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有事没事的给自己找点事干干。我本不是个爱打听事的人，也不传事。活了60多年，总有很多事情发生在身边，你不想看也得看，不想听也得听。灌进耳朵里的事，以及亲身经历的事，在这60年的岁月里总是有很多的，有些事情可以当故事讲出来，我讲您听，别太当真。
2019年8月至2022年8月，我和朋友租住在北京郊区的一个村庄的平房里，在那里经历过一些村里发生的事情，也在那里度过了新冠疫情最难熬的阶段。下面的故事就发生在那几年。
村里的大事 2020年7月的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上周几乎一直在下雨，屋里屋外到处都是湿气，泥土植物搅合的霉味时不时地飘进屋里。一大早房东老爷子就跟LS报告了一个消息：我们前排房的那家的女人上吊自杀了，吊死在她家院里的梯子上，当天夜里，来了很多人，包括派出所的人，说是一街筒子的人。当时我们都睡了，根本不知道夜里的事。老爷子也是早上遛弯听别人说的，才回来转达给LS。
我们前院本是一家五间房，是兄弟俩分家后各开一个门，成为一户两家。他们院东面是个高坡的路，可以看到这家院子是中间用墙隔开的，一排五间的老房，加上很大的院子被隔成不太整齐的两家。东面这家住着他家老爷子，是小儿子的一部分，小儿子平时住在儿媳家那边，经常回来看他老爹。西院是这老头的二儿子和儿媳住的房。
东面院子很大南面又加盖了两间，院门里还有块地方是老爷子种的地，大门开在南面冲大街。平时老远就能看到他家老爷子坐在大门口。一墙之隔的西面院，正房只有两间，他们在院西面又盖了两间厢房，所以这边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显得非常狭长拥挤，他家的院门也冲南面的街，不过院门往回缩了一两米，并且在大门前垒了一堵墙，从正面看不到他家的院门。围墙里门边还栽着金银花，一直从院墙头探出来，院墙是红砖的，两家统一刷成黄颜色。这花儿长得很好，去年和今年都是那样盛开，正是这家的女人上吊了，就是那老爷子的二儿媳妇。
他们这所老宅整体面积不小，主要是院子很大，老宅子前面正南是很大的一块长方形的院子，由于长形院子，又顺着长度在中间隔开，显得很别扭。老爷子这边搭的破棚子都没了顶，这两家的院子从上面的坡路上望下去显得破烂不堪。是30多年前的样子。
老爷子很喜欢听戏，经常坐在大门口听收音机里播的梆子戏，他的门外栽了几簇月季，为怕晒伤，老爷子还给他的花儿用红的厚幕布搭了简易的防晒篷，从街上走过来正对着他的街门，甚是显眼。
老爷子还有个大儿子住在我们后面几排房中，靠山底下跟儿。大致当年分家是大儿子独立门户，在村里另盖房成家。二儿子和小儿子分家住老宅，小儿子跟老头过，就多分了一间屋。事实上，小儿子住儿媳那边，条件比这边好，老爷子说过是小楼（北方的村子很少盖楼，尤其北京，好像政府有规定），言外之意就是日子过得好。老宅这边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住，小儿子经常回来。老爷子跟二儿子的关系不太好，来往极少。照理说，老爷子跟二儿子就是一墙之隔，应该相处融洽。但是，事与愿违，我们很少见到二儿子家的两口子，他们的女儿我也没见过。谁知道这儿媳妇自杀到底是为什么，应该只有她们夫妻知道，如果男人不说出确切原因，别人也都是瞎猜。
村里有人自杀了，这一定是个大事。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早上出门遛弯这几天，常见女人们三五成群，都在议论这件事，本来村里人不多，出了事大家都跑出来议论，显得很热闹。昨天早上我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住街边上人家的女人，把一桶水泼到大街上（不是泔水），然后就喊走在我后面的一个男人，男人问她你去了吗？她回答说几分钟就出来了，然后马上招手示意那男人到她跟前，神秘兮兮地小声嘀咕，因为我刚走过去，她也觉得不该被外人听见，好像什么不太光彩的消息。其实就是议论这个女人自杀的真正原因罢了。
我们跟出事的那家就是前后院的邻居，离他们两家最近，他家老爷子跟LS聊过天，也交流过为什么没有把旧房翻盖。小儿子想跟哥哥联手翻盖，哥哥家不同意，说没钱。我们来到这个村庄已经十个月之久了，周围的邻居都认识我们俩，大多数人都跟LS打招呼说话，尤其是房前屋后几户人家。我也是跟一部分人打招呼，因为我近视眼，离远了是看不清楚的，打招呼就得走近了才行。前院老头二儿子的两口子我们很少见到，我从未见过他二儿子。他们家很少开着大街门，而他家老爷子那边的街门每天都是四敞大开的，虽然我没跟那老爷子说过话，但是每天都看到他在门口坐着喝茶听戏。
他西边的这二儿媳妇我大概就见过两三面，最后见到她是上周六早上我遛弯回来，是最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出来送孩子，三个小伙子拿着蔬菜之类的东西放到车上，然后开车离开，她笑眯眯地目送并顺便看了我一眼，那时候我刚好快走到她面前，因为不熟，我们都没打招呼。这个女人很少出来，年龄不到六十岁。据说她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女儿结婚了，有个小男孩也就三四岁吧。我想起来也就半个月前，有天在她家门口看到几个女人在聊天，一个小女孩正在玩她家门前的那堆沙子，她的院门是开着的，我也没弄清哪个是这家的女人。
这个村子不大，两百多户，人口更是少，几乎所有的院子就住三两口中年人或老年人，也有少量年轻人住村里，早出晚归上班，我们也很少见到。个别院子常年锁门。年轻人都在外面上班，村里只有五六十岁的人打鱼和种果树之类的，老年人就是待着或种点房前屋后的菜。几乎都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残疾人不少，可能这个村子有其他导致残疾的具体原因。房东老太太告诉我，村里每月发给残疾人3000元生活费，不算少。
冬天的时候，只有我和LS住在我们这院子里，房东老爷子老太太回县城住，那边有暖气，温度该比这边好，他们老两口夏天回来住等于避暑加种菜，锻炼活动范围也比城里大，人少，也不闹。
住在我们前院的那两间正房（老头二儿子的房）上面的小烟囱，冬天每天傍晚4点钟左右就会慢慢地飘起炊烟，那是在烧炕，虽然整个村子都是煤改电，冬天取暖是电烧暖气，但是有些老房是睡炕，必须得烧炕。我注意了一下，少部分人家烧炕或烧火炉，但是烧的是柴火不是煤，而且只是傍晚才烧火。每每到了前院小烟囱冒出烟的时候，LS就说我们也该烧暖气了。冬天大晴天的时候白天不必烧暖气，太阳很能解决问题，只有日落之后才需要烧暖气的。这回前院的女人不在了，LS说可能冬天的时候我们就再见不到小烟囱的袅袅炊烟了。其实不仅冬天，春夏的时候也偶见烟囱冒烟，我想是因为潮湿的缘故吧。农村人的生活好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年的事，北京的农村还是比较好的呢。
交头接耳的村人议论女人的死到底是为什么？我猜，无非就几种可能，一是夫妻吵架一时想不开，二是她男人在外面有别人，她实在忍受不了了，三是她本人得了抑郁症，忍受不了病的折磨。其实我是猜错了。我虽然只见过这个女人几次面，发现她体形并不胖，个头跟我差不多，平时是不爱出门，跟别人交流也不多。房东老爷子说：他们夫妻都不爱说话，这么多年他就没跟那女人说过话。（房东老爷子很多年不住村里，他家房子也是刚翻盖好一年，东边老两口夏天回来住，西面他儿子这边就租给了我们住。）女人的丈夫是开铲车之类的，在外面工作，偶尔回家，她就常年一个人在家待着。
从遛弯的路上回来，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没有让病毒闹死，却被憋屈死了。这好像非常适合当下很多人的心态。60岁左右的人，多数是对物质的需求不大的，有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忙完老人忙孩子，很多人活得极充实。像我和LS这么悠闲的人不多，也是争取来的，我们愿意过这样的生活。虽然闹病毒几乎隔离了所有人，我们来到这个山村时基本就是提前自我隔离的状态了，那时候没有闹病毒。所以面对孤独和寂寞，我们是不怕的。按理说，这个村子的人们也是不怕孤独和寂寞的，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这个环境里，人际关系也并不复杂。但是人间悲剧在哪里都有。我们左邻右舍，几乎家家都有些故事可以讲一讲，都是房东老太太、老爷子告诉我们的，我们从来不打听，他们喜欢主动说，那我们就听听。
在山村，不论是中国还是外国，人口少而分散的地方，人们的交往也相对散淡一些，这个相当老龄化的村庄无不代表着中国其他农村的样子。等我们这代人没了，村里走出去的孩子们，有谁还能再返回来吗？不断被毁的地球生态，尤其是中国的乡村，会在后继无人的乡村老龄的状态下恢复原始生态吗？
两天后，我起得晚，起来后LS告诉我前院的女人下葬了，早上她家院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哭声，很悲伤，还听到有人在劝他。到了院里才能听到前院传来很多人的说话声。紧接着，房东老爷子告诉LS，那女人自杀的原因是女儿要买房，向他们夫妇借钱，他们拿不出钱来，太穷！穷死的！这语言是老百姓最朴素的表达了吧。
穷！能穷死，但是真正原因不是穷到连饭都吃不上穷死的，深层的穷是跟人比出来的，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我们童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穷，孩子多的人家，就更穷。都穿得破衣烂衫的，城里的孩子们说比农村强，可是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是大家不比富，穷是光荣的，没人笑话你。随着国家改革开放，比富的时代来了，于是就贫富分化的厉害起来，人民以富为荣了。现在国家也富了，北京郊区的农民是没有城里富，但是不至于穷到看不起病、吃不上饭，北京的医保、低保覆盖率相当高，这些方面还都高于其他绝大多数的城市和乡村，毕竟首都嘛。可是这里的老百姓为什么还穷？其实本来物质不穷了，还是思想穷造成的。遇事就是想不明白，想不通。
这女人是我们同代人，应该是60后，不到60岁嘛（房东说的）。我们这代人有几大问题：一，小时候穷过，经历过物质的匮乏，造成了怕穷。二，受过教育，但是文化程度高的人很少。当年我们考大学的时候是百里挑一也挑不上的。也有考上大学，因为家里供不起而放弃上大学的。知识的贫乏也会造成人的目光短浅，以及生存能力的低下，没有技术和文化，不敢走出去闯世界，势必就只能在山沟里待着。三、计划生育，不允许我们生育二胎，城里人绝对没有生二胎的，可是村里有。当年的农村政策是头娃是女孩，可以再生二娃，不能生三娃。也有生一个孩子的，比如这个死去的女人，就一个女儿。独生子女父母的心态，是不同于当年我们的父母那辈人的。父辈们孩子多，孩子行不行全靠自己去努力，根本不要父母去替他们做什么，尤其自理能力强的人，都是自己扑腾出来的。
现在的80后、90后，谁也离不开父母从物质上的帮助，因为社会变了，上学不再是免费的，医疗也不是全免费的，房子不再是单位分配了，而是要花钱去买了，尤其北上广之类的大城市，房价已经是世界第一了，我们的收入不见得匹配。为了孩子们的生活幸福，父母都是拼尽全力去帮助。不仅压倒我们这群50后、60后，还得捎带上我们的父辈，前些年为了80后结婚：三代人为了一代人的房子，拿出所有积蓄买房的事比比皆是。毕竟靠工资生活的人还是大多数的。
为什么不想想我们的生活跟30年前比较起来好了多少？为什么还要拼命去比富呢？一套房不够住吗？买房也得量力而行啊！我们真是富到这份上了？房价啊！能逼死人吗？不见得吧！
表面上那女人的死是没钱给孩子急死的，穷死的。可能是觉得他们夫妻没本事，关键时刻拿不出钱而悲哀吧。或许这两口子是哥儿仨中最穷、最差的，在大家庭中自愧不如而低人一等吧？
我觉得还是缺少思考，什么样的人生都是自己的，这女人的死不是没钱穷死的，而是被无知和无奈逼死的，不是为买房这点事急死的，而是被赶潮流这种生活方式给逼死的，是心气太高逼死的。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有多大本事办多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