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医娘的到牌在傍晚送到市署。
牌上只写陈宽已经由医舍接手，相关散包停止自行使用，仍需观察。病因、处置和以后如何，一个字也没有。
范栩把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医娘也没说是我的货害的。”
“她当然没说。”蒋录事把陈宽的收据底联推到他面前，“我们也没让你认这个。你先认收据没批次，两路货挂在一面返青幡下，你还写了七日返青。”
“幡已经收了，钱我也肯退。”
“然后呢？”余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把陈宽安顿在医舍后，请邻居守了一会儿，自己回来核单。她眼下一片青，进门先看封物号，确认原包仍在医舍的封柜里，才把收据放到范栩面前。
“你上午只肯退这包钱。”她指着纸尾，“抬人去医舍的钱，今日医舍收下人的费用，还有以后谁来找你，你一句没写。”
范栩把钱袋放上桌：“以后要多少，我总不能由你开口。”
“不用由她开。”蒋录事铺开一张退钱单，“当日转送和医舍已经记下的费用，你去账口交。后续是否相关、各担多少，等查验和医者记录。你先留能找到你的地址，也把同批买主都通知到。”
范栩看着那张纸，迟迟没拿笔。
“供货的人还没找到。”他说。
“找到了再添他的责任。”蒋录事点了点退钱单，“你写过的保证，是你自己的。”
门外有人来取封货名单。范栩抬头望见对街空空的竹竿，终于蘸了墨。
他先写退回陈宽购货钱，又写当日抬送与医舍接手费用。写到这里，他想搁笔，余嫂把分成契压在纸角。
“还有两行。”
范栩咬了咬腮，在后面添上同批购买者通知期限和后续联络地址。市署伙役取来二十七张收据底联，按能查到姓名住处的先列，缺地址的另抄一栏，由市口和货栈分别寻人。
返青保证纸当着见证人的面划废。生何首乌与制何首乌仍分柜封存，涂改签、缺签散包和陈宽原包各守各的封物号。蒋录事把两把柜钥重新挂回腰间。
范栩跟余嫂去了医舍账口。隔着外门，他听见陈宽咳了一声，脚步便慢下来。
余嫂没有让他进病室：“先把该交的交了。人还在医者手里，你别去问他头发黑没黑。”
范栩把钱交给账房，换回两张收讫纸。一张由余嫂收着，一张送回市署。他又把自己的住处写在医舍联络簿上，按了指印。
当夜，药市的两只封柜都没有再开。
无名回到市署时，何田儿三版故事页仍压在分成契下。药灵站在窗影里，黑白两色的长发被返青保证纸缠住，纸上的字一遍遍往发梢爬。
范栩走进来，把划废的保证纸和通知名册放到封货桌上。
“能找到的，明早分三路送信。”他对蒋录事说，“找不到的，我跟货栈的人去认。”
“供货端呢？”
“照簿往上查。我不替他们认，也不再替这包写制。”
药灵低头看着自己的头发。最外面那张“七日返青”先松开，落在地上。随后是返老、长寿的彩图。它没有撕掉最早的山巡抄页，只把那一页放回桌面。
灰白发没有变黑，墨黑的那一半也没有褪色。两色头发落在同一肩上。
“何首乌。”药灵说。
白卷第三十六页展开。
蠹鱼先画来源可追的何首乌干燥块根留样，又将生何首乌与制何首乌分成两栏。返青棚的涂改签、缺批次收据、封存散包和分成契只落在当前查证格里。
何田儿三版故事按年代排开：最早只见两藤相交与带回块根，后来才有乌发、返老、长寿和以人名命药。陈宽的原包旁只落封物号，病因和结局两格空着。
页尾落下返青幡撤除、同批通知、当日费用与后续联络。新墨停在范栩按印的两张收讫纸上。
祝余把先前画过鞋印的青砖重新扫净，取出左、右、正三根折签。漏壶、宽布带和鞋印都没有换。
无名按原来的时长蹲下，闭眼起身。半夏看过祝余抽出的签，将他的肩线轻轻引向右侧，立即松手。
“左。”无名说。
祝余没有纠正，只在纸上记下一笔。第二回近正中，无名迟疑片刻，答了右。第三回向左，他又说不准。
祝余依次摊开折签，蠹鱼在旁核对。右、正、左，与无名的答案没有一次全合。
半夏让他睁眼。门框的竖边就在前方，无名看了一眼，立即把肩线调回正中。他扶住墙再起一次，也能站稳。祝余把肩线引到近一掌的明显侧倾，他闭着眼便往反向收身。
“晕不晕？”半夏问。
“不晕，也不恶心。”无名活动两手，又沿青砖直走几步，“脚和腿的位置都知道。”
半夏走在他侧后，确认他睁眼行走和平衡没有变化。祝余去街口买来一根木杖，递给无名。他握住杖再做一次，轻微偏向也能借杖判断和改正。
半夏先拿过记录纸，写下安全条件和刚才复核过的动作。祝余接着记抽签顺序、肩线和答案，蠹鱼伏在纸边逐项核对。最后才轮到无名。他写下自己能感觉和不能感觉的部分，再折一道属于槐汀药市的短痕。
次晨，他们仍在同一块青砖上复验。脚位、漏壶、宽布带与起身姿势不变，折签换过顺序。无名闭眼、不扶物时，仍分不清轻微向左或向右；睁眼看见门框，他立刻收正肩线，扶墙与持杖也都能改正。他沿砖缝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半夏将他的肩线多引开一些，他闭眼便知道该往哪边收。半夏问过头晕、恶心，他也能清楚回答。
祝余把查证纸卷好，先将木杖塞进无名手里。
无名扶杖站起。他跨过市署门槛时，祝余在记录最后添了一行：久蹲后，先扶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