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琦君是一点点跌进程似锦的世界的。
起初她心底的那点喜欢就像是凑热闹。同桌范晓雾暗恋苏琦君,这个名字被提的多了,程似锦便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的心,不明所以的动了一下。
校庆会上,苏琦君站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唱民谣。少年的眸子里有淡淡的忧伤,惊艳了程似锦的高中时代。而一旁的范晓雾附在她耳边说:“程似锦,我一定要做苏琦君女朋友,你帮我好不好?”
程似锦轻轻“哦”了一声,心里涌出一丝失落,苏琦君这种男生,就像她在某个夜晚偶然撞见了一颗流星,美是美,她却知道他离自己有点远。
后来,程似锦在篮球场看到苏琦君,他分明就是个笑起来能将冰淇淋融化的明亮少年。她的心,到底还是不听使唤地陷了进去。
可是很快,苏琦君就被范晓雾贴上了专属标签。
有时程似锦也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和范晓雾成为朋友的?明明她们就是两种人。怎么说呢,上海姑娘范晓雾是那种活的很用力的女生,无论是读书,还是让自己变漂亮,她都力争上游。其实范晓雾五官生的还没程似锦好看,但两人站在一起,别人的目光总是会下意识地落到范晓雾身上。
程似锦觉得,范晓雾其实活的挺累的。
可就是这么努力的范晓雾,才有资格站在苏琦君身边呀。程似锦突然有点难过的想,如果自己也努力一些,是不是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当个电灯泡了?
程似锦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就回了湖南。
在程似锦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来了上海打工,在青浦承包土地种草莓。这些年他们赚了一些钱,但可能这辈子也没办法弄到上海户口,所以程似锦不得不回到原籍参加高考。
离开时苏琦君和范晓雾一起来送她。范晓雾嘱咐她再考回来,而苏琦君握了握她的手,表情认真的说:“祝你前程似锦。”
程似锦笑他:“你的祝福语好官方。”转身,却有眼泪掉下来。
回到湖南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程似锦总会想起苏琦君。他抱着吉他在夜色里唱情歌,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他在教室外等范晓雾,看到她,便露出柔软的笑意。这些单薄的画面一帧帧的被反复回放,她的心湖里泛起点点金光。
程似锦拼命念了一年的书,可教材不一样,底子也有点薄,即使她很努力,高考分数出来还是有点低。她回不了上海了,只能待在湖南念大学。
那个夏天,程似锦被一种失落的情绪笼罩,一狠心,断了和范晓雾的联系。从此她也就没了苏琦君的消息。而她的大学生活过的也有点寡淡,躲在寝室看小说,或者去吉他社帮忙,不肯恋爱。或者说,是她不知道该爱上谁。
也许年少的时光里,一旦遇到过一个过于惊艳的人,往后便很难有人入得了心。就像郭襄,她的眼里除了杨过,还能看见谁?
程似锦心里,始终有一场海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席卷而来。
大学毕业的第二年,程似锦被父母拽回了上海,在亲戚的公司做文员。
有段时间,母亲的关节炎犯了,疼的厉害。程似锦请了假去医院预约专家门诊,没想到会在医院的扶梯处遇到苏琦君。
他往下,她往上,擦肩而过时,苏琦君先看到了她,用不确定的语气叫她:“程似锦?”
程似锦回头,看到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苏琦君,心里哗啦一下,像早春薄冰下的泉水,有种情绪喷薄欲出。
六年没见,眼前的苏琦君,在人群里仍然是一道明亮的光。
她坐在咖啡馆等苏琦君下班,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那点单薄的往事在这个有风吹过的午后,清新得如同初春早晨的露珠。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的心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上了锁,没有什么能进去,也没有什么能逃出来。可见到苏琦君那一刻,她的情绪瞬间兵败如山倒。
半小时后,苏琦君换了便服出来,坐在她面前,言笑晏晏。
程似锦有点紧张,她想了想,问出心底的困惑:“怎么学医了?一直以为你会走艺术路线。”
苏琦君干净利落的回答:“因为范晓雾啊。”下一秒,他又苦笑着说:“可是,就算我学了医,她也还是离开了。”
程似锦这才知道,范晓雾大学一毕业就去了美国,和苏琦君分了手。这些年,范晓雾始终在意气风发地往前走,活得肆意。也许这样的女孩对苏琦君来说才更有吸引力吧。程似锦有几分惆怅,却不知怎么了,也有几分隐秘的喜悦。
有一天下班,程似锦突然接到苏琦君的电话:“去光明邨吃鲜肉月饼怎么样?”
程似锦不由得想起六年前,有一次范晓雾闹情绪,苏琦君一早从学校倒三趟地铁,去光明邨买了她最爱的鲜肉月饼。范晓雾不肯出来见他,他只好请程似锦帮忙。教室门外,鼻子冻的通红的苏琦君让程似锦的心里流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情。
尽管这样的温情从头到尾都不是给她的,但后来的这些年,每当想起这个画面,程似锦还是会觉得心头柔软。
光明邨的人有点多,程似锦使出浑身力气和苏琦君聊天,那顿饭吃得还算愉悦。这是她第一次发现,有时稍微努力一点,效果确实要好一些。
那天之后,苏琦君便时常约着她一起吃饭。都是一些不知名小巷子里的美食,味道却出奇地好。有时他会带她去新天地,站在台上,抱着吉他唱一首《南方姑娘》。
如果不是苏琦君总是下意识地提到范晓雾,程似锦几乎就要以为他们离恋爱的状态也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可爱情这件事,从来都有些任性。不管你多么爱一个人,如果他刚好在那个点上爱着别人,你就很难走进他的心里。程似锦看着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秋天的时候,程似锦买了教材,一心一意想要报考复旦大学的研究生。
因为苏琦君,她突然觉得,满足于当个小文员的人生,实在无趣极了。程似锦不再是十七岁的程似锦,她想要努力一点,来让苏琦君看到自己,然后明白自己的心意。
2014年上海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程似锦突然病倒了。她连日熬夜看书,染了风寒,高烧一直不退。苏琦君打来电话约她去听演唱会时,程似锦沙哑着嗓子说:“抱歉啊,我有点感冒,怕是去不了了。”
苏琦君“哦”了一声,挂断电话。程似锦心里有几分失落。她能想象,如果生病的人是范晓雾,苏琦君会有多着急。但下一秒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又不是苏琦君的女朋友。夹杂着这种纠结的情绪,程似锦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在梦里,十七岁的苏琦君和范晓雾在地铁站的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拥抱。她远远地看着,眼里的泪,“哗哗”地流。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一阵敲门声让程似锦从梦里醒来。她昏昏沉沉地去开门,却没想到门外的人是苏琦君。他手里拿了一堆药,微窘地笑着说:“不知道你平时吃有哪种感冒药,就把药店里的每一样都买了一盒。”这是苏琦君第一次来她的小公寓,程似锦暗自庆幸自己平时将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苏琦君给她倒了杯热水,盯着她吃完药片后,打开音响,就进了厨房,说是要给她熬一碗白米粥。他一定是这样细心体贴地照顾过范晓雾吧,程似锦有些难过地想。
厨房里,苏琦君系着她的碎花小围裙认真淘米的样子,很居家,也让程似锦很心动。她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苏琦君,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话,像是隔了遥远的时空,是十七岁的程似锦想说却没敢说出口的表白。苏琦君回过头来看她,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程似锦,你知道的,我的心里,只有范晓雾……对不起。”
音响里有人在轻轻地唱“我听见一只盲目的蜻蜓,爱上一个空心玻璃瓶”。那一刻,程似锦知道,她的人生从此只会离苏琦君越来越远了。
2015年夏天,苏琦君去了美国。
不久以后,范晓雾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她和苏琦君的合影。她在他的怀里笑颜如花。苏琦君的眼神真是温柔啊,但那样的温柔,从来都只属于范晓雾。
范晓雾写着:苏琦君,谢谢你跋山涉水而来。
程似锦站在二十楼的公寓里,盯着那张照片良久,心底的孤独明明灭灭。灯火通明的窗外,有人相爱,有人独自看海。
九月,程似锦辞了工作,去复旦大学报到。学校有点大,她才转几圈就迷了路。就在她茫然地对着线路图不知所措时,有个骑自行车的男生停下来,笑着说:“嘿,需不需要帮忙?”
后来,这个男生总是能想出各种温柔的借口来找程似锦。他在校园的海棠树下等她,程似锦远远地看着,像是看到了十七岁时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