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儿园起,我们就能够自己回家。
同一所学校里,有读小班的我,有刚刚上一年级的小姐姐,也有五年级的大姐姐。
到了放学的时间,姐姐们熟练地穿过楼道,在教室门前来接我。有时,还会捎上几个同路的小伙伴,一群人你追我赶地向家里走去。
回家的路很有意思,我们从学校的小门钻出来,就到了一片桃林。低矮的桃树在春天吞吐芬芳,一阵清风,花雨飘飞。
姐姐们的步伐很快,还没等我擎住桃枝,她们已率先沿着小路走到了山坡下。
我蹬着腿跟上去,在桃花化为了绿树时,终于追上了她们。
这时,同学铃铃说她到家了。
我这才注意到,就在这条泥径的旁边,有一座四四方方的房子。
铃铃打开她家的门走了进去,门缝里面,她的爸爸正躺在地上睡觉。
为什么屋子里黑漆漆的呢?为什么她的爸爸不在床上睡呢?为什么他们不住在街上去呢?
我很想问问铃铃,可是铃铃很少说话,也很少和我们回家。
铃铃在学校很安静,可又因常常受批评,使我不得不注意她。她学东西实在太慢,往往在我们完成任务自由活动时,她还在掰着弯曲的手指数数。就算借给她我们的手指,她仍数不明白。
某一日,她又一次被留下来学习拼音,无论老师在她面前拼读多少次,她依旧支支吾吾读不出来。
我们不免为她着急,趁着老师喝水的功夫,都围上去告诉她应当怎么读。我们七嘴八舌地越说越乱,铃铃自个儿呢,永远只是低头眨眼睛。
我发现,她好像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我们轻易是闯不进去的。
只有一次,我以为将要与她成为朋友了。那个晚上,奶奶带着我到桥上去散步,走到了桥中央,我碰到了铃铃与她的父亲。
她父亲见我与铃铃打了招呼,便让铃铃过来和我一同玩耍。
此时铃铃手上拿着一块面包,她父亲说:“你应该给同学也分一些。”
铃铃听话地分享给了我,我和她就着桥上的凉风享用了这块面包。铃铃爸爸和我奶奶就站在一旁闲话家常,仿佛就和平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那是我们仅有的一次桥上相遇,也是仅有的一次共进美食,哪怕美食只是一块最便宜的面包。
等到我已经认得很多字的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铃铃的爸爸。他与一伙人在隔壁的小卖部喝酒,就着一包拆开的胡豆。酒色染红了他整张沧桑的脸,不知为什么,他却还在这种简陋的醉意里欢呼。
在我还记得铃铃的那些年,她父亲始终带着一张通红的脸。只有那个分给我面包的夜晚,我才见过他原本的颜色。
我看着桌上残余的豆,不禁想问他会不会给铃铃带一些回去,他喝酒的时候,铃铃一个人能不能在家看上电视?等待爸爸回家,是一件辛苦的事情;等待爸爸醒来,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当我也等来了家里人回家,也无数次听得半夜踉跄的脚步逼近家中,这时我已将铃铃忘掉了。
某天我闲倚在沙发上,奶奶突然和我搭话:“铃铃回家的时候,发现躺在地上的爸爸。他不知什么时候喝死了在家中。现在,她去了福利院。”
看来铃铃也没等来那块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