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

                                       

        这是一间有数十年历史的老屋,是老头子打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历经风雨,早已残破不堪,但老两口早已习惯居住其间,不愿搬到儿子前两年修建的楼房里去。而今,老头子也去了。

        老妇人是从王大婶那里得知消息的。老头子虽逾古稀,但身子骨硬朗着呢,每天早上天不亮便起床去地里劳作。辰时回来,先给猪崽、鸡仔们喂食,再服侍老婆子洗脸、吃饭,这是雷打不动的作息。然而那天却变了,老妇人一直在床上等到晌午,仍不见老头子回来,老妇人心下不安,苦于半身偏瘫,无法下床。邻居王大婶火急火燎地跑来告诉她:“你家老头子挑着一箩筐红薯,在回家的田埂上摔到坑里了,估计是一大早的事,等到晌午经过的人发现时,身子都僵硬了。”

        妇人听了这个消息,只觉得整个天都黑下来了,使她无法视物,王大婶后面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了。

        等到儿子和孙子从打工地坐火车回到老家时,已是老头子去世三天之后。尸体早在邻舍的帮助下殓入棺材,合棺的时候,众人推着老妇人来到棺前,老妇人呆呆地凝视着棺材里那张青惨惨而熟悉的脸庞,一股绝望的麻木陡然自心底升起,她呢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言语,枯瘦苍白的脸颊上,一双无神的眼睛似乎没了焦点。

        儿子是向厂里请假回来的,特意带上了孙子,儿媳似乎回来不了。孙子已经六岁了,老妇人侧身躺在床榻上,期待地望着小孙子,想让他到自己床前,但中风导致的偏瘫使她说的话除了老头子外,谁也听不懂。她吃力地呼唤小孙子,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却害怕地向后退缩,儿子呵斥小孙子一声,小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外,儿子顾不得母亲,连忙追出去,老妇人觉着自己的心随着这哭声沉入了谷底。

        第五天早上,老头子的棺材便下葬了。儿子来到老妇人床前:“妈,我明天要回去了,厂里只给了几天假,爸的头七我是等不及了,我请王大婶照顾你,你要保重身体!”

        老妇人侧头看着桌前老头子的遗像,似乎根本没听见儿子说什么。

        第二天,儿子带着一声奶奶未喊的孙子坐南下的火车走了。王大婶是热心人,每天三餐来照顾老妇人,劝她吃点东西:“啊呀呀,杜大哥虽说去得突然,也算无病无痛,倘若他在天之灵知道你这么糟蹋自家身体,又如何心安呢?”老妇人怔愣愣看着桌上的照片,不言不语,眼神空洞。

        王大婶终究喂老妇人吃了些粥,便回去了,说明早再来。

        老婆子一夜无眠,只脸颊更削瘦了一些,第二天王大婶来看的时候,竟发现老妇人精神比前几日健旺许多,连喂她饭吃也很配合了。不由打趣说:“老嫂子晓得杜大哥今日回家,所以心情也舒坦了呢。我得为嫂子梳理头发,别让老大哥瞧着嫂子这副模样,心里不痛快。”老妇人眼中洋溢着喜悦,转头瞧瞧照片,又在屋里四下用眼寻觅。王大婶便安慰她:“嫂子太急迫了些,便是回家也要瞅个无人时候,白天不来,晚上准来!”老妇人心下焦灼,四处张望,却一无所获。王大婶呆到入暮,自觉无言安慰,讪讪回去了,老妇人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望着桌上老头子的遗像,含糊着说:“老头子,今天是头七,你总归要回来看看我这孤老婆子,好让我晓得你还在我身边。”昏黄的灯光照在屋子里,明灭不定,然而房间里却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安静。老妇人扎挣着,浑浊的双眼瞪得极大,想在这间夫妻相濡以沫数十年的老屋中找到一丝活物的痕迹,然而房间里除了死寂仍是死寂,老妇人的双眼光彩渐渐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巨大的蜘蛛从桌沿爬上了桌子,老妇人无神的眼睛陡然焕发出惊人的光彩,她含糊不清地叫起来:“老头子,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来看我了!”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似乎听见了老妇人的声音,停在了桌沿边一动不动。老妇人激动起来:“老头子,我知道是你,你不知道,你走了这些天,我天天都盼着你回来!”那蜘蛛似乎听懂了老妇人的话,居然沿着老妇人的方向爬了过来。老妇人哽咽起来:“今天是你的头七,也是我们结婚四十年的日子,前几天我还在想让你把窖里藏的酒拿出来陪你喝一点,你却就这么不声不响离开我了,留我独自一人在世上遭罪。”那蜘蛛停在老妇人床前,老妇人抽泣着说:“儿子孙子都回来了,他们忙的忙,怕的怕,都没跟我说两句话,你的头七还没到,他们又走了,老头子,我没了你,也觉着世上没可恋了。”

        那只蜘蛛本来蜷缩身子一动不动,这时又突然向远处爬去,老妇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向蜘蛛伸出手去:“老头子,你不要走,再陪陪我!”她枯瘦的手指触碰到蜘蛛,那蜘蛛似乎受到惊吓,一口咬在她的手指上,老妇人却不觉得疼痛,反而在眼前浮现出一些往日的情景:她顶上的红盖头被老头子揭下来,他在院子里把才出生没多久的儿子高高举起……

        老妇人喃喃道:“老头子,我瘫痪的时候,你说会照顾好我,等我死了你再死,你却先去了。”她渐渐恍惚的眼前,那张遗像上的老头子好像走了下来,牵起了她的手……

        第二天,王大婶来到老屋的时候,老妇人脸色青白地躺在床上,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早已死去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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