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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阳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是记仇的人,诸多不适感觉和痛苦的记忆过了一段时间后,都会在他脑海中淡化、消失不见踪影,可那些场景、动作、眼神却一再浮现,即使过去了近十年、三十年依然清晰。
大概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母亲带着他和他的女朋友来到姑妈家。那时他和女朋友丽丽正计划着领结婚证,他俩不是一个地方的人,两人是在雨经山旅游时认识的。他们决定在泽阳的家乡领证。这件事让母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泽阳长大后出奇得胖,完全失了小时候的清秀,因为沉溺书籍,阅读习惯不好,初中毕业时就戴上眼镜,且镜片越来越厚——泽阳近三十岁的年龄没有交过女朋友——直到遇见丽丽。
丽丽也是个微胖、戴着镜片的女孩,小泽阳五岁。两人在雨经山相识,一起爬山、在山顶简陋的民宿过了一夜(睡上下铺)、一起下山,一路上渐渐熟络、无话不谈,外人看来无疑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情侣。在他们徒步翻越了雨经山三座山头之后,终要在火车站分别,本有同一时间、开往两个完全相反方向的列车,泽阳有意买了晚一个小时的班次。他送丽丽到候车大厅,期间,他话有些少,总是欲言又止、举棋不定,丽丽开始排队检票,他突然说道:“能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还能找你一起爬山。”
丽丽来到泽阳家乡拜访他的父母,带来了许多自己家乡的糕点作为礼物,那些糕点在其他地方吃不到,而且驰名全国甚至海外。泽阳母亲像稀罕丽丽一样稀罕那些糕点,带他们拿着糕点一家一家地拜访亲戚。
开门的是泽阳姑父,一个沉默且有些局促的男人,看到他们来,意外露出惊喜的神情,热情欢迎道:“哎呀,泽阳回来了,快进快进。秀英啊,凤萍带孩子们来了!”说着引他们进了屋。泽阳记得小时候来,姑父打开门看到是他或他和妹妹,并不说话,扭头就走开了。
那天姑妈也很热情,和泽阳母亲如多年未见的姐妹,有说不完的话,同时,眼睛不时上下打量着丽丽。丽丽说不上话,觉得无聊,端端正正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在客厅里走动起来,姑妈的眼神也开始随着丽丽的身影移动,话语中开始有些漫不经心,她的眼睛跟随丽丽来到泽阳身边,看着丽丽很自然地将手搭在泽阳肩上,泽阳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两人动作有些亲昵。姑妈眼睛一下睁大,又瞬间恢复正常,随即再看向自己丈夫,两人眼神默契交汇,心有灵犀地在心中评判着。
第二天一早,泽阳母亲在菜市场再次和姑妈相遇,姑妈将弟媳拉至一处安静的地方,郑重地说:“你儿子这女朋友不行,不知检点!两个人又没有结婚,在别人家做客怎么能抓着男朋友的手。”
“小姑娘年纪小,可能随便了一点,再说是在自己姑妈家,孩子也不想表现得太拘束。”泽阳母亲难为情地解释道。
“她是太不拘束了!虽是亲戚家,也是第一次登门,怎么能这么没礼貌。跟泽阳说,这姑娘太随便了,不行!”她音量极高,路过的行人中有人回头看她俩。泽阳母亲的脸上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尴尬地站着。
回到家,她颤抖着手拉起泽阳胳膊到了阳台,泽阳觉出母亲情绪激动,问道:“妈,怎么了,怎么气成这样?”母亲压低声音,颤着声,也难掩内心愤怒,她将姑妈的话原原本本转达。泽阳听后,先是出现和三十年前那个下午同样的感觉——从他的胃中升腾出一股气流,先到达胸腔……
那时是暑假,泽阳十岁,刚学会骑自行车,还能带起小自己五岁的妹妹,泽雨。他们的爷爷过世了,老人生前不怎么走动的亲戚,当时从遥远的异乡前来吊唁,住在姑妈家,或者说是泽雨的姑妈家。
那时泽阳还小,对失去亲人并没有多么深刻的痛苦体会,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从没见过的零食才更吸引自己的注意。那位远道而来的亲戚是爷爷的亲弟弟,他和泽雨喊他“二爷爷”。
二爷爷从异乡带来了很多小朋友喜欢的零食,其中最令泽阳印象深刻的是满满一玻璃罐的口香糖,口香糖的糖纸花花绿绿,在灯光下折射出金属光泽,闪人眼睛。泽阳和泽雨一直挪不开眼地看着那个罐子。
此时,姑妈的儿子,阿强哥,正坐在沙发上,肥囊囊的肚子上搁着一个铁罐,是二爷带来的奶酪饼干。只见他一手扶铁罐,一手不停地掏起罐子里的饼干往嘴里塞了又塞,嘴里研碎的饼干末掺了口水,黏腻地粘在嘴边。
二爷爷看表哥吃得香,深感欣慰,说:“吃慢点别噎着。”扭头又看到他们兄妹二人盯着那罐口香糖,便打开了罐子,从里面取出两个来,一个给了妹妹,一个给了他。妹妹大胆地说:“能不能再给我几个?”二爷又打开罐子拿出三四个,递给妹妹,妹妹小手里抓满了花花绿绿的糖,很得意地看了哥哥一眼。
泽阳本不好意思开口,可口香糖发亮的包装纸太吸引人,比口香糖的味道更让人向往之,他忍不住地说:“二爷爷,我也想再要几个。”
“要什么要!别没完没了!大人们这么忙,你们还在这儿捣乱,怎么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二爷的手本已将罐子盖子拧开,听到侄女这突然而来厉声一句,手便停了。
泽阳那时已知“羞耻”二字,他觉面皮灼烧,一股气流从胃中升腾,到达胸腔、嗓子,他身体战栗,拉起妹妹往屋外走,妹妹不情愿地跟着,小手在他手里挣扎,要挣开,可他当时变得力大无比,将妹妹拉出了姑妈家,妹妹哭着对他说:“我不想走,我要在姑姑家吃好吃的!”
泽阳记得当时自己什么也没说,却狠狠打掉了妹妹手中紧紧攥着的口香糖,妹妹要去捡,他在上面又死死地踩了几脚,糖纸脏了,不发亮了,妹妹大哭起来。泽阳将妹妹抱上自行车后座,自己跨上前座,握着车把,逃离般向前蹬,当时他只想快点离开。车头左右摇摆,眼泪顺着泽阳的眼角留下来,滑过面颊,他尝到咸咸的苦涩。
二十年后,这种苦涩已不会影响到即将为人夫的泽阳,那股升腾起来的气在胸腔渐渐散开,他拍拍母亲还起伏着的肩,安慰道:“没关系,妈,别在意,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不要被不重要的人影响。来,妈,我帮你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