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们河里玩水去”，她拉住我的手，兴奋地一路小跑。日头在天空高悬，步子缓慢，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它下山。天色还亮堂着，水面金光点点，闪得人睁不开眼。沿河是一块块田地、以及橘子林。枫杨树高大的枝桠上，挂着一串串苍蝇似的绿色翅果。我伸手抓下一串，把“苍蝇”用力地按在手背上，但是没一会儿，它就掉了。
她穿着红底白点的上衣，我唯一记得的那件，瘦小的身体在风里摇晃着。在一大群孩子中，我们显得沉默，且又愚笨。有一次，我去她家。屋里正传来她妈妈的骂声：“豆腐翻不过面”，意思是怎么教也教不会。我想，这句话倒也适合我。我们赌气吃光了她奶奶藏在柜子里的所有腌杨梅。
很多次，我们要离家出走，可是山太高了。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们一无所知。
玩水的地方就在河流的一个转弯处。我们没有泳衣，也没有泳圈。村里的孩子们，大多拿了废弃的轮胎或是泡沫箱，反正一切可以浮起来的东西，扔在水里，就开始扑腾。一两个胆大的男孩，往泥地一滚，把自己抹成只泥鳅，站在高高的河岸上纵身一跃，“哗啦”一声，溅起朵巨大的水花。接着，便传来女孩的尖叫声、嗔怪声。
那时，好像没什么男女之别。大家混在一起，直玩到太阳没了踪影，满脸怒气的大人拿着竹梢赶到河边，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岸。泡了水的拖鞋，咕叽咕叽地叫着，留了一路的水印子。
有一天，她边哭边骂，嘴里说着骇人的话。这话传到村人的耳朵里，大家都议论纷纷，说是她妈妈背地里偷男人。好像从那以后，她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寻常。她说：我听见有人在黑暗中和我说话，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赶也赶不走。是因为这样，她才总是坐在家门口，一个人自言自语吗？
有时，放学回来，经过她家门口。她望向我的目光，迷蒙又涣散，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后来，我才知道：她病了。我们再也没有约着一起去玩水了。上了初中，我妈说：一个女孩子还去河里洗澡，没羞没臊的。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变化。
人们都说长大是一瞬间的事，可事实上，它像埋在地底下的水道，昏暗潮湿，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她像一滴水，被太阳一晒，就从人间蒸发了。越来越多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村子里，他们除了眼睛，其余地方都脏得发黑。这些人住进了她家的房子，把衣服晾在门口。
我总是想，长大后的她会怎么样呢？我期盼着她走出大山，可又怕外面的世界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迷了路。
《奥义书》上说：“一滴水的痛苦，往往是因它入了一番梦境，而忘了自己一直存身于大海这一件事实。”
我的梦怎么还不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