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林
大丶男孩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炊烟还没散,大黄还蹲在碑旁。他转过身,山路在前面,晨雾还没退。
这条路他没走过。但二叔说过,往南走,走一炷香的工夫,林子就到了。
不是普通的林子。是枯荣林。
第一片落叶飘到脚边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叶子一半绿得发黑,一半枯得发白。不是季节,是病。
他蹲下来,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翻过来看。叶脉是灰的。没有水。像干透的血管。
“你也看见了?”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是人声,是树声。
大丶男孩站起来。面前的树,半边枝繁叶茂,半边光秃秃。秃的那边,树皮裂开了,裂缝里透出暗红的光。像眼睛,像伤口,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站着的这片地。也是你等会儿要踩的那片。”树没有嘴,声音从根底下渗上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大丶男孩没说话。他把那片叶子揣进怀里,贴着丕丕的香囊。
“你往里头走,”树说,“走到看不见我的地方,你就知道了。”
他往里走。脚下的路从黄土变成腐叶,从腐叶变成烂泥。树越来越密,光越来越少。他打开道眼。
世界的颜色变了。左边是金色的,右边是银色的。金色的那边,树疯长,藤蔓缠得像解不开的绳;银色的那边,树死寂,枝丫像老人的手指,朝天上指。两股气流在他头顶撞在一起,拧成麻花,又散开,再拧。
他想起二叔的话: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可现在不是水和面。是火和冰,是生和死,是两股力气在撕,撕不出结果。
“你来了。”又一个声音。不是树,是雾。白色的,不飘,不散,蹲在路中间。
“你知道我要来?”他问。
“不知道。但我等了很久了。”雾慢慢站起来,化成一个形状。有人形,没五官。有四肢,没手脚。
“你是摄气灵?”他问。
“那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雾说,“我叫什么,我自己忘了。”
大丶男孩把双截棍从腰间解下来,没挥,只是握着。
“你要打我吗?”雾问。
“不。我要调你。”
雾笑了。没有声音,但雾气颤了一下。“怎么调?”
大丶男孩往前走了一步。“让我看看你。”
雾没动。他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指尖碰到雾的边界,凉的,像井水。他把手伸进去,雾缠上他的手腕,不紧,不松。
“你冷。”他说。
“我热。”雾说。
“你又冷又热。”他说。
雾不说话了。它把自己往他手上贴,像狗蹭人。
大丶男孩闭上眼。道眼里,他看见了雾的里面——不是黑,是灰。灰里裹着金丝和银丝,金丝在烧,银丝在冻。烧的想扑灭冻的,冻的想凝固烧的。谁也赢不了。
“你们别打了。”他轻声说。
金丝和银丝停了一下。然后又打起来。
他叹了口气,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两只手在雾里慢慢拢,像和面。不是压,是揉。不是硬掰,是顺着纹路捋。金丝和银丝在他掌心里慢慢靠近,碰了一下,弹开;再碰,再弹。第三次,它们没弹。它们缠在一起了。
雾颤了一下。不是疼,是松了。
“你……”雾的声音变了,不像从喉咙里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叫什么?”大丶男孩问。
“……我叫……”雾停了一会儿,“我叫不出了。”
“那就别叫了。”
他松开手。雾从他指缝漏出去,不散,不凝,慢慢铺在地上。像水。像露。像刚下过的雨。
路通了。
大丶男孩往前走。身后,雾在地上慢慢渗进土里。那棵半枯半荣的树,秃的那边冒出一粒新芽。很小。很绿。
他没回头。他听见叶子在长。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路还在往前。脚下的烂泥渐渐干了,踩上去有沙沙的响。腐叶少了,碎石多了。他抬头看天,看不见天。树冠挤在一起,像一堆人撑着伞,谁也不让谁。光从缝隙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打在地上像碎了的琥珀。他蹲下来摸。光是凉的。不是太阳的光。
“你也感觉到了?”声音从左边来。他转头,一只蚂蚱蹲在石头上,翠绿,但背上有一道黑纹,从脖子裂到翅膀。
“你是我之前调过的那个?”他问。
“不是。我是我。”蚂蚱的嘴不动,声音从他脚底下冒出来,像隔了一层土。“你往里头走,走到树心,你就知道了。”说完跳走了。落地的声音很重,不像蚂蚱,像锤子。
他站起来继续走。路开始分岔。左边亮,右边暗。亮的那边树冠密不透风,叶子肥得发黑,藤蔓缠在树干上像血管暴起。暗的那边树枝光秃,树皮灰白,像刷了一层骨灰。他站在岔路口,脚不知道该往哪边迈。
“两边都走。”声音从头顶下来。不是树,不是雾,是石头。路中间一块青石,裂了缝,缝里长着草。草是黄的,不是枯,是黄。像蜡。
“怎么两边都走?”他问。
石头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裂缝,摸到草根。根是凉的,湿的。他拔了一下,没拔动。根扎得很深。他闭上眼,道眼里,路分岔的地方,两股气流在底下拧着,像两条蛇缠在一起打滚。他松开手,站起来,往亮的那边迈了一步。亮光退了一步。他又迈,光又退。他退了回来,往暗的那边迈。暗光也退。他站在岔路口,不动了。
“你不动,它也不动。”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雾又来了。不是之前那片,是另一片。更薄,更透,像纱。“你是谁?”他问。“我是你踩过的路。”雾说。它慢慢铺开,把岔路口盖住了。路不见了。他面前只有雾,雾后面是树,树后面是暗,暗后面是光。
他往前走。雾没散。他踩着雾,雾托着他,不软不硬,像踩在棉絮上。走了很久,雾薄了。前面有一棵树,不是最大,但最怪。树干是灰的,树枝是黑的,树叶是白的。树下坐着一个人。不是人。是影子。
“你来了。”影子说。
“你认识我?”他问。
“我认识你怀里那块石头。”影子说。
他摸了摸胸口。丕丕的香囊在,二叔的竹签在,牛老太太的冬瓜籽在。没有石头。
“我没带石头。”他说。
“你带了。”影子说,“你忘在怀里了。”
他伸手进去摸。在香囊底下,有一块硬的。凉的。他摸出来。是一块石头角。灰白色,刻着一个字。等。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捡到的。他盯着那个“等”字,手心出汗。
“这是你的?”他问。
“不是。是她的。”影子说。
“她是谁?”
“她来过。她走了。她让我等你。”
“她说了什么?”
影子站起来。没有脚,飘着。它走到树前,伸手摸树干。树裂开一条缝,里面是空的。空里有一片叶子。不是枯的,不是荣的。是透明的。
“她说了,把这个给你。”
影子把叶子递过来。他接了。叶子在掌心化了,不是水,是光。光钻进他手心,不凉不热。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堵墙。“……往南走。走到井底。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声音没了。他睁开眼。影子没了。树还在,灰的干,黑的枝,白的叶。他把石头角揣回怀里,贴着心口。
路在脚下。只有一条。他走。走了很久。树慢慢矮了,光慢慢多了。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祭坛。石头砌的,不高,不宽,上面刻着阴阳鱼。鱼眼没了,被挖掉了。祭坛前面,蹲着一个人。不是影子。是人。
“你来了。”那人说。
“你认识我?”他问。
“我认识你手里那把尺。”那人说。
他低头看。双截棍在手里,木头的,温的。那人站起来,转过身。一张脸,半枯半荣。左边是年轻的,右边是老的。左眼亮,右眼瞎。
“你是谁?”他问。
“我是这座祭坛。也是这片林子。也是你脚下踩的地。”那人说,“你来找什么?”
“来找平衡。”
那人笑了。半张脸笑,半张脸不动。“平衡不在我这儿。在底下。”
“底下?”
“底下。树根底下。地脉底下。你站着的这块石头底下。”
那人蹲下去,用手敲了敲祭坛的基座。石头裂了。裂缝里透出光,金色的,银色的,拧在一起。
“你下去吧。”那人说。
“下面有什么?”
“有你要找的。也有她要你找的。”
他走到裂缝边,往下看。看不见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凉的,带一股锈味。他把双截棍别回腰间,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他往下落。风从耳边往上窜,凉的,带一股锈味。他睁开眼,不是黑。是灰。灰里有光,光从四面八方来,不刺眼,像阴天的傍晚。脚下有了硬东西。不是石头,是根。树根,粗的细的缠在一起,像一张网。他站在网上,网底下还是灰,灰底下还有光。
“你到了。”声音从脚底下上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被。
他蹲下,用手摸树根。根的皮是湿的,滑的,像摸了鱼的背。他抠了一下,树根渗出水来。水是凉的,清的,没味。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站着的这张网。”声音说,“也是你头顶那棵树。也是这片林子。”
“你是一个人?”
“我不是人。我是你们说的‘地脉’。”
他站起来。网在他脚下微微颤,像心跳。他往前走,根越来越密,光越来越亮。前面有一块石头,不是青石,是白石。石头上刻着一个字。不是“等”,是“衡”。他蹲下来摸,石面凉,滑,像冰。
“这是你刻的?”他问。
“不是我。是那个人。”声音说。
“哪个人?”
“来过的那个人。她刻了一个‘等’,我刻了一个‘衡’。”
“她是谁?”
声音不答了。网颤了一下,根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金色的光,热的,像灶膛里的火。他凑过去看,缝底下是一条河。河不是水,是光。金色的和银色的,流在一起,又分开,再流在一起。
“这是地脉。”声音说,“它病了。”
“病在哪?”
“你看。金的想吞银的,银的想冻金的。它们不流了,它们在打。”
他盯着河看了很久。金的和银的,像两条蛇缠在一起,不是交配,是厮杀。谁也不让谁。他想起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可这里不是水和面,是火和冰。
“怎么治?”他问。
“你手里有尺。”声音说。
他低头看。双截棍在手里,木头的,温的。他举起棍,往河里伸。棍尖碰到金色的光,光烫了一下,缩回去。他又往银色的光伸,光冷了一下,也缩回去。他把棍横在河面上,不碰,不挨。金的和银的光在棍底下慢慢流,金的往左,银的往右,分开了。
“你在做什么?”声音问。
“我在让它们分开。”
“分开就好了吗?”
“不知道。但缠在一起肯定不好。”
他蹲在河边,举着棍,一动不动。金的光和银的光从他两边流过去,不回头,不打架。流了很久。河面宽了,光暗了。他把棍收回来,棍尖是温的,不烫不凉。
“你治不好它。”声音说。
“我知道。”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让它歇一会儿。”
他把棍别回腰间,站起来。网还在他脚下颤,慢了一些。他往河对岸看,那边有一棵树,不是灰的干,黑的枝,白的叶。是绿的。全绿的。树底下坐着一个人。不是影子,不是雾,是人。
他过河。脚踩在水面上,不湿。金的和银的光从他脚底滑过,像鱼。他走到树底下,那人抬起头。一张脸,不年轻,不老。眼睛是闭着的。
“你来了。”那人说。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怀里那块石头。”
他摸了摸胸口。石头角还在,硬,凉。他掏出来,递过去。那人没接。
“这是她的。”那人说。
“她是谁?”
“她是来过的人。她是走了的人。她是让我在这里等你的人。”
“她说了什么?”
那人睁开眼。眼珠是灰色的,没有瞳仁。“她说,往南走。走到井底。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她说了‘井底’?”
“说了。她还说了,‘等’字不是等别人,是等自己。”
那人又闭上眼。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不是枯的,不是荣的,是绿的。落在他的手心。他攥着叶子,凉的。他把石头角揣回怀里,转身往回走。河还在流,金的和银的分开了,不打了。他过河,踩着网,网不颤了。他走到裂缝底下,抬头看。上面有光,白的光,亮的。他爬上去。树还在,灰的干,黑的枝,白的叶。祭坛还在,石头砌的,不高,不宽。裂缝合上了。
他走出空地,路在脚下。他走。走了很久。树矮了,光多了。前面有一片林子,不是枯荣林。是普通的林子。树是绿的,草是青的,地上有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他站住了。回头。身后是枯荣林。一半枯,一半荣。交界的地方,有一棵树,半枯半荣。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那人朝他挥了挥手。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是来之前的自己。他转过身,往前走。没回头。他听见叶子在落。
他往前走。身后的枯荣林在雾里慢慢合拢,像书页被风翻回去。他没回头,脚下的路变宽了,不再是一人宽的小径,是能走牛车的土路。路两边有田,田里没有庄稼。草是黄的,不是枯,是病。
他蹲下来看土。土是硬的,裂了缝,缝里没有水。他抠了一块土,碾碎了,土是热的,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灰。
“这地废了。”声音从背后来。他回头,是一个老头,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没点。
“你是谁?”他问。
“我是种地的。种了四十年。种不出来了。”老头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往南走,走到河边,河也废了。”
大男孩站着没动。他想起二叔的话:哪边多了,就轻轻推一下。这里没有多,没有少。这里是死。全死了。他把手插进土里,闭上眼。道眼里,地底下没有金的光,没有银的光。是灰的。死灰。
他站起来,往南走。走了很久。太阳在头顶,不热,白的,像贴上去的纸。路边的田一块一块过去,都是黄的,裂的,死的。他闻见水味,不是活的,是臭的。他走到河边。河是黑的,水不流。河面上漂着白沫,像唾沫。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不是水的凉,是死的凉。
“你也来了?”声音从河里来。他抬头,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女的,头发披着,脸白,嘴唇紫。
“你是谁?”他问。
“我是这条河。以前是清的,后来是浑的,现在是黑的。”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捞了一把,水从指缝漏下去,黑的。“你来找什么?”
“来找平衡。”
“平衡?我底下没有平衡。我底下只有死。”她站起来,转身走。走了几步,回头。“你往南走,走到山脚下,山也废了。”
她消失了。河还在流,黑的,慢的。他站起来,往南走。走了很久。太阳偏西了,还是白的。山在前面,不高,灰的。山脚下有一棵老树,不是皂角树,是槐树。半枯半荣。树底下坐着一个老人,胡子白了,头发白了,眉毛白了。
“你来了。”老人说。
“你是谁?”他问。
“我是这座山。以前是绿的,后来是灰的,现在是白的。”老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来找什么?”
“来找平衡。”
“平衡?”老人笑了,没牙。“我底下没有平衡。我底下只有空。”
老人走了。山还在,灰的,死的。他站在山脚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天快黑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凉的,硬的。他摸到那个“等”字,一笔一划。等。等什么?等谁?他不知道。
他蹲下来,靠在老槐树根上。树根是干的,裂了缝。他把手插进裂缝,摸到一根细根,软的,还有一点湿。他把那根细根拉出来,根是白的,不是灰的。
“你还活着。”他轻声说。
根没说话。他把它埋回去,盖好土。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他抬头看,北斗第七颗星旁边,有一个小光点,很弱,但亮着。
他想起牛牧远的话:它刚出现。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它不闪,不动,就在那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往南走。没有路。他踩着枯草,枯草碎了,声音脆。走了很久。天快亮了。前面有一片林子,不是枯荣林,是普通的林子。树是绿的,草是青的,地上有露水。他站在林子边上,回头。身后是荒原。灰的,黄的,死的。他转过身,走进林子。
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叶子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土里,声音轻。他听见鸟叫,一声,两声,三声。不是麻雀,是别的鸟。他不知道叫什么。他往前走,林子深了。树高了,光暗了。脚下有路,不是人踩的,是兽走的。他弯腰捡起一根羽毛,灰的,不是鸟的。是鸡的。野鸡。
他把羽毛插在帽檐上,继续走。路到头了。前面是一堵墙,石头的,不高,半人高。墙上长着青苔,绿的。他翻过去。墙那边是另一片林子。树是绿的,草是青的,地上有花。红的,黄的,紫的。
他站在花丛中,闻见香。不是花香,是饭香。有人家在做饭。
他往前走。林子尽头,是一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冒出来,白的,软的。他站在村口,不敢进。
“你来了?”声音从村口来。是一个小孩,蹲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在拨蚂蚁。
“你是谁?”他问。
“我是我。你是谁?”
“我是过路的。”
“过路的?你从哪来?”
“从北边来。”
“北边?”小孩抬起头,眼睛亮。“北边不是废了吗?”
“是废了。”
“那你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来找平衡。”
“平衡?”小孩站起来,把草扔了。“我们这儿没有平衡。我们这儿只有活着。”
小孩跑了。他站在村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等。他走进村子。路是石板路,青的。两边是院子,土墙,木门。一个老妇人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择。
他走过去,走到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槽。他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的他朝他笑。
“你来了?”井里的他问。
“我来了。”
“你找到平衡了吗?”
“没有。”
“那你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路。”
“路在哪儿?”
“在脚下。”
井里的他不笑了。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凉的,清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
他站起来,转身。村子没了。路没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雾。白的,软的。他站在原地,等雾散。等了很久。雾没散。他蹲下来,摸地。地是硬的,是石板。他摸着石板往前走,走了很久。雾薄了。前面有光。他走过去,光是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门是木头的,旧的,漆皮剥了。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另一片天地。不是枯荣林,不是荒原,不是村子。是犄角旮旯。他站在村口。老槐树还在,石墩还在,牛老太太不在。他走进去。路是青石板,两边是院子,土墙,木门。他走到自己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院子里,张阿婆在择菜。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愣。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平衡了?”
“没有。”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回家的路。”
张阿婆低下头,继续择菜。他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的。大黄从灶房窜出来,尾巴摇得像风里的蒲草。它没叫。它只是看着他。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
“我回来了。”他说。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糙的,热的。
他蹲在院子里,手还放在大黄头上。大黄的舌头糙,热,一下一下舔他手背,像在数他的骨节。张阿婆择菜的声音没停,豆角掰断的脆响,一声一声,脆得像小骨头。
“妈。”他说。
“嗯。”
“我走了多久了?”
张阿婆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掰。“没多久。面还没蒸。”
他愣了一下。面还没蒸。他走的时候,面刚和好,放在灶台边醒着。他走了枯荣林,走了荒原,走了河边,走了山下,走了那个有炊烟的村子,走了那扇门。面还没蒸。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灶台边的陶盆还在,湿布盖着。他掀开一角,面团鼓起来了,比他走的时候大了一圈。他按了一下,面团弹回来,软,韧,有活的劲。
“它还在醒。”他说。
“面得醒够了才蒸。”张阿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人也一样。”
他盖好湿布,转身走出灶房。大黄跟着他,尾巴不摇了,就跟着。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村里的路还是青石板,两边的院子还是土墙木门。老槐树还在,树荫下没有人。牛老太太不在。丕丕不在。二叔不在。赵家的人不在,牛家的人不在。
“他们呢?”他问。
“谁们?”
“村里的人。”
“都在。是你不在。”张阿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不轻不重。
他走出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村中央走。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像一摊墨泼了。他站在树荫下,听见风。风从树顶下来,穿过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翻账本。
“你回来了?”声音从树上下来。他抬头,三只麻雀蹲在枝头。不是三只,是两只。还有一只站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认得我?”他问。
“我认得你手里的尺。”肩膀上的麻雀说。
他低头看,双截棍在手里,木头的,温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她呢?”他问。
“谁?”
“那只黑猫。”
“她走了。她说,你该回来的时候,她就走了。”
“去哪了?”
“去该去的地方。”
肩膀上的麻雀飞走了。枝头上的两只也飞走了。树荫下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太阳挪了,树荫也挪了。他跟着树荫走,走到村中央,走到井台边。
井台上的同心碑还在,青石的,刻着“同心井”。他伸手摸,石面凉,滑,像冰。井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不是小时候的他,是现在的他。脸上有灰,眼睛有红丝,嘴唇干裂。
他捧了一口水喝了。甜的。不是井水的甜,是别的甜。他说不上来。
“你回来了?”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头,牛老太太坐在冬瓜棚下,手里搓着麻绳。青麻混着白发。
“太奶奶。”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找到你要找的了?”她没抬头,手里的麻绳搓得匀,一根一根的。
“没有。”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路。”
“路在哪儿?”
“在脚下。”
牛老太太停了一下,把麻绳在膝上绕了一圈。“脚下?你站的地方,就是犄角旮旯。你走了半天,走回来了。”
“是。”
“那你白走了?”
“没有。”
“那你说说,你走了什么路?”
他想了想。“我走了枯荣林,走了荒原,走了河边,走了山下,走了有炊烟的村子,走了一扇门。然后我就回来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枯的,看见荣的。看见死的,看见活的。看见金的和银的在打架。看见一个人刻了一个‘等’字,另一个人刻了一个‘衡’字。看见一个影子,看见一个雾,看见一个半枯半荣的人。看见河黑了,山灰了,地死了。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村口拨蚂蚁,他说他们那儿只有活着。看见我自己在井里,是小时候的我。”
牛老太太把麻绳放下,抬头看他。眼睛浊,但亮。“你看见这么多,就没看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看见你自己了吗?”
“看见了。在井里。”
“那是小时候的你。现在的你呢?”
他愣住了。他没看见现在的自己。他看见枯荣,看见生死,看见金和银,看见等和衡,看见别人,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没看见现在的自己。
“你走吧。”牛老太太说,“你还没看见。等你看见了自己,再回来。”
她低下头,继续搓麻绳。青麻混着白发,一根一根的。他站起来,转身。冬瓜棚下,石凳空着。牛老太太不在。他揉了揉眼睛。棚还在,凳还在,麻绳还在。人不在。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石墩还在。大黄蹲在碑旁,尾巴扫着地。他走过去,蹲下来,摸大黄的头。大黄舔他的手,糙的,热的。
“你也看不见我?”他问。
大黄叫了一声。不是“汪”,是别的。他说不上来。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前的路通向雾气弥漫的山外。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凉的,硬的。他摸到那个“等”字,一笔一划。他把石头角掏出来,攥在手心。太阳照在上面,不反光。
他把它揣回去,紧了紧肩上行囊。没回头。他听见身后的尾巴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走了很远,声音还在。
他走了很远。身后的尾巴扫地的声音还在。不是真的在扫,是耳朵里留着的。像灶膛里的柴火,烧完了,灰还是热的。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两边是荒草。草是黄的,但不是枯,是等。他蹲下来摸,草叶是硬的,扎手。他拔了一根,咬在嘴里。苦的,涩的。他嚼了嚼,咽了。不是药,是路。
他站起来,继续走。太阳在头顶,白的,不热。他走了很久,路边的草变绿了。不是黄,是绿。不是枯荣林的绿,疯的,挤的。是普通的绿,安静的。他蹲下来摸,草叶是软的,凉的。露水从叶尖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他舔了一下,甜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前面有一片竹林。竹子不高,瘦,叶子稀。他走进去,脚下是竹叶,干的,踩上去沙沙的。他听见水声,不是河,是溪。他顺着水声走,林子尽头有一条溪。水是清的,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白的,圆的,被水冲了很多年。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不是枯荣林的凉,是活的凉。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不是井水的甜,是溪水的甜。他站起来,顺着溪走。走了很久,溪宽了,水深了。水里有了鱼,黑的,小的,逆着水游。他蹲下来看,鱼不动,他不动。鱼动了,他也动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溪流进一片林子。林子不密,树不高。阳光从树缝漏下来,打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补丁。他踩着一块光,脚底暖了。他踩着另一块光,脚底凉了。他踩着踩着,忘了自己在走。走了很久,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不是皂角树,不是槐树。是枣树。树干粗,皮裂了,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树上挂着枣,红的,干的,没人摘。
他走到树下,捡起一颗落枣。枣皮皱了,硬,咬不动。他放在嘴里含着,甜的,不是新鲜枣的甜,是晒过的甜。他靠在树干上,树皮硌背。他闭上眼,风从树顶下来,穿过叶子,沙沙的。他听见有人说话。不是风,是人。
“你来了?”
他睁开眼。树下坐着一个人。不是影子,不是雾,不是小孩,不是老人。是他的二叔。二叔手里削着一根竹竿,竹屑从刀口卷出来,白的,卷的,像花。
“二叔?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二叔没抬头,刀在竹竿上刮,一下,一下。
“你不是在犄角旮旯?”
“那是你以为的。”
他蹲下来,看二叔削竹竿。竹竿削好了,二叔把它插在土里。竿直,影子也直。
“你来找什么?”二叔问。
“来找平衡。”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一条路。”
“路在哪儿?”
“在脚下。”
二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不亮,不浊,就是看着。
“你脚下是土。你踩着的土,就是犄角旮旯的土。你走了半天,走哪儿去了?”
他低头看。脚下的土是黄的,干的,裂了缝。不是犄角旮旯的土。犄角旮旯的土是黑的,湿的,捏了能成团。
“这不是犄角旮旯的土。”他说。
“那你说是哪儿的?”
他说不上来。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碾碎了。土是热的,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灰。枯荣林的土。他认出来了。
“我还在枯荣林?”他问。
二叔没答。他站起来,回头看。身后的林子不是竹林,是枯荣林。一半枯,一半荣。交界的地方,有一棵树,半枯半荣。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朝他挥手。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是来之前的自己。
“你还没走出去。”二叔说。
“我走了很久。”
“很久不是远。”
“那什么是远?”
“远是你走完了,还觉得没走。”
他站住了。二叔把插在土里的竹竿拔出来,递给他。他接了。竹竿是温的,不是晒的,是握的。
“你拿着。走到你觉得自己走完了,把它插在土里。”二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别回头。”说完,消失在林子里。
他握着竹竿,站着没动。风从树顶下来,穿过叶子,沙沙的。他听见叶子在落。不是一片,是很多片。他低头看,脚边堆了一层叶子。枯的,荣的,混在一起。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半枯半荣。叶脉是灰的。他把叶子揣进怀里,贴着丕丕的香囊。站起来,往前走。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的叶子还在落。不是一片一片,是一层一层,像有人把整棵树摇了一遍。
他没回头。路还在脚下,土是黄的,干裂的,踩上去碎。他走了很久,天没黑,太阳还在头顶,白的,不动。他停下来,抬头看。太阳不是圆的,是扁的,像被人捏过的面团。
“你还在走?”声音从脚底下上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被。他低头,脚下的土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金色的,银色的,拧在一起。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缝里,摸到热的和凉的。热的烫手,凉的冰手。他缩回来,缝合上了。
“你还没到。”声音说。
“到哪儿?”
“到你自己那儿。”
他站起来,继续走。脚下的路变软了,不是土,是腐叶。腐叶踩下去陷,像踩在棉絮上。他走得很慢,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走了很久,腐叶变泥了。泥黏脚,走一步,鞋子往下坠。他脱了鞋,光脚走。泥凉,滑,像踩在鱼背上。他走了很久,泥干了,硬了。脚底磨出泡,泡破了,疼。他没停。
前面有一棵树。不是皂角树,不是槐树,不是枣树。是柳树。树干歪着,枝条垂下来,像一个人在低头。他走到树下,枝条拂过他的脸,软的,凉的。他靠在树干上,树皮滑,不是糙的。他闭上眼,听见水声。不是溪,是井。井水在桶里晃荡的声音。
他睁开眼,面前是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槽。他走过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不是小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他。脸瘦,眼深,嘴唇干裂。头发里有灰,衣服上有泥。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井里的他说。
“你不是我。”
“我是你没走完的路。”
他愣住。井里的他不笑了,也不说话。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凉的,清的。他捧了一口,喝了。不是甜的,是涩的。他把剩下的水倒掉,看着水渗进土里,土变黑了。
“你还要走吗?”井里的他问。
“要走。”
“走到哪?”
“走到走不动。”
井里的他不见了。井水还是清的,映着他的脸。是他自己的脸,现在的。脸上有灰,眼有红丝,嘴唇干裂。他站起来,转身。树还在,柳条垂着,一动不动。他往前走,没回头。身后的井水响了一声,像有人往里扔了颗石子。他没停。
路变窄了,窄到只能放一只脚。两边是沟,沟里没有水,是干的。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窄路上,不敢偏。走了很久,路宽了。前面是一片麦田。麦子熟了,黄的,沉甸甸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像在翻书。他走进麦田,麦穗擦过他的手,痒的,扎的。他掐了一穗,搓了,吹掉壳,手心躺着一把麦粒。黄的,硬的。他放进嘴里嚼,生的,甜的,有青草味。
他站在麦田中央,四面都是麦子,看不见边。风吹过来,麦浪往一个方向倒。他跟着麦浪走,走了很久,麦田到头了。前面是一个村子。不是犄角旮旯,是另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槐树,树下有一个石墩,石墩上坐着一个人。不是牛老太太,是一个老头,手里拿着旱烟杆,没点。
“你来了?”老头说。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手里那根竹竿。”
他低头看,竹竿在手里,温的。他忘了什么时候拿着的。
“这是哪儿?”他问。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来做什么?”
“来找你自己。”
老头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转身走进村子。他跟着。路是青石板,两边是院子,土墙,木门。一个老妇人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他走过去,走到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槽。他走过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不是小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没走完的路的他。是老了以后的他。头发白了,脸皱了,眼睛还亮。
“你来了?”井里的他说。
“来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自己。”
井里的他笑了。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温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他站起来,转身。村子没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雾。白的,软的。他站在原地,等雾散。等了很久。雾没散。他蹲下来,摸地。地是硬的,是石板。他摸着石板往前走,走了很久。雾薄了。前面有光。他走过去,光是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门是木头的,旧的,漆皮剥了。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犄角旮旯。他站在村口。老槐树还在,石墩还在。牛老太太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南瓜子,在剥。
“回来了?”她没抬头。
“回来了。”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自己了。”
牛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浊,但亮。“那你是谁?”
他想了想。“我是大丶男孩。”
“大丶男孩是谁?”
“是走了很远的路,又走回来的人。”
牛老太太笑了,没牙的嘴瘪进去。“那你走吧。你还没走完。”
“走哪儿?”
“走你该走的路。”
他站住了。牛老太太低下头,继续剥南瓜子。壳落在地上,噼啪响。他转身,走出村口。面前的路通向雾气弥漫的山外。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凉的,硬的。他把石头角掏出来,攥在手心。太阳照在上面,不反光。他把它揣回去,紧了紧肩上行囊。没回头。他听见身后的南瓜子壳落地的声音,噼啪,噼啪。走了很远,声音还在。
他走了很远。南瓜子壳落地的声音还在。不是真的在落,是耳朵里留着的。像灶膛里的柴火,烧完了,灰还是热的。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凉的,硬的。他摸到那个“等”字,一笔一划。等。等什么?等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在等。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两边是荒草。草是黄的,不是枯,是等。他蹲下来摸,草叶是硬的,扎手。他拔了一根,咬在嘴里。苦的,涩的。他嚼了嚼,咽了。不是药,是路。他站起来,继续走。太阳在头顶,白的,不热。他走了很久,路边的草变绿了。不是黄,是绿。不是枯荣林的绿,疯的,挤的。是普通的绿,安静的。他蹲下来摸,草叶是软的,凉的。露水从叶尖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他舔了一下,甜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前面有一片竹林。竹子不高,瘦,叶子稀。他走进去,脚下是竹叶,干的,踩上去沙沙的。他听见水声,不是河,是溪。他顺着水声走,林子尽头有一条溪。水是清的,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白的,圆的,被水冲了很多年。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不是枯荣林的凉,是活的凉。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不是井水的甜,是溪水的甜。
他站起来,顺着溪走。走了很久,溪宽了,水深了。水里有了鱼,黑的,小的,逆着水游。他蹲下来看,鱼不动,他不动。鱼动了,他也动了。他站起来,继续走。溪流进一片林子。林子不密,树不高。阳光从树缝漏下来,打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补丁。他踩着一块光,脚底暖了。他踩着另一块光,脚底凉了。他踩着踩着,忘了自己在走。走了很久,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不是皂角树,不是槐树,不是枣树,不是柳树,不是桃树,不是松树。是银杏。树干直,皮灰白,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他走到树下,踩在落叶上,叶子软,像踩在棉絮上。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扇形的,黄的,叶脉细。他把叶子揣进怀里,贴着丕丕的香囊。他靠在树干上,树皮滑,不是糙的。他闭上眼,风从树顶下来,穿过叶子,沙沙的。他听见有人说话。不是风,是人。
“你来了?”他睁开眼。树下坐着一个人。不是影子,不是雾,不是小孩,不是老人,不是二叔,不是父亲,不是海上的自己。是仓廪叟。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手里拿着烟杆,没点。
“仓廪叟?”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仓廪叟没抬头,烟杆在手里转。
“你不是在犄角旮旯?”
“那是你以为的。”
他蹲下来,看仓廪叟。老头瘦,脸皱,手枯。烟杆是黄铜的,嘴儿磨得发亮。
“你来找什么?”仓廪叟问。
“来找平衡。”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一条路。”
“路在哪儿?”
“在脚下。”
仓廪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浊,但亮。“你脚下是银杏叶。你踩着的叶子,就是这棵树的叶子。你走了半天,走哪儿去了?”
他低头看。脚下的叶子是黄的,软的,被踩碎了。不是犄角旮旯的土,不是枯荣林的腐叶,不是海边的沙。是银杏叶。
“我还在走。”他说。
“你一直在走。”仓廪叟说。
“什么时候能停?”
“等你不想走了。”
他站住了。仓廪叟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你拿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旧米袋,灰白色的,补了好几个补丁。
“这是你那个米袋?”他接了。
“不是我的。是你的。你走的时候,我给你的。你忘了?”他低头看。米袋是旧的,补丁是新的。他摸了一下,里面有米,不多,沉甸甸的。
“你拿着。走到你觉得自己走完了,抓一把米撒在地上。”仓廪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别回头。”说完,消失在林子里。
他握着米袋,站着没动。风从树顶下来,穿过叶子,沙沙的。他听见叶子在落。不是一片,是很多片。他低头看,脚边堆了一层叶子。黄的,碎了的。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扇形的,黄的,叶脉细。他把叶子揣进怀里,贴着丕丕的香囊。站起来,往前走。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的叶子还在落。不是一片一片,是一层一层,像有人把整棵树摇了一遍。他没回头。路还在脚下,叶子软,踩上去陷。他走了很久,天没黑,太阳还在头顶,白的,不动。他停下来,抬头看。太阳不是圆的,是扁的,像被人捏过的面团。
“你还在走?”声音从脚底下上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被。他低头,脚下的叶子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金色的,银色的,拧在一起。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缝里,摸到热的和凉的。热的烫手,凉的冰手。他缩回来,缝合上了。
“你还没到。”声音说。
“到哪儿?”
“到你自己那儿。”
他站起来,继续走。脚下的叶子变软了,不是叶子,是泥。泥黏脚,走一步,鞋子往下坠。他脱了鞋,光脚走。泥凉,滑,像踩在鱼背上。他走了很久,泥干了,硬了。脚底磨出泡,泡破了,疼。他没停。
前面有一棵树。不是皂角树,不是槐树,不是枣树,不是柳树,不是桃树,不是松树,不是银杏。是梧桐。树干直,皮青,叶子大,像巴掌。他走到树下,树荫大,遮住了天。他靠在树干上,树皮滑,不糙。他闭上眼,听见风声。不是风,是叶子在拍。一片一片的,像在鼓掌。
他睁开眼,面前是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槽。他走过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不是小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没走完的路的他,不是老了以后的他,不是走完的路的他,不是海上的他。是另一个他。脸上有笑,眼睛亮。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等的人。”井里的他说。
“你是我等的人?”
“是。你等了很久了。”
“我等的不是你。我等的是答案。”
井里的他不笑了。“答案不在我这儿。在你手里。”他低头看。手里是石头角,凉的,硬的。他摸到那个“等”字,一笔一划。等。他忽然明白了。等不是等别人,不是等答案。等是等自己。等自己走完该走的路,等自己成为该成为的人。
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温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他站起来,转身。树还在,叶子还在拍。他往前走,没回头。身后的井水响了一声,像有人往里扔了颗石子。他没停。
路变窄了,窄到只能放一只脚。两边是沟,沟里没有水,是干的。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窄路上,不敢偏。走了很久,路宽了。前面是一片麦田。麦子熟了,黄的,沉甸甸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像在翻书。他走进麦田,麦穗擦过他的手,痒的,扎的。他掐了一穗,搓了,吹掉壳,手心躺着一把麦粒。黄的,硬的。他放进嘴里嚼,生的,甜的,有青草味。
他站在麦田中央,四面都是麦子,看不见边。风吹过来,麦浪往一个方向倒。他跟着麦浪走,走了很久,麦田到头了。前面是一个村子。不是犄角旮旯,是另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槐树,树下有一个石墩,石墩上坐着一个人。不是牛老太太,是一个老头,手里拿着旱烟杆,没点。
“你来了?”老头说。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手里那把米袋。”
他低头看,米袋在手里,旧的,补丁是新的。
“这是哪儿?”他问。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来做什么?”
“来找你自己。”
老头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转身走进村子。他跟着。路是青石板,两边是院子,土墙,木门。一个老妇人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他走过去,走到村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槽。他走过去,往下看。井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不是小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没走完的路的他,不是老了以后的他,不是走完的路的他,不是海上的他,不是等的人。是他自己。是现在的他。脸上有灰,眼有红丝,嘴唇干裂。但他笑了。
“你来了?”井里的他问。
“来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自己。”
他伸手去摸井水,水是温的。他捧了一口,喝了。甜的。他站起来,转身。村子没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雾。白的,软的。他站在原地,等雾散。等了很久。雾没散。他蹲下来,摸地。地是硬的,是石板。他摸着石板往前走,走了很久。雾薄了。前面有光。他走过去,光是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门是木头的,旧的,漆皮剥了。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犄角旮旯。他站在村口。老槐树还在,石墩还在。牛老太太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南瓜子,在剥。
“回来了?”她没抬头。
“回来了。”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自己了。”
牛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浊,但亮。“那你是谁?”
“我是大丶男孩。”
“大丶男孩是谁?”
“是走了很远的路,又走回来的人。”
“那你走吧。你还没走完。”
“走哪儿?”
“走你该走的路。”
他站住了。牛老太太低下头,继续剥南瓜子。壳落在地上,噼啪响。他转身,走出村口。面前的路通向雾气弥漫的山外。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凉的,硬的。他把石头角掏出来,攥在手心。太阳照在上面,不反光。他把它揣回去,紧了紧肩上行囊。没回头。他听见身后的南瓜子壳落地的声音,噼啪,噼啪。走了很远,声音还在。但他知道,那不是南瓜子壳在落。那是他在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路上。
他走了很远。路边的草黄了,又绿了。树上的叶子落了,又长了。他走过了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他走过了雨,雪,风,霜。他走过了白天,黑夜,黎明,黄昏。他走过了平原,山丘,河流,沙漠。他走过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脚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他走着走着,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只知道走。每一步,都踩在土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坑。坑里积了水,水里映着天。天上有云,云里有鸟,鸟在飞。他抬头看鸟,鸟飞走了。他低头看水,水里有他的脸。不是小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老了以后的他。是另一个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别处。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水里的他说。
“你不是我。”
“我是你没走完的路。”
他伸手去摸水,水是凉的。他捧了一口,喝了。不是甜的,不是咸的,不是涩的。是淡的。没有味道。他站起来,继续走。路还在脚下。他走了很远。身后,水坑里的水干了。坑还在。坑里长出了草。草绿了,黄了,枯了。又绿了。他走了很远。没回头。
他走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走了多久。有一天,他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不是皂角树,不是槐树,不是枣树,不是柳树,不是桃树,不是松树,不是银杏,不是梧桐。是皂角树。犄角旮旯村口那棵。他认出来了。树干粗,皮裂,树枝伸向天空,像在招手。树荫下,石墩上,牛老太太不在。石墩空着。南瓜子壳落了一地。
他走到树下,蹲下来,捡起一片南瓜子壳。干的,脆的,一捏就碎。他站起来,往村里走。路是青石板,两边是院子,土墙,木门。门都关着。他走到自己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张阿婆不在。灶房的门开着,灶台边,面盆还在,湿布盖着。他掀开湿布,面团鼓起来了,比他走的时候大了一圈。他按了一下,面团弹回来,软,韧,有活的劲。
他盖好湿布,转身走出灶房。院子里,大黄不在。磨盘底下,空着。他蹲下来,摸磨盘底下的土,凉的,硬的。没有狗毛。他站起来,走出院门。路是青石板,两边是院子,土墙,木门。他走到村中央,井台边。同心碑还在,青石的,刻着“同心井”。他伸手摸,石面凉,滑,像冰。井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是他自己的脸。脸上有灰,眼有红丝,嘴唇干裂。他笑了。
他捧了一口水,喝了。甜的。他站起来,转身。村子还在,没人。他站在村口,回头看。路通向雾气弥漫的山外。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角,凉的,硬的。他把石头角掏出来,攥在手心。太阳照在上面,不反光。他把它揣回去,紧了紧肩上行囊。没回头。他走出村口,路在脚下。他走了很远。身后,南瓜子壳落地的声音又响了。噼啪,噼啪。他知道,那不是南瓜子壳在落。那是牛老太太在剥。她一直坐在石墩上,等他回来。只是他没看见。
他走了。路还是那条路。他走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到村口。路一直往前,没有分岔,没有尽头。他走啊走,走啊走,走到天黑了,天亮了,天又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只知道脚还在动。
有一天,他走不动了。他蹲下来,坐在路边。路边的草是黄的,不是枯,是等。他拔了一根,咬在嘴里。苦的,涩的。他嚼了嚼,咽了。不是药,是路。
他抬起头。前面有一棵树。不是皂角树,不是槐树,不是枣树,不是柳树,不是桃树,不是松树,不是银杏,不是梧桐。是枯荣林里的那棵。半枯半荣。枯的那边枝丫朝天,荣的那边叶子低垂。
他站起来,走到树下。树底下坐着一个少年。不是他。是另一个。脸熟,想不起是谁。
“你来了?”少年说。
“你是谁?”
“我是你。”
“你不是我。”
“我是你没走完的路。”
他站住了。少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胸口点了一下。那里是石头角的位置。
“你带着它走了很远。它该放下了。”
他摸了摸胸口。石头角还在,凉的,硬的。他掏出来,攥在手心。太阳照在上面,不反光。他蹲下来,把石头角放在树根底下。土是软的,石头角陷进去,被土盖住了。
他站起来。少年不见了。树还在。枯的那边冒出一粒新芽,很小,很绿。
他转过身。面前没有路。只有雾。白的,软的。他站着没动。雾慢慢散了。前面是犄角旮旯。他站在村口。老槐树还在,石墩还在。牛老太太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南瓜子,在剥。
“回来了?”她没抬头。
“回来了。”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自己。”
牛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浊,但亮。“那你是谁?”
“我是大丶男孩。”
“大丶男孩是谁?”
“是走了很远的路,又走回来的人。”
牛老太太笑了,没牙的嘴瘪进去。她把手里剥好的南瓜子递给他。他接了,放进嘴里。香的,咸的,有日头的味道。
“吃完了就去睡。明天还有路要走。”
“走哪儿?”
“走你该走的路。”
他蹲在石墩旁边,一颗一颗地吃南瓜子。壳落在地上,噼啪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牛老太太不在石墩上了。石墩空着。南瓜子壳落了一地。
他转身,走进村里。路是青石板,两边是院子,土墙,木门。门都开着。他走到自己家门口,门开着。院子里,张阿婆在择菜。大黄趴在磨盘底下,尾巴扫着地。
“回来了?”她没抬头。
“回来了。”
“饿了?”
“饿了。”
“面在灶台上,自己盛。”
他走进灶房。灶台边,面盆还在,湿布盖着。他掀开湿布,面团已经蒸了,摆在笼屉里,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软的,甜的,有麦香。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大黄从磨盘底下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腿。他掰了一块,递给大黄。大黄叼走了,蹲在院子里,慢慢地嚼。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的。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吃完了一个馍,把碗放在门槛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馍屑。
“妈,我出去走走。”
“别走远了。”
“嗯。”
他走出院门。路是青石板,两边是院子,土墙,木门。他走到村中央,井台边。同心碑还在,青石的,刻着“同心井”。井水是清的,映着他的脸。是他自己的脸。脸上有灰,眼有红丝,嘴唇干裂。他笑了。
他捧了一口水,喝了。甜的。
他站起来,转身。村子还在,人都在。他站在村口,回头看。路通向山外。雾气散了。
他摸了摸胸口。石头角不在了。那里空空的,但暖。
他走出村口,路在脚下。不是枯荣林的路,是犄角旮旯的路。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牛老太太不在石墩上。石墩空着。但南瓜子壳还在,风一吹,噼啪响。
他转过身,继续走。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