆里,像从未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