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颜乙己
“ 这个社会已经狡猾多年,人们都在试探和权衡,这种陌生的信任显得格外珍贵。”
我刚搬到新家那会儿,周边的商铺透着股荒凉。不远处的住宅楼还忙着建设,白天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个不停,吵得人心里发慌;到了晚上,未完工的楼宇也只是残垣断壁,夜色里更添了几分冷清。只看这一角的模样,便能窥见这些年这座城市飞速发展的痕迹,忙乱又匆匆。由于小区的配套设施还没跟上,日常购物都得绕到隔着一条街的老社区。
那的街面忙碌又灰破,清晨和黄昏,小商铺便顺着道路两旁铺开。每次从那里经过只觉吵吵嚷嚷,即便夜深人静了,路灯下也还有蚊蝇绕着灯火飞,悄悄延续着白天的热闹。这烟火气从无章法,粗粝里却也藏着一种安稳,也许日子本就不必太规整。
有个烈日当头的中午,我实在吃腻了外卖,便出门物色吃的东西。走到那个老街区的十字路口时,一眼就看到了一家烙饼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顶着太阳,三三两两地等着烙饼。
烙饼店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皮肤黑黄,头发盘得整齐,额头上套着一根吸汗的发带,身上的短袖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满身上下透出一种干练。
她和门口的两口烙饼锅都运转不停。店里的角落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正低头写作业,安安静静的,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女儿。
那时候的我,还格外偏爱这种扎实的碳水,看着这长队,心里便感觉这烙饼定有过人之处。于是也跟着排起了队。天热得让人焦躁,我出门时急急忙忙,既没带手机,更没揣现金。
轮到我结账时,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尴尬地跟老板说明情况后,正想着转身离开,老板却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下次过来再给就行”。
我心里因这陌生的信任,有些小小的雀跃,于是烈日当头也不觉得燥热了。这个社会已经狡猾多年,人和人大多是试探着往前走,这种信任倒显得格外珍贵。
后来,我成为了这家店的常客,几乎隔三差五就会买来吃。她做的烙饼,也是真的耐吃。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饼,外皮是恰到好处的金黄,带着炭火烤过的焦香,内里却依旧白皙松软,咬一口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皮。
不会用名贵的配料,却看得人食欲大增,吃得多了,喉咙也不觉得烧。她动作娴熟,机械精准拿捏每一个步骤。从旁边的大铁桶里拽出一块事先醒好的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揉搓,力道均匀,揉到面团光滑筋道,再撒上一勺细细的椒盐,淋上几滴清亮的菜籽油,又反复揉搓按压。接着擀成薄薄的大圆饼,放进饼锅里,手不停歇地翻烙,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火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烙到外皮微焦、内里松软,才算正好。
她这的熟客很多,大多都是周边小区的居民,中午和晚上的饭点几乎都排着队。附近工地上的农民工也经常买来她的饼,就着凉水大口大口地吃。
我每次去买,都能看到她的女儿在里面,要么写作业,要么看书,偶尔忙不过来时,小女孩也来帮个忙,撑个袋子,找个零钱,动作生疏但也认真。我买的次数多了,对她也有些了解。有人说他丈夫死了,有人说他丈夫跟人跑了,反正就留下母女俩。
女孩就在附近上学,母女俩靠烙饼摊生活,好在她的生意不错。有次我跟她闲聊,随口说道:“你这生意这么好,不如再添些凉菜之类的,能多挣点”。她笑了笑,手里还在翻着饼,说,一样就够了,孩子还小,忙不过来。可能是我爱吃这饼,也可能是因为同情,每次都会多买点,中午吃了,剩下的晚上继续吃,虽然晚上的口感会差很多。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年多。直到有一天,我路过那个十字路口,发现这间熟悉的小店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被围挡起来的废墟。几根歪斜的木椽戳在那里,上面蒙着灰白的塑料布,围挡上写着大大的“拆”字。风过时,塑料布噗噗地响。
后来才知道,那片沿街商铺,本就是旁边老小区延伸出来的违规建筑。在城市发展还没触及这片角落的时候,烟火缭绕倒也无妨,没人去深究合规与否;可当城市的脚步一步步踏来,界面不断更新,市容市貌被提上日程,这些杂乱破旧的小摊小店,便到了该退场的时候。就像这岁月里的许多人和事,终究抵不过时代变迁的脚步。
拆迁之后,她没了固定的摊位,却也没停下奔忙的脚步。她改成了街头串巷地卖烙饼。一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载着两口烙饼锅、一个面桶,还有简单的调料,成了她移动的“小店”。
没有固定的去处,有时候在这个路口停一停,有时候又挪到那个街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依旧习惯追着她的小摊买烙饼。下班路上,常常能在某个十字路口看到她的身影:三轮车停在路边,烙饼锅支棱起来,摊位前依旧排着不少人,大多是以前的熟客。
人多的时候,甚至会稍稍堵塞路口,偶尔还会遇到城管来巡查,她便麻利地收拾起东西,骑着车匆匆转移,等风声过了,又找个地方重新支起摊子。日子一天天过,她的出摊点越来越不固定,有时候绕遍大半个街区,也未必能遇到。
与此同时,我也渐渐开始注意控制碳水的摄入,不再像以前那样贪嘴,慢慢就不怎么吃这种扎实的烙饼了。那锅热气腾腾,那些排队的人,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虽不知后来都散到了哪里,但都在辗转奔波里,一刻不停地向前走着。
又过了几年,在四季轮转中,我家附近的配套明显有了改善,周边的商铺也渐渐热闹起来,但很多店铺关门和开张都很快,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新的社区还在寻找适合自己的模样,没有哪家店能一直红火。
那些关张转让的、改头换面的,都在慢慢萧条下去的时间里,悄悄地完成了轮转。那段时间,我已经在这个城市稳定了下来,找到了新生活的开关。我知道了哪家店的饭菜好吃,哪个路口容易堵车,哪条巷子黄昏时分烟火气最浓,日子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
有天晚上,我沿着街慢慢散步。两边店铺的灯一盏盏亮着,暖黄的、白炽的,映在路面上,长长短短。看着这些不停忙碌的店铺,感觉到人生里的劲头,其实都是从这些烟火气的地方冒出来的。
走着走着,我停住了。我看到街对面新开了一家烙饼店,白底红字的招牌亮堂堂的。
门口站着的就是那个女老板,多年过去没变化多少;门口还是那两口锅,锅沿该是磨薄了些。不同的是,店门边多了个长方桌子,上面摆着拌好的凉菜和切好的凉皮。我仔细往里面看,靠墙的那张桌子前,有个小女孩。
她长大了一些,戴上了眼镜,坐在桌前的姿势更笔直了,她在认真的写字,好像是要把所有的日子都工工整整记下来。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我站了一会儿,就往家走了。走出去很远,回头,那招牌还亮着。微弱的光斑里,藏着这些年的来来去去,以及从不敢停歇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