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时,我曾走失在一座绿意森森的高山中,被一个身着姜黄色衣服的光头男子带出。
我指着他的脑袋:“你怎么不长头发?”
他右手立在胸前,微微一恭礼,“我已剃度出家,自然没有头发。”
我又指着他身上的衣服:“那你为什么穿一身好丑的黄色,你看我,穿的衣服多鲜艳。”我又扯扯自己身上阿娘新作的淡粉色衣裙。
他微微一笑,“你穿的确实好看。”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歪着头看他:“你阿娘不给你做新衣服吗?”
他拉着我的手,眼望着前方铺满芳草的路,回答:“没有。”
“那你阿娘呢?为什么不给你做新衣服?”我追问。
这次,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顿足止步,眼睛依然看向远方的路,良久,缓缓又看向我,淡淡的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敏敏,周敏敏。”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慧空。”他用手推开挡在我面前的树枝,一只手用力将我从地上拽起,越过地面一个极易绊脚的枯枝。
我歪着脑袋思忖片刻,觉得这个名字不好,至于哪里不好,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不好,我极不喜欢。
便道:“你这个名字我不喜欢,我再给你取一个吧?”
或许他觉得我很奇怪,看我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你要给我取个什么名字?”
他这么一说,倒是难住了我,我只晓得他“慧空”的名字不好听,却一时没想起给他换个什么名字。
“嗯。我得好好想一想。”我说完便开始绞尽脑汁,给他换个什么名字呢?
看他一身姜黄,头顶光光。虽然穿得很土,但是长得却很俊俏,如果脑袋上多些头发,也一定像邻家大哥哥一样好看。
“叫你半月哥哥怎么样?”我问他。
他微微一怔,也学着我歪着脑袋道:“为什么是半月?”
“因为邻居家的大哥哥叫全月哥哥,你没有头发,所以是半月哥哥,如果你也长上头发,一定比全月哥哥更好看。”我骄傲地说。
他噗嗤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真好看,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明亮亮的。
似乎他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又恢复端庄的神色。
“半月哥哥,你觉得呢?”我晃了晃他的手,等待他的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眼珠微转,点头道:“嗯。”
我一蹦三尺高,拍掌欢呼起来。围着他转,边转边喊:“半月哥哥,半月哥哥!”
这是第一次,我给别人取名字,别人同意了。
以前小弟弟出生,我想给小弟弟取名,阿爹不肯。后来小妹妹出生,我想给小妹妹取名字,阿娘不肯。后来我说我要给自己改名字,阿爹阿娘打了我一顿。
他却听了我的,改了名字,半月哥哥真是个好人。
“你家住哪?”我们下了山,走回了百草村,此时的夕阳西下,余辉洒在他的身上,好像镀了一层金粉的佛像。
我踮起脚尖,用力捂住那夕阳,金光却顺着我的指缝逃走,依旧洒在他的身上。
我想挡住那金光,却难只手遮光。
“哎呦,老天爷!可算找到你了!周敏敏,你死哪去了?”不远处的声音传来,我转头看去,原来是寻我的阿娘,她身后跟着三岁的小弟弟。
我一蹦一跳地回到阿娘身边,高兴地喊了声“阿娘”,然后回头指着那个镀满金身的半月哥哥,开心地道:“阿娘,半月哥哥送我回来的。”
阿娘却照着我的脑袋来了一巴掌,半月哥哥走上前来对着阿娘双手合十,一恭礼,阿娘赶紧弯腰谢道:“多谢大师送我小女回来,多谢大师,请大师到寒舍坐坐喝杯茶吧。”
我一听阿娘要邀请半月哥哥去家里坐坐,便赶紧扯开正抱着我大腿撒娇的小弟弟周奇奇,用手挡着西边投来的微光,对半月哥哥言道:“半月哥哥,去我家坐坐喝杯茶吧。”
谁知半月哥哥退后半步,又施了一礼,“时候不早了,施主请回吧。”
然后他转身朝金灿灿的夕阳中走去。
再见到他,是十年后,依旧是个绿意萌萌的夏日。
他在隔壁作法,和一群和尚。
我在隔壁哭闹,和一群接亲的。
阿娘三年前得了病撒手人寰,阿爹没人管后,开始花天酒地,赌输了钱将我嫁与赌家做小妾。
我的弟弟周奇一样的好赌之徒,他巴不得我快点嫁走,还能再向新姑爷讨个几两做赌钱。
我的妹妹周媛媛十一岁,她去年就被阿爹卖给了怡红楼,换了二十两转头又进了赌坊。媛媛秋天被捆着进的,冬天被抬了出来。
我姿色不如妹妹,所以换不了那么多银子。不过如今有一个快要入土的糟老头子愿意纳我做小妾,还愿意与阿爹之前的帐一笔勾销,这个买卖,怎么算也是值得。
我被捆着,双手动不了,可是脚还能踢,便朝着来抓我的人一通乱踢,一时他们也对我没法子。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不少村民,可是他们只是看着,虽然嘴里也不是小声议论两句,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来说句话,更没有阻拦者。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他们却躲开我的眼睛,继续小声讨论。
我心里叹气,便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将我推进了花轿。
“有花轿,还算体面。”
是谁说的这话,是我平日一口一个张婶叫着的那个张婶么?
我感觉轿子晃动,在往前走。
我突然想起屋里阿娘留下的玉佩,那个是阿娘唯一留下的东西,阿爹周奇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挣扎着从花轿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爬出来,抬轿的人吓了一跳,赶紧落了轿,我虽然被捆着手,捆着腰,却没捆住腿,我拼命往回跑啊跑,用力推开想拽住我的媒婆,用力怼开伸手拦我的轿夫,我拼命往回跑啊跑。
我摔倒在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面前。
我泪眼婆娑地抬头,“半月哥哥!?”
他微怔,蹙眉看着趴在地上奋力抬头的我。
他启唇:“敏敏施主?”
他记得我!我就知道他还记得我!
他蹲下扶我起身,为我松绑,后面的人追了上来,我躲在他身后。
那帮村民原本散了,此刻又围了上来。
那个领头的媒婆指着我:“小娘子快跟我们回去,老爷还在府里等着呢。”
我又往半月哥哥身后躲了躲,他双手合十,施礼道:“阿弥陀佛,嫁娶自愿,施主怎么能够强求。”
一膀大腰圆的轿夫呵斥道:“臭和尚,少管闲事!我劝你赶紧走开,不然我连你一块绑了。”
半月哥哥神色不改,又念了句:“阿弥陀佛。”
媒婆看我:“小娘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你打伤了,老爷可是会心疼的。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拜堂成亲吧。”
她笑中藏刀,让人害怕。我拽住半月哥哥的衣袖,哀求道:“救救我,半月哥哥,我不想嫁给一个快死的糟老头子,救救我吧,半月哥哥。”
半月哥哥回头怜悯的看着我,凝眉道:“敏敏施主,这是怎么回事?”
我便将阿爹欠钱将我卖了的事简短地说给他,他神色不豫,眼眸微沉。
这时,我的阿爹和周奇闻声赶来,看着我还在这里,吃惊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冷笑一声,这便是我的好爹爹。
半月哥哥朝着阿爹施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既然为人父,怎么能将自己的女儿卖给别人?”
周奇奇啐了一口,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指责我爹!”
我站在半月哥哥身旁,瞪了周奇奇一眼,他从小还是比较怕我的,看到我的眼神,他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半月哥哥看了我一眼,从袖口中掏出一块翠玉,看着色泽青翠,上面的纹路清晰明辨,是块上乘的好玉。
我低低喊了声:“半月哥哥。”
他冲我微微一笑,伸手看着阿爹道:“这块玉够你还债了,不必卖女还钱。”
阿爹眼睛发直,伸手接过翠玉,对着天空仔细打量了一番,周奇奇也凑近去看,却被阿爹狠狠拍了下脑袋。
然后,阿爹看了我一眼,对着半月哥哥微微一弯腰,“多谢大师,小女就归你了,多谢大师。”说着他和媒婆一边争理去了。
半月哥哥转身对我合十施礼,念了句:“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开了。
我看了一眼正在争抢翠玉的阿爹,周奇奇,和媒婆,轿夫。
快步追上远走的半月哥哥。
“半月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阿弥陀佛,敏敏施主不必言谢。”
“你不要叫我敏敏施主,听着好像敏敏是猪。”
……
“敏敏施主,跟着我做什么?”
“你买下了我,我自然跟着你,给你做媳妇儿啊。”
“敏敏施主,举手之劳,不必回谢。”
“可我阿娘说过,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我就要跟着你,给你做媳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