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什么叫一生。
十七岁那年,他以为一生就是永远。永远坐在那间教室里,永远听着窗外的蝉鸣,永远能在回头的时候看见她。
后来他知道,不是的。
一生很长。长到你会忘记很多事。
但有些人,你忘不掉。
他们认识的时候,都十七岁。
她坐他前面,头发扎得很低,有一根碎发永远翘着。他盯着那根碎发看了两年,从高一看到高二,从高二看到高三。
她有时候回头借东西。橡皮、尺子、改正液。借完就转回去,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他后来想,那两年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
但那一百句,他全记得。
她爱唱歌。
下课的时候,她喜欢哼歌,声音很轻,只有坐在后面的人能听见。他听了一年多,把她哼过的歌全记住了。
有一首她哼得最多。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旋律很好听。很多年以后他在街上听到,才知道那首歌叫《一生有你》。
他站在街边,听完那首歌。
听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在笑。
原来她哼了两年的是这首歌。原来他听了两年的是这首歌。
原来他不知道名字,但记住了每一个音符。
他想,那算不算一生有你。
那时候他不知道。
那时候他只知道每天上学能看见她,就够了。
有一次她生病,三天没来。
他的世界安静了。
没有人哼歌。没有人回头借橡皮。没有那根翘着的碎发在他前面晃。
他坐在那儿,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看哪儿。
第三天她回来,他问,你病好了。
她说,好了。
他说,哦。
她说,你想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笑什么。
现在他知道。
拍毕业照那天,太阳很大。
她站在第三排,他站在第四排。中间隔着二十几个人。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他往右偏了一寸。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往左偏。
镜头没拍到。
没人知道。
但后来他每次看那张毕业照,都会想,如果那时候他们站在一起,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没有站在一起。
永远也不会站在一起了。
毕业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
他去了一座很远的城市。她去了南方。
刚开始还发消息。后来不发了。
不是故意的。是没有理由发了。
他偶尔会在夜里想起她。想起那根翘着的碎发,想起她哼歌的样子,想起她回头借橡皮,手指碰到他的掌心。
想完,继续睡觉。
第二天醒来,该干嘛干嘛。
他想,那就是长大吧。
长大就是你会想起一个人,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
后来他谈过恋爱。
谈过几个。最长的一个两年,差点结婚。
有一天他和那个女孩走在街上,路过一家音像店,里面在放歌。
他忽然站住了。
女孩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他没说那是她哼过的歌。
他站在那儿,听完那首歌。
女孩拉他走,说,走吧。
他跟着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坐在他前面,头发扎得很低,有一根碎发翘着。想起她哼歌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想起她回头借橡皮,手指碰到他的掌心。
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她的脸了。
只记得那些细节。
那根碎发。那首歌。那轻轻的一碰。
他想,那算不算一生有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记得。
很多年以后,他回老家。
路过那所学校,他走进去看了看。
操场还在。草坪换了新的。那棵老梧桐还在。
他站在树下,靠着树干,看天。
天很蓝。和那年一样。
他想起倒计时一百天,她站在走廊上,问他,你想考哪儿。
他说了一个城市。
她说,那儿远吗。
他说,挺远的,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没说话。
他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她也想去。
但她的分不够。
她没告诉他。
他站了很久。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想,如果那年他问她,你呢,你想去哪儿。
如果她说了一个地方。
如果他说,那我也去。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年他没问。
他只知道那年她没说。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他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
他忽然想起那首歌的歌词: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他想,她是来了又还,还是来了就没走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偶尔会想起她。
偶尔想起,就够了。
后来他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生活。
那些年的事,他不怎么想了。
不是忘了。
是不需要想了。
那些人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呼吸里,在他偶尔哼起的旋律里。
包括她。
包括那根翘着的碎发。
包括她哼过的那首歌。
有一天他开车,电台里放了一首歌。
他听着听着,笑了。
是那首《一生有你》。
他把车停在路边,听完了那首歌。
等到老去那一天,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他想,她不在。
但他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坐在他前面,头发扎得很低,有一根碎发翘着。想起她哼歌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想起她回头借橡皮,手指碰到他的掌心。
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发现自己老了。
头发白了。腰不好了。眼睛花了。
但那些记忆还在。
那根碎发还在。
那首歌还在。
他想,那就是一生有你吧。
不是一直在一起。
是一直在记忆里。
不是天天想起。
是偶尔想起,就够一辈子。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阳光很好。
他哼起那首歌的旋律。
她教他的。
他哼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