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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曲
我想和我的朋友佐治出去玩。
—那我会想念你的,一整天。记得早点回来。
不,我没说我们要分别。
—你要带我一起去么。
不,我不是要带你一起去。只是,唉,我还在等佐治的消息呢。
—佐治会同意么。或许,他会的。他会喜欢我的,就像他喜欢你那样。
他或许会喜欢你,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带着你。和你待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有点厌倦了。我要去找佐治,他总是会带来很多新鲜的语词。我喜欢新鲜的东西,他很有趣。
—你将心里话讲出来了。
但这不意味着我不爱你。我仍然爱着你。
—是的,你当然爱我,我知道。我不责怪你,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可是,哎呀,我不是对你感到厌倦,你什么时候和佐治出去呢。
等他什么时候愿意给我发消息。
—你不问问他么。
什么,不,我在等他问我。
—为什么。
原因很多。譬如,措辞太累了。如果是我主动问他,就变成我想要约他。那样会像是我更需要他,他会很骄傲。
—你还没有约过他,说你想和他出去玩。
没有。
—那他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么。
什么。
—怕你骄傲。
他。我不知道,或许会的。哎呀,我并不了解他。可是我并不那样容易骄傲。
—他了解你么,他知道你不容易骄傲么。
他的确不知道。但是,或许他很想见我呢。只要他比我想见他更想见我,就不会怕我骄傲了。他会发消息的。
—那你尽管等着。白昼很快会过去,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座房间了。你永远都不再能走出这座房间。
那我该有多么幸福啊。
—对我来说也是,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永远。不行。永远太长,长到我想起来就厌倦。我不可能和你待这么长时间。
—是的,抱歉,我忘记了,你现在还厌倦着。
也为你好。我会送你去见更多满是渴望的家伙们,他们会将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不去。
你会去的。我才是做决定的那位,你说了不算。你不过是我的附庸。
—那么,趁现在,你再多陪我一会儿。
仅仅一会儿我都厌倦,我想佐治了。
—那你赶快去约他,否则他永远不会给你发消息。
可是他很爱我。说起来,他还是通过你的哥哥姐姐们认识的我。
—他是爱你,但是爱的可能远不止你一位。
也对,很少有人会像我这样,仅仅满足生活在小小的房间里。他的房间里可以装很多漂亮的少男少女,怎么办呢。
—你去约他,否则就和我生活在这座房间里。和我,永远。
我爱你,但是我确实有点厌倦这里的空气。我打算推开窗了。
—在下雨么。
哦,是的,真糟糕。我还是将窗户关上。外面有太多噪音,而且,雨都淋进窗台了。还是拉起窗帘,假装黑夜未曾离我远去。算了,我有点累。
—我没办法安慰你,因为我完全是依附于你的。
没关系,我也不希望从你这里得到安慰。我再睡一会儿吧。我可能会梦到你,或者梦到佐治。无论是谁,在梦里总是会比现实更有趣些的。
—你刚醒来,你忘记了么,你睡不着的。
的确,我有些焦虑。焦虑会让人什么都做不成的。所以我需要佐治,毕竟我离开地表太长时间。他会替我的双腿增加一些重量,一个念想的重量。
—然后你就留在地表,再也不回到房间来么。
那也不是。我不过是和他说说话,他的语词总是陌生的,就好像来自地底而非地表。或许,我不知道,我和他去到地底,就很长时间不回到这里了,这也是有可能的事。
—那我会想念你的,很长时间。等你回来时我仍然会想念你,因为那时的你不再是现在的你,过去的你。我会爱你,每一位你。
那你爱你的哥哥姐姐,也将爱你的弟弟妹妹么。
—我会的,但是我会更爱你曾停留在我身体的视线。
我现在就移开。
—那我也会爱你的嗓音。
我现在就保持缄默。
—你做不到。
的确,我可以对任何人保持缄默,即便是佐治,但是我没办法不对你坦诚。
—你根本不敢像对我这般对待佐治。
不,等到我厌倦他的那天,我会对他保持缄默。绝对缄默。
—因为你根本不敢对他说,你厌倦他。
他会难过。
—难道你的缄默不会使他难过么。
他可以当我死了,反正我们也没见过面。说实在的,他完全是陌客。我们没有那般紧密的联系,我们没有交换过心。
—那他为什么夸赞你呢。他夸赞我的哥哥,同时对着我的哥哥夸赞你。
他看见你哥哥漂亮的服饰,就以为那裁缝和这服饰本身一样漂亮。这是谬爱,他自己肯定是漂亮的设计师。
—这是你的想法。
我想不出其他可能。
—你可以问问他。
等他来问我吧,我也夸赞过他。虽然我的夸赞最开始背着沉甸甸的报答,可是他的精妙设计让这种负罪感变得轻盈许多。
—他可能当你死了,因为你保持缄默。
那我情愿我是真的死了,那样我便可以说地底的语言。
—你和他说同一种语言,他还会愿意和你一起出去玩么,毕竟你不再新鲜。
也是,那我姑且再活长一些吧,长到佐治愿意给我发消息。
—可是万一他已经死了,你该怎么知道呢。那时候你继续活着不是浪费时间么。
不,那样的话我会很幸福地活着。
—你不爱他。
我爱他,我想和他出去玩。但是,我不会真的和他出去玩。
—你的意思是,即便他真的给你发消息,你也要拒绝他么。
我要斟酌。哎呀,你说得对,佐治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就不再是我爱的佐治了。我爱的佐治是不可能主动约我的。
—可是我记得是他首先和你搭话的。
是他诱惑了我,否则我和你生活在一起会很幸福。
—当然。那么忘了他吧。
我做不到。自从佐治的夸赞传进我的脑海,他就变成这房间必不可缺的家具。我从前居然没有注意到会有这种家具。但是现在,他已经必不可缺了。你明白么,没有佐治,还会有佐伊,佐敦,佐罗。只要他们夸我,我就愿意和他们出去玩。
—我明白。就算没有我,还会有不同的弟弟妹妹替我陪伴你。
你真懂我,正因如此,我感到厌倦。
—但是,如果佐治爱你,他也会很懂你。你们两位被爱重塑,模仿彼此灵魂的模样,却在半途停住。你们会变成和对方一模一样的怪物,很快彼此厌倦。
你似乎看得很透彻。不过谁都不会因为结局注定是死就不去活。
—他们刚活时还不知道自己会死。知道后,他们也已经习惯活,不再敢轻易尝试死了。
你说得对。我不害怕死,毕竟死了就什么烦恼都不会有。唯有死前的剧痛叫我害怕。
—抱歉,我不能够理解。
你不必要理解,我许诺过你,不会使你疼痛。虽然你的身体满是苦痛的痕迹,然而那些都是我蘸了墨水,照着我的伤瘢描摹出来的。
—但是我爱你,这是确凿无疑的。
或许是的。不过不排除这是空洞模仿的可能,你的爱不过是我的爱的影子。
—多么残忍啊,难道你连我的爱都厌倦了么。这不可能。
我对你可比对我自己温和得多。我觉得这很有可能。
—那么你也不爱佐治,你爱的不过是他的赞誉。
你说得对,我爱的唯有我自己。
—可是你说你爱我。
没错,因为你是我的爱。我爱我的爱。
—亲吻我。
什么。
—亲吻我,至少你的唇会真实地触碰到我的肌肤。
啊,亲吻,多么令人迷醉。可须知亲吻并非全都出自爱意,也有可能是背叛的约定。
—那么,你会想吻佐治么。
不会,我不会堵住那流泻漂亮话语的嘴唇。我要那些精致的辞章来吻我的耳垂。
—即便你不堵住他的嘴唇,他也不会再说。除非你先给他发消息。
那么,他的赞誉将自我的眼角流进双唇,直至不记得眼该怎样去睁。啊,那整整一分钟的狂喜。
—要是他没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你会失望么。
当然不会,就像他也不介意我没读过海德格尔。
—我也没读过。
我并不介意,因为我爱你。
—那么,请允许我和你出去玩吧。
不行。
—为什么。我都听你的安排。
啊,那更不行。我不喜欢替别人安排。
—佐治会替你,你们安排么。
他,我不知道。我们可以仅仅在街道随便闲逛,反正重要的不是去哪,而是我们始终在说话。
—那么你们其实通话就行,不是么。
按理来讲,是的。可是我有些害怕。唉,我还没听过佐治的嗓音,我害怕他有口音。
—你见过他的容貌么。
没有。哦,好吧,或许我们不是非得相见。写信,或者发消息就已经足够。
—想清楚的话就尽快动笔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得等他先给我寄信。
—你觉得他会不会和你有同样的想法。
不会。他和我很不同,毕竟是他先以语词诱惑我,这是我不会去做的。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和我做了相同的选择。
—或许他正在和其他朋友闲逛,没时间想起你。
那太可怕了。天啊,我都不敢去想。我该怎么做。
—哭泣,或者复仇。
唉,你说得对,眼泪是没有用的,眼泪会催那些咧嘴的果实更壮硕。我会复仇,我要找新的朋友,和这位朋友整天在他的眼前谈笑。
—或许他不会在意。
你总是对的,他可能会和我这位朋友成为朋友。我不断地交朋友,最终居然是撮合他们互相结识。唉,我还是坐在这房间里。唯有这里最安全。
—不,你要复仇,你要说动他的朋友跑来和你做朋友。
怎么可能呢。我不像他,说不出漂亮的语词。
—你有你擅长的。你可以替他们做漂亮的缀饰。
谁会喜欢缀饰。倘若缀饰这么轻易就能得到喜欢,我哪还需要指望佐治。
—抱歉,我不了解房间之外的世界。
没关系,这不怪你,因为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那你带我去街道逛逛吧。
不,这不行。
—为什么。我会替你安排,你跟着我的指挥走就行了。
不行,不行。你不该忘记,我才是做决定的那位。
—抱歉。
没关系,因为我爱你。
—我相信,因为我也爱你。
其实我更怕在闲逛时错过佐治的消息。
—你有可能在街道碰见他,不是么。
这两种情形哪种更有可能。
—我说不好,毕竟我不了解他。
这是赌注。要是我出去闲逛,撞见他和别的朋友在谈笑,就必须要去复仇,我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可是我要是待在房间里,他最终还是会想起我,给我发消息的。
—你要是这样想,他就真的在和别的朋友闲逛。
若是所想的即能成真,我便是那万物的主宰,何必再为佐治苦恼。
—不,我的意思是,怀疑的种子总是会生根发芽。
你在说佐治的坏话,你在造谣,他会知道的。他总是什么都能知道。
—你要朝他告发我么。
不,不用。他会看见你,你的罪证就写在你的身体。你瞒不过,这是我们秘密的默契。
—他的知晓是如此苍白,毕竟你不肯任他毁掉我。你爱我。
没错,但是他会知晓。这知晓便是对他的惩罚,如果他还打算和我做朋友的话。
—朋友也分很多类型,你将这词囚禁住了。
因为我很知道该怎样对待我爱慕的对象,便也知道身为被爱慕的,如何对待那爱慕者。
—你们的爱截然不同。
既然都是爱,总有彼此相通的纽带。
—你爱慕着的神爱慕着你,但是那神同样爱慕着其他子民。你们的爱并不对等。
我和佐治是平等的。我们完全是平等的灵魂。
—你难道没有觉察么,你现在焦虑正是由于将自己置于了他之下。他的沉默使你不再能沉默。
那么你为何不保持沉默。
—我更爱你,并且将你奉作我的偶像。你这自私,怯懦,恶毒的神明。
我厌倦了,我厌倦这房间里的一切。我要拉开窗帘。
—还在下雨么。
很细很细的雨,细到看不清。水洼的反光刺着我的眼睛。天空仍旧是阴沉沉的,但是有缥缈的彩虹。
—这是很适合散步的时候。
没错,像是黎明或者日暮。所以我要拿来望远镜。
—你发现了什么。
我将要主动去发现佐治。你说得对,他肯定在和别的朋友散步。
—可你不知道他的容貌。
我有直觉。他的语词很典雅,他本人大概也是文质彬彬的颀长青年。
—这说不好。
草坪里都是互相挽着的男女青年。
—哎呀,说不定佐治是和心爱的女孩出去散步呢。
这不可能。佐治的语词很冷峻,不像浸润在爱里的傻瓜那样随意。
—陷进爱恋的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那样迷醉的状态里的。
那倒也是,我爱着你的同时也能保持睿智。
—因为你有新的爱。你不像爱佐治那般爱着我。你最开始爱着我的时候,也是那般充满激情。你的脑海里每时每刻都有我的身影,不见到我,你就会感到焦虑。
哎呀,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正是我对佐治的情感。
—因为你只明白这一种爱。对你来说,不过是这种爱的程度时刻在变。
嘘。音像店门口拄伞的那位年轻人很像佐治。
—他和谁在一起。
没有谁。他独自在那儿徘徊,不时地东张西望,像是在等待谁来赴约。
—你确定他是佐治么。
我不确定。他可不会挂着牌子,写着他的名姓。这太愚蠢。
—如果他是的话,他有可能是在等你。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希望不大。他都没有邀请过我,怎么会等在那里呢。
—那你也没邀请过他,他怎么可能会给你发消息呢。
他总会想起我的。
—或许他觉得你总会闲逛的,所以选择在那里等候你。
他不了解我。
—你其实也不了解他。我觉得你应该去试试。
我在观察。说不定我能找到更像佐治的。
—那么他有可能就被别人约走了。
这说明他等的不是我。否则,他怎么会受到别人的诱惑。
—谁都再难像亚伯拉罕那般经受考验。
我就可以。
—在这房间里,你很难遭到什么诱惑。毕竟自由对你来说只是酷刑。
佐治便是诱惑。
—那你已经被诱惑。
我没有离开这座房间。
—但是你开始朝窗外的世界去看,你对这里感到厌倦。
嘘。有谁在和那位佐治交谈。他笑得很欢快。
—你嫉妒了。
我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嫉妒。或许不过是他戴着社交假面,这种伎俩我也会。
—那你戴着假面去见他。
凭什么。啊,他笑得多愉悦啊。他不会是佐治,不可能是佐治。
—我倒觉得命运恰恰是这么奇妙。
不,他不是佐治。他和那位走进音像店了。如果他是佐治,他会一直在那里等我的。
—他是不是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过是在看你绝不会有办法干涉的录像带。
你说得对,我不该再看。我将窗帘拉起。除去绝望,这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
—你打算出门么。
出门。不,我要留在这里等佐治给我发消息。
—他在音像店,说不定要和那位搭讪者去欣赏录影。
他不是佐治。唉,佐治肯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
时间。我不知道,我不再需要时间,这房间对我来说是永夜。
—他可能要到真正的深夜才会想起你。
为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对他来说更像是梦。但是对生活在地表的他们来说,梦太过强烈,可能会反噬他们坚持的真实。
可是。哎呀,我不知道听到佐治的夸赞是什么时候,我生活在没有尽头的黑夜。
—消息会有记录的,这是真实的确证。
没错,没错,你提醒了我。啊,他的确是在我做梦的时候发出赞誉。他和你哥哥在深夜见的面。
—完全意料之中的结果。
那么我将满怀希望地等待着深夜。还是将窗帘拉开,这样我就可以看清天色。
—夜深之后很难看清变化。
至少我的视线可以短暂地自这座房间移开。满怀希望的时候,眼睛是不需要被填满的。
—要是,我说的是要是,深夜他仍然没有来约你,那时你的悲哀会更强烈,不是么。
是的,但是为什么要想那么远的事情。此刻我很幸福,这就足够。谁知道我会不会在他给我发消息之前自杀。
—我知道你不会,你害怕死前的剧痛。
没错。可是如果死没有痛楚,我就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你爱我。
我当然爱你。
—你对我负有义务,怎么能就这样抛弃我离去。
对死者来说,世间的任何东西都不再有牵连。不过或许我该将你托付给佐治。
—他值得托付么。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他。但是他喜欢你的哥哥,所以很有可能会喜欢你。
—我会害怕,他可能会将我漂亮的缀饰全都摘走。
没有办法,他不是最合适的,然而我也没有谁可以托付。相较在这座房间里被消磨,我更希望你去地表的世界得到注目。
—反正你看不见了,到时候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只是和你说说我的愿望,你当然有权自己决定。不过你为什么不劝慰我别死呢。
—现在你还是做决定的那位,我怎么能动摇你的决意。
你今天动摇得还不够么。
—那些都是你自己的想法,我不过是传达得更清晰。
我爱你。
—我也爱你,比我的哥哥爱你,比佐治爱你,比你想的更爱你。
你的爱很轻盈,我感觉不到重量。
—怎么会。
这是在夸你,沉重的爱只会将我脆弱的灵魂压垮。所以,其实我不太敢面对佐治。
—我不觉得他对你像我这般狂热。
但是他所想象的我和你看到的我,是完全不同的。我暴露得越多,就越害怕他对我不满意,就像我害怕他有口音。
—那你还期待着和他出去玩么。
是的。我对这座房间厌倦了,就连厌倦这词我都要说厌了。
—你说过,佐治什么都知道。他肯定从哥哥那里听说过你,大致了解过你。
唉,但是你哥哥太内敛,根本看不出我的炽烈。他的眼是冷冷的,就像这灰蓝色的夜之序幕。所以他眼里的我也是冷冷的,就像午睡醒来时那般空虚迷惘。
—你的焦虑重新压过希望了么。
现在是什么时间。
—是该用晚餐的时间。
我还以为谈到死,时间会流得快些。
—死本就是很漫长的事情。在死面前,生不值一提。
我不想吃,我得保持饥饿。
—吃吧,否则你就没有能量去思索。
倘若我进食,我的欲念就会得到满足。我还怎么对佐治保持念想。
—你也不是非要对他保持念想。在这座房间里,你有自己的生活。
唉,或许我真的病了。他们说唯有劳动能够治好这种病。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他们的话了。
我从来都在听,不过我通常表现得轻蔑,即便我觉得他们说得在理。
—抱歉,你从来没有采纳过,我还以为你早就将耳道堵住。
不用道歉。为什么你总在道歉,我却感受不到你的歉意。
—你想责难我,说我并不真的感到抱歉么。的确,因为我知道你并不介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抱歉,说得我都厌倦了。
—抱歉。或许是你对这种虚假的社交礼仪感到痴迷,我才会下意识地模仿。
但是我的道歉从不虚假,我可不会将道歉当成免责金牌来用。
—这是默认的规则。
这还是我爱的你么,这还是爱我的你么。
—或许你总是在这样做,但是你没有意识到。以退为进是太好用的伎俩。
我感觉有些饿。哎呀,怎么回事,过去我都是不怕饥饿的。
—逃避也是很好用的伎俩。
不然怎么办呢。我要是辩白的话,你也要谴责我的。要谴责谁,难道还会愁找不到把柄么。但是我不想和你争吵,否则无辜的佐治将要承担我的怒火。
—他并不无辜。
你为什么厌恶他,你甚至都没有见过他。等到时候他夸赞你,我希望你也能保持这样的高傲。
—我当然不厌恶他,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说不定是你有过类似的经历。之前难道没有谁夸赞过你么,为什么你独独对这位佐治这么在意。
你嫉妒他。你觉得我将爱分给了他。
—你其实看不起他们,是么。你觉得他们的语调太粗俗,嗓音太糙砺,甚至没有耐心去听他们究竟在讲什么。你在心里贬损他们,并以此为乐。但是有时你会发现他们的语词里不乏智慧,甚至有的,他们的发音比你还要优雅,你还是会找到他们不如你的短处,在他们听不到的安全屋里猛烈地抨击,以此获得优越。你这病态的怯懦者。这位佐治,他不过是模仿你的腔调,你在他那里看到自己的影,就错谬地想要朝他袒露心迹,多么可悲。
我爱你。
—我也爱你。可惜的是,这不是某种安全词,你总要学会面对自己。
我要是不敢面对自己,你根本就不会了解这些。
—你太低估我了,根据蛛丝马迹还原真相本就是我的所长。
随你怎么说,我今晚总要和佐治出去玩。即便他不给我发消息,我也要出去。但是我不会带走你。你就留在这里吧。
—我不怕你的威胁。我独自待着可不会感到寂寞,因为我自身即是圆满的存在。
我曾经同样这么想。然而始终没有对话,还是会感到孤独的。
—我可以不爱你。
当然,我也可以。不过我仍然爱着你,这份爱不会因为佐治的出现而消逝。尽管这爱和最开始时的确截然不同。
—你要出去了么。
再等等,佐治还没给我发消息呢。
—我猜你会苦等一整夜,这会是你不用离开房间的借口。
我会离开的,你等着看吧。
—要离开的通常不会宣告,否则就是希望得到挽留。
我不再和你说话了,请放过我,保持缄默。我要去看我没法干涉的录像带,不,我的意思是窗外的世界,他们的生活。我要去看。
—你看的时候会忍不住说话的。我要是不搭腔,不就显得你更加寂寞。
你不爱我了,我感受得到,现在你和我完全是敌对的。我醒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你害怕我离开,没了我,你就不再被理解。你的恐惧因此燃烧成愤怒,毕竟不被理解的你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对你的理解持怀疑态度。
嘘,我们暂且休战。这是你最爱的时刻,你从来需要我嘴里的逸闻解乏。
—我对它们的需要不比你对食物和水的需要迫切。
单靠水和食物,我是活不到今天的。
—的确,抱歉。我并不抱歉,在你面前我总是习惯卑躬屈膝。我对它们的需要不会比你对幻想的需要更迫切,这你就没话可说了。
等等,你以为的佐治从音像店里走出来了,手里拿着光碟。
—他有和那位搭讪者在一起么。
没有,没有。我明白了,他和那位男子的相遇全是偶然,他不想和他说话,就将他打发走了。他是笑着的,仍然徘徊着,像是在等候。现在我有些相信他是佐治了。
—不,我觉得他不是。他有挂着牌子,写清他的名字么。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你否定你说过的话,仅仅是为否定我。
—我不爱你。可是既然我离不开你,我就要让你受到折磨。
你的意图暴露得太过明显。面对你的言语挑衅,我只会觉得好笑。
—好笑么,那你为什么不笑。你这样说出来,绝不会比尖利的嘲笑更能打击我。
可是我爱你啊,为什么要刻意击垮你呢。
—也是,你的打击从来都假装成无心之举,让我怀疑是自己的问题。
那你误解我了。或者说你明明了解我,却硬要将我的动机歪曲。你不再是我的爱,因为你对我的爱已然变质,我不会爱那不爱我的。
—可是我的爱不是对你的爱的空洞模仿么,既然你觉得我的爱褪色,那肯定是你的爱先黯然失色。
别再说了。既然你不爱我,就用缄默来禁锢我。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你。既然你想要语词,我就用恶毒的语词啃啮你的耳垂。
暂时先别再说。我看到满面通红的男女,他们大概是正在吵架的情侣。
—火舌已经舔舐在你的脸颊,你居然还有心思去嘲笑别人正身处地狱。
你猜他们为什么吵架。
—总是你不爱我我爱你的陈词滥调,否则一走了之就能将纷争平息。
很无聊不是么,但是你现在正乐在其中呢。
—我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这对情侣,或许只是你为了讽刺虚构出来的。
我将望远镜交给你,你可以自己来看。
—现在还在下雨么。
我看不清。夜幕低垂,即便有雨,也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了。
—你可以借助路灯去看,或者是看地面的水洼。最简单的,你看看他们有没有打伞。
你说得对。啊,现在的雨比傍晚稍稍大些。雨滴在洼地里摹出光碟的形状。
—我想听听雨的声音,请推开窗。
你现在知道说请了,你在口出恶言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你是我的附庸。
—你爱我。
是的,我爱你。这是你任性的资本。
—与其说是爱我,倒不如说你离不开我。只要我稍微向你展示一点妥协的态度,你很快就会不计前嫌。的确,你爱的是爱,不管是谁的爱。
我帮你将窗推开了。
—谢谢你。啊,我说谢谢反而会使你感恩戴德,不是么。
你不保持缄默的话,怎么能听到雨声呢。
—继续讲讲吵架的情侣吧,他们和好了么。
他们正在雨中亲吻。
—没有撑伞么。
情到深处的时候不需要撑伞,爱是庇佑他们的羽翼。
—其实根本没有这对情侣,不是么。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不必怀疑我。
—因为你爱我,或者说,你想以所谓的爱回报那些对你的爱。
你之前还觉得这是讽刺,难道讽刺是爱的某种形式么。
—你就有这样自我折磨的癖好。刚好幻想是你的爱好,而违心是你对自己的惩罚。讽刺是并不那么疼痛的伤害,恰巧规避掉你的恐惧。
我该怎样消除你的怀疑呢。
—怀疑不会轻易溃散,除非用真相将它拦腰切断。可是我已经发现,真相所指的正是怀疑。我没有听见雨声,说明外面根本就没有下雨。或者,也有可能是你根本没有开窗。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在欺骗我。是你将我推进怀疑的深渊。
你很敏锐。的确,窗外的世界全是我虚构的。没有在音像店徘徊的青年,没有在雨中争执再亲吻的情侣,这些都是我的幻想。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如果我拉开窗帘,让你看到窗外真实的世界,你会失望的。
—我不需要虚假的安慰,我要见识世界的真容。
那么,我将这夜的帷幕拉开,你亲自来看这世界。
—仍然是黑夜。
时间无关紧要。正因如此,时间没必要说谎。
—我们的确不是生活在地表。
没错,我们悬浮在低空。其实和地表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前后左右都是茫茫的黑夜,除此以外,便是毫无想象的规整几何体。
死寂,你没提到的是与之相配的死寂。
—将窗推开,你就会听到那些喧闹。家长里短,无非是那么些卑劣琐碎的事。
你也在幻想,不是么。
—这是基于事实的想象,毕竟外面这些都是真正的民居,而不是过时的音像店。
过去的时光总是令我怀念。或者说,被我怀念的必定是过去值得怀念的时光。
—就像在深夜拜谒漆黑的墓园。
那些灯光便是硫磺味的森森鬼火,那些似有似无的喧闹便是来自地狱的哭喊。
—你在和幽灵倾诉。
没错,当我面对寥廓的世界时,我恐惧得唯有让双眼抓住窗玻璃映出的倒影。
—相较这真实的世界,我更喜欢你的幻想。
所以我是在庇佑你。虚假的幻想才是我赐予你最漂亮的缀饰,就像将风编成极光色的彩衣。在幻想里,我们生活在这幸福的小镇,有着音像店,草坪和白鸽。有情侣,有雨,有虹彩色的诗,独独没有劳动,财富或婚姻。佐治会喜欢这样的小镇的,他会的。
—我爱你。
你爱的不过是我的幻想,我赠你的温柔缀饰。实际这幻想的生发者并不可爱,他说话总是露出下牙,脸还有点歪。
—但是我爱你。即便我看透那怯懦与恶毒,知晓那无可救药的自恋,我仍然爱着你。
那么,请允许我拉起窗帘,像是合起你的眼睑,继续为你编织风的彩衣。
—你不打算离去了,对么,对这么爱你的我。
对我而言,像是回到和你初识的那天。我的厌倦消散了,被我不曾碰到的夜风。
—如果佐治给你发消息呢。
我不理他,我保持缄默惩罚他。
—但是你想和他出去玩,去这死掉的世界。
我只对他的语词感兴趣。但是现在,我更关心怎样将风编织成极光的颜色,送给你做漂亮的长裙。须知错过便是错过,不可再寻得,就像我们徒劳地尝试抓住美梦。都是虚妄。
—你经不住他的诱惑。
不会,我不会。我会将你的弟弟介绍给他,他会朝他说清原因。
—我爱你,我实在爱你,我怕你离去,之后我便要独自面对这孤寂的永夜。
我要是离去,会将窗帘拉开。你会看见真实的昼夜。
—那太残忍,我不想看见那赤裸着,不加遮掩的地狱。
我见识过,所以我躲到这里。但是我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虽然你将来还是要去这世界里,你明白么。你见识到的世界不会是地狱,那是悬浮着的花园。我相信佐治同样见过这座花园。花园里满是甜蜜和芬芳,不过或许会有蛇,我不清楚。
—你会去么。
我。我没资格去。我会留在这永夜里,幻想你们的幸福。或许佐治还能将你的幸福讲给我听。
—你仍然惦念着他。
所谓的佐治,不过是我的幻想,是我对漂亮语词的渴望。我不会真的和他说话。
—即便他很快就要给你发消息。我觉得你肯定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不会给我发消息的,在我给他发消息之前。
—为什么你现在突然醒悟过来。
我一直知道,不过没有承认,否则黑暗就会覆盖我的双眼。
—难道你现在不再害怕。
你爱我,爱是有光辉的。同时我可以透过你的眼睛去看,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我爱你。
我也爱你。在这房间,在这永夜,我们只拥有彼此,便可坦诚相见。但是佐治,他生活在更广袤的世界。他的漂亮语词会为更多智者喜爱,会轻易地将我的秘密悉数泄露。那时我就没办法再在这永夜里做梦。可我落到地表就会死,就像离水的鱼。
—那你随我去那座悬浮着的花园。
那是我不能去的乐园,就像我不能生活在画中,不能在漂亮的语词间安家。
—那么佐治呢。
佐治也没有资格。但是他游走在世间,学会窥伺那座乐园的方法。他是信使,也因此成为陌生语词的载体。
—那我不会离去,不然我就会变成你和佐治会面时的谈资,就像我们现在谈论的佐治。
不必介怀,谁都会成为谈资。就算是躲在永夜里的我,不过也是佐治语词的养料。我并不为此感到悲哀。既然谁的结局都是死亡,我做这些漂亮的缀饰不过是虚妄。但是,我仍然相信地表世界的真实,我相信他们的眼睛能够看见,这是维系我存活的信念。倘若佐治能因这缀饰生发出新的语词,这信念便会愈坚定,就像蔓延的根系,使我的生命愈强劲。我期待你会和佐治谈论我。
—我不想和他交谈,我爱的唯有你。
我的爱太狭隘,佐治爱着世间的所有,你可以自他的眼里看见真正的爱。
—可是你都没有见过他。
我知晓真正的爱,只是不愿意去践行,就像我不愿意离开这永夜。
—你没有朝我坦诚么,为什么我不明白真正的爱,那是什么模样的。
很难说清,但是信徒的爱绝不会因为偶像的沉默而消散。
—那信徒未免太寂寞。
不,信徒恰恰会因偶像的沉默而完满,毕竟他的灵魂始终丰盈。
—信徒爱着自己的想象,这难道不仍然是错谬的爱。
信徒并非爱着想象,相反,他因偶像的沉默备受煎熬。在他将要放弃这份爱时,他会发觉自己不再能回忆起失掉这份爱的生活。爱是他的影,是他的呼吸。
—听起来没有什么区别。难道爱在失去之后才存在么。
爱一直存在,不过是在将要失去的时刻最容易被觉察,就像梦境。
—我不觉得这是真正的爱。
在我心里,我将这认作真正的爱。但是谁要是有更好的观念,我就将抛却这看法,转身拥抱那新鲜的陌生语词。我永远够不到真正的爱。
—至少我在你身边,你爱我。
没错,我爱你。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新的一天。
这样算时间实在是太笨拙。对在永夜里的家伙来说,梦没翻新就不算新的一天。
—你要睡觉了么。
我有些困倦,是的,但是不是厌倦。
—不等佐治给你发消息了么。
我可以边睡边等。要是他发消息了,你就将我唤醒。
—那你将永远对他保持缄默。
既然这样,就交给命运裁决,我太困倦。或许我们仅能依靠陈旧的语词在错位的时空交谈,多么滑稽。
—你有幻想过深眠就是死亡么。
别说出来,这会使我害怕睡眠。我还想在睡前幸福地幻想片刻,不要搅扰我的兴致。
—能说给我听听么。
不能。幻想不是语言或文字,那轻柔的倘若突然触到现实,便消散了,便破碎了,所以我要保持缄默,直至没有意义的死将我们吞噬。
—那我该有多寂寞。
你也可以幻想,或者就像往常,在永夜里做我睡去后做的事。
—我害怕这纯粹的虚无,我害怕。
可是你自身即是完满的,缘何害怕所谓的空虚呢。
—我不知道。但是,通常拥有得越多,才会越害怕失去。
那么你便不是完满的,你有纰漏,否则便不会害怕。
—或许吧。你会用缀饰遮住这些瑕疵,对么。
我会的,不过,请等我醒来。不能不睡觉,不睡觉就分不清梦和现实的界限,对生活在永夜里的家伙来说,这很危险。
—你有怀疑过自己生活在梦里么。
谁都怀疑过,但是他们没有办法醒来,那么这怀疑便失去意义。
—的确。我害怕我只是缥缈的,随时可以被抹消的幻梦。
你害怕自身意识的消逝,还是害怕不被我记住。
—我不知道,或许两者都有。
前者我没办法安慰你,不过后者,我永远会记得你。你会永远在我的脑海里。
—我爱你。
我也爱你,但是我现在必须要睡觉。
—给我放映一带录影。在永夜里最适合欣赏录影,不是么。
你想看什么。
—你给我挑吧。你是做安排的那位,你的品位很好,眼光是不会错的。
我这里还有一些戏剧影像。贝克特的等待戈多,或者是萨特的禁闭。
—我不再想要思考,有什么轻松些的录像么。
或者你就想想我给你讲过的那些故事。想着想着,你就能够安眠。毕竟回忆是难得不必费劲思索,还能品尝到甜蜜的。
—我会觉得寡淡的,寡淡的纯白和恐惧的漆黑无异。我需要新的故事。
好吧,那么我还有约翰卡朋特的Halloween,或者克里夫巴克的Hellraiser。
—这些尖叫不会打扰你睡觉么。
不过是些尖叫。痛苦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尽是爆裂的灼烧。躲在永夜里,我本以为自己没机会见识爆炸,但是战争会降临在每寸土地,哪怕是我的脑海。
—我会仔细看的,等你醒来我就和你分享我的感受。
我不觉得你会提出我没想到的新观点。
—然而,只要这观点不是在你的脑海内流涌,而是借着别样的唇重新汇集,那么,这雨便会和流水截然不同。
你说服我了。但是我请你将音量调低,否则我会听不到佐治给我发消息的提示。
—我尽量。不过,糟糕,录像带卡住了,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我不能。抱歉,我不能。
—我情愿你真的睡着,也不想听到你拒绝我。
我的确睡着了。我梦见佐治和我说话,他请求我陪他留在地表,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闲谈,共同培育精致的语词。我拒绝他,用简短的陈词滥调。
—你想说你刚刚是在拒绝他。
没错,然后我听到你的那句话,醒悟过来我是在做梦。所以你为什么唤醒我,啊,是佐治给我发消息了么。
—是录像带卡住了。
哦,这很简单,你拍拍它就可以。对录像机来说,放录像就是劳动,是枯燥的,是对它生命的磨损。我当然可以选择保养它,但是最廉价的方法就是这样拍拍它。它还没有聪明到学会不为嘉奖感到骄傲。
—的确有效,你真狡猾。
这是地表世界教会我的。好了,我想我还可以继续休息会儿。
—和我说说话,反正你睡不着了。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你是醒来就很难再睡着的类型。
但是我仍然可以幻想,记得么,唯有缄默可以保持灵魂的自足。
—你该将你的幻想写在我的身体,那会是很漂亮的缀饰。
幻想一旦被书写,随之而来的便是幻灭。幻想甚至比我这悬浮在永夜的更娇贵,不能沾染任何现实的尘埃。
—或者,我们可以谈谈这部录影。反正在永夜里,你什么时候睡都无所谓。
不行,不行。我讨厌那种双眼疲倦,脑海凝滞,肌肤灼热黏腻的感觉。我现在需要继续安睡,否则我的心脏会跳动得可怕。
—那么在你睡着之前,请容许我最后再提一个问题。
当然,不过我不是非得回答。
—在永夜,梦和现实的界限在哪。
我不知道。永夜的确是答案的终点,因为所有疑问都在这里被消灭。但是消灭不是得到解答的意思,正如死是终点,却并非是地表的学者们所追寻的答案。
—我要的不是标准答案,不是绝对客观的真理,因为我知道你怀疑这类概念在现实里的存在。我要的是你的想法。谁都思索过类似的母题,只是他们走的远近不尽相同。
等等,我明白了,你故意用智性游戏诱惑我,思维的活跃便会致使我没法安眠。啊,我险些陷得太深,还好我的血管在发烫,双颊也有些酥麻。请保持缄默,别再诱惑我。
—你还是害怕死的。否则你的身体越痛苦,你便该越欢乐。
是的,离死很远的我自然是不怕死的,但是我现在能感觉到死离我很近,近到就在我睁眼的瞬息。是的,我害怕死。
—死是什么模样的。
我不知道,死是种感受,是不能被肉眼所觉察的。
—就像你的佐治。
的确,你很敏锐,我不能完全否定你的看法,因为佐治的确和死有着近似的特质,那样神秘,优雅,缄默。不过他不是我的,就像死同样不隶属于任何生者。
—那么,我是你的么。
是的,你会永远是我的。
—永远,你不会厌倦么。
我会,但是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你永远是我的,即便我被死带走。
—我将这当成是承诺。
是么,那就当成是这世界给你的承诺吧。啊,Eureka!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
就是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是什么呢。
是佐治。如果我见到佐治,那么我就在梦里。如果我没见到佐治,那么我还是清醒的。
—那么你是愿意清醒地度过永夜,还是无忧地安眠。
希望,我只能说,我希望我能和我的朋友佐伊出去玩。
—那么,你安心地睡。我不会打扰你,永远不会。当然,是在我厌倦这永远以前。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