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巧儿

01

那天晚饭后，母亲突然给我电话，说：“宛宛，你继母过两个月要生孩子了，你知道这事吗？”

我有些惊讶，不禁暗自郁闷。

八年前，我刚上大学，父亲和母亲离婚了，此后，我和父亲只有在节假日时才见次面，大部分时间都是电话联系；五年前，父亲再婚了，继母谭姨比他小十岁，看起来精明利落；一个月前，我给女儿办周岁礼时，父亲还来过，我都没听他提过这事，怎么突然要生二胎了？

父亲已经55岁了，再过几年就可以领退休工资了，继母突然生个孩子，父亲岂不是又要辛劳至少20年？而且，父亲和母亲在婚姻期内，还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给母亲买奢侈品的，甚至母亲买几件漂亮衣服，他也不高兴。我结婚时，父亲也没给我嫁妆，理由是他离婚时把一套房子给了我妈，我老公赚钱又比他给力，他想留着钱防老……

我的情绪不淡定了，正要开口，母亲就说：“你这两天找个时间，去你爸那儿，必须面对面把话说清楚了。”

母亲要说清楚的，是两件事情：

“第一，虽然父亲和母亲离婚时，父亲把房子给了母亲，但因为是老公房，原始资料早就丢失了，一直没有办法把房产证办下来，母亲只有居住权没有房产证，母亲希望父亲答应在他俩百年后把房子给我，而他再婚后生的孩子没有继承权；

第二，万一父亲有什么意外，在这孩子还没有成年时就先走了，如果继母没有经济能力抚养孩子，那么我没有义务在生活和金钱上帮他照顾这孩子，也没有义务赡养继母。”

母亲的语气很坚决，一改往常的软弱。

母亲离婚前是家庭妇女，父亲闹离婚时，母亲刚好查出患上乳腺癌，但她仍然答应离婚了。然后，母亲一边积极配合治疗，一边应聘做医院的保洁阿姨。学历不高、体质不好的母亲，兢兢业业、省吃俭用地工作，身体不仅渐渐康复，还赢得医院上下的赞誉，后来还成立了一家小清洁公司……

我以母为鉴，以母为傲，大学毕业后，工作也非常努力，从最基层的文员做起，如今已是公司里的股东之一，丈夫各方面也比较优秀。

虽然我和母亲现在衣食无优，但我和母亲的想法是一样的：对于我父亲这样的渣男，关乎到我和母亲的利益，哪怕是一分一毫，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为好。

02

转天，我去了父亲家。

父亲再婚后，结束租房生涯，和谭姨一起在郊区买了一套新房子，从市中心自驾过去需要一个多小时。

我特地选在晚饭时分，我想那个时候继母谭姨应该也在家，让她知道我的态度更好。

果然，父亲和谭姨都在。果然，谭姨挺着大肚子，看起来快生了。

我恭喜父亲又要当爹了，然后说出我对这事的态度，提到了那两件事。

父亲听完我的话后，说：“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自私了？当初为了让你安心上大学，我一直忍着没有和你妈离婚。你上了大学后，学费是我给的。再说了，我想再要一个孩子，是我和你谭姨的事！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们！也轮不到你管这事！”

父亲拍着桌子，大发雷霆。

我也怒了，反击他：“你才是最自私的！从小到大，都是妈妈照顾我，你天天早出晚归说是工作，其实就是和别的女人鬼混！我看见几次了！还是不同的女人！可是那时我太傻，害怕妈妈伤心没有告诉她！直到我高考后，妈妈才发现你的丑事，才决定和你离婚！至于大学学费，你只给了一年，其它学费是我勤工俭学和妈妈做清洁工挣来的！我和你既有血缘又有利益关系，为什么不能和你商量这事？否则咱俩去公证断绝父女关系，以后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还要生多少个孩子都不关我的事……”

我还没说完，父亲跳起来，冲我一挥手。

顿时，我的左脸巨痛，眼冒金星！要不是旁边的谭姨扶住我，我就摔倒在地板上了。

我还没醒过神，就听见父亲大吼：“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立即转身就走，门“砰”地关上后，眼泪才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

03

我向母亲吐槽。

母亲紧抿着嘴角，好一会儿才说：“过两天等他情绪平复了，我亲自找他谈一谈。我们要学会为自己争取应得的利益，我也非常希望你以后能过得轻松一些，不要因为你父亲，而去承担一些没有必要去承担的事情。”

自从母亲和父亲离婚后，母亲从来不愿意见父亲一面，但也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过父亲的坏话。我曾问母亲恨父亲吗？母亲长叹一口气，说已经没有恨，只有对我的遗憾，因为她没有给到我一个温暖和谐的家。我听完后就哭了，心想母亲总是处处为我着想，那时起就发誓余生尽自己所能让母亲不再受委屈。

我想了想，说：“妈，你不用操心这事，让我跟他谈，我不会再让您受委屈的！”

母亲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然而，还没有等我再次去找父亲谈判，谭姨来找我，一开口就说：“宛宛，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说几句话？”

谭姨和前夫离婚三年后，才认识我父亲。我和她见面次数不多，见面时很客气，也极少主动联系对方。既然她在这个时候主动找我，一定是为了我向父亲提出的那两件事情，那么我听听她对此有什么想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谭姨却口若悬河起来。

“我前夫因为我没有生孩子，才有了婚外情。我和你爸结婚后，你爸对我不错，我更想生一个孩子，各种备孕，跑了好几家医院，才怀上的。宛宛，同样是女人，我相信你会理解我想生一个孩子的心情。”

“虽然我的工资不高，但万一，我说是万一，你爸比我早走了，我相信自己也有能力抚养自己的孩子，不会麻烦到你。至于你爸给你妈的那套房子，我和我的孩子不会窥觑的。这些我都可以慢慢说服你父亲，让他和你们签个协议也行。”

“宛宛，你可能会想，我和你爸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胳膊肘往外拐？其实，我自己的父母离婚后，我和同父异母的弟妹们也面临过类似的情况，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也理解你和你母亲现在的心情。但请你不要因为你爸的一时气愤，就真的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其实他很爱你，经常念叨你的……”

谭姨说得情真意切，几度哽咽。

04

我很意外，心软了又软。

同为人妻，我明白，一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儿子，最主要的因素不外乎两种：一种为了爱，一种为了自己生命的延续。也许谭姨真的爱我父亲，也许她是为了自己生命的延续。但我隐约觉得谭姨生孩子，还有另外的因素，那就是为了以后的生活有一份保障。

而且，父亲对待我母亲的那种尿性，这些年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无论是谁都没有能力也无法提炼出我在父母婚姻一事上的心境。我并不相信父亲有多么爱我，他能在我母亲没有工作、没有什么积蓄时抛弃她，将来就有可能再次让我母亲陷入困境中……

为了含辛茹苦抚养我的亲生母亲，我宁愿撕破面皮得罪父亲和谭姨，也要把相关的利益搞得一清二楚，以免在未来的日子撕扯不休。

我想了想说：“谭姨，既然我们彼此理解你，就好办了。但我们一定要签一份协议书，然后经过公证。所以过两天我再去找我爸时，相信你和他已经认真谈过和沟通好了，谢谢您！”

谭姨“嗯嗯”地点头，临走前又说：“我也知道你爸没有认识我之前，有过好几个女人。但以我个人的经验，我认为人上了一定年纪后，可以失去很多东西，但亲情是最不能也最不应该失去的。”

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也让我感慨。

之前，我因为怨恨父亲抛弃我和母亲，也在潜意识里觉得继母谭姨不是好女人，总是尽可能地疏远他和谭姨，于是这些年我对父亲、谭姨毫无一家人的感觉，哪里会知道谭姨是这样地明事理呢？

父亲到底是中了什么彩，找到谭姨这样明事理的女人？

我不禁叹息，心想那就过两天我再去找父亲，看看谭姨是不是真的如此明事理吧！

05

然而，谭姨走后的第二天上午，我突然接到父亲的病危通知书，说是高血压脑出血昏迷，我急忙赶到医院。

谭姨一见我就掉泪，说：“我那天和你谈话后，晚上回到家和你父亲说了情况，你父亲一晚都没有睡着。第二天上午我醒来时，才发现他倒在书桌前，书桌上放着两封信，你看看吧。”

两封信。

一封装着一份协议书，上面有父亲的签名，内容就是我向他提出的那两件事情。

另一封信，是写给我的。

父亲在信中说，他在我五岁时就和我母亲没有了什么感情，只是因为双方父母的压力和母亲的善良才勉强维持婚姻，婚姻期内，他确实做了很多对不起我母亲的事情，也间接对不起我，他对此一直很内疚。我上大一时，他被一个女朋友骗走了所有积蓄，从那以后经济和心情就一獗不振，直至遇到谭姨，在谭姨的鼓励和帮助下，经济和心情才慢慢好转起来。

父亲还说，自从他再婚后，我就更加疏远他，甚至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了，他想了一些办法都没有和我亲近起来，他很沮丧，心里对我多少也有一些不满了。那天我找来谈事情时，他真的很生气，觉得我越来越疏远他了，觉得我真的是不愿意再认他这个父亲的，所以一气之下才说出那种话。

父亲说：“那天你走后，我冷静后想，你的这种想法和要求也是可以理解的。反而是我，没有真正彻底地考虑过你在未来的生活。对不起，女儿，是我一时太冲动了。即使你不想再认我这个父亲，但我永远记得你是我的女儿，我永远爱你，真的。”

父亲的笔迹很粗旷，他曾经是单位里的小领导，我念小学和中学时都见过他写的工作日记和各种签名，对他的笔迹很有印象。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往往，我们在面对面时很难相互倾吐心声，却能通过写信或者在网络聊天工具上聊天这种能留存证据的方式传递自己的真实心声。而当你获知这些心声时，对以往的一切都有了新的看法，宁愿怀抱美好去改善对方的关系。

也许，我们在婚姻和亲情里经历的很多痛与烦恼，一半是自找的，一半是没有找到良好的沟通方式吧？！

那一刻，我一边看着父亲的信一边流泪。

我不知道如何评价我的这种家庭烦琐事，然而那一刻，我对父亲的所有怨恨都在慢慢消褪，只有一个愿望：爸爸，请你一定要醒过来，我会叫你一声爸爸，永远……

END

（锦时阅读，主笔李巧儿，写人间故事，阅情阅人阅世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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