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所说的复盘,是强调“结构化”和“逻辑性”,这两样,看起来在有些写作中似乎的确不容易做到,所以大叔说,“我们能复盘的,一般都是可以流水化生产的文章”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张爱玲之所以能够写出“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仍然是能够复盘的,只不过,通常来说,称之为“赏鉴”而非用“复盘”这个词。
张爱玲本人是红学家,《红楼梦》作为文学巨著,也不是流水化生产,但是,一样能够复盘。写作的背景是什么?作者的出身?受过怎样的教育?人生遭际如何?……
如果你有读过很多红学文章,就会对《红楼梦》本身有更深的理解,每一个人、每一部作品,都有其来龙去脉,如果怀着探索的心理,不断溯流而上,你也许写不出文学巨著,但是至少,写作能力会因而提升。
在这个演讲里,严歌苓提到在美国受到的写作训练。
中国,强调“道可道,非常道”,洋洋五千字,怎么解释都通,但是没有具体操作,没有流程,你看完了以后,觉得自己懂了。
西方,除了道以外,更强调术和器,得有方法、工具,有流程环节,有细致的操作指南,看上去好象很僵化,但是很科学。很多人以为,艺术就是艺术,和科学不搭界,其实错了,艺术也是科学。
比如梵高的用色,那么强烈对比,明艳大胆,但是有没有真正突破用色规则?并没有。那么梵高和莫奈为什么会那样用色、构图?我到了法国以后才明白,那么蓝的天,那么白的云,那么碧绿的青草,大片的花朵,这,就是产生梵高和莫奈的土壤。梵高用他的笔,抒发出对土地的热爱,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但他止步了吗?并没有。他喜欢日本浮世绘风格,绘制了多幅同样风格的画作。这是什么?跨界。
如果你喜欢梵高,会对欧文斯通的《渴望生命》产生强烈共鸣。而如果不喜欢,就不会牵动情感。
我们再回到中国传统文学,都知道,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这算是各个时代的代表作。
在唐诗中,其实分为多个流派,比如古风、律诗。其中律诗是非常严格地按格律进行,又分为五律、七律、五绝、七绝。
发自内心的情感涌动,如果用律诗、词的形式来进行,就必须遵守格律。给大家看个七律平起的规则:
-----规则-----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
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平。
这个不算严格,里面有些地方是可平可仄的,上面这个只是范例,大家知道就好。
舍南舍北皆春水
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
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
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
隔篱呼取尽余杯
杜甫的这首《客至》,就是七律平起韵。另外注意,中间有两个地方是对仗的。
再找一个词韵(括号中的表示可平可仄):
采桑子 双调44字,上下阙各四句三平韵(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仄)仄平平(韵),(仄)仄平平(仄)仄平(韵)(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仄)仄平平(韵),(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如果你去用这首采桑子来检验,就会发现,的确是符合上面的规则的,如果不符合,也就不叫采桑子了。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当然现代由于有些字词的发音变化了,所以你看上去未必符合韵律。元曲亦然。中国文学的发展史,是从严格越来越自由。比如王国维写下了《人间词话》;比如司空图写下《二十四诗品》。
司空图将诗的风格细分为二十四种,即:雄浑、冲淡、纤秾、沉著、高古、典雅、洗炼、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
典雅
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
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洗炼
如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缁磷。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我相信无数人知道“人淡如菊”,但是可能并不知道,出处是在这里。
这形容二十四种风格的,其实也是很美的诗。
文学,和文学批评(或称鉴赏)是同步发展的。往往文学家自身,也是鉴赏高手。最明显的例子是鲁迅。
在网上,经常有人写些歪诗歪词,然后换来大量赞扬,我看过不少,遗憾的是,大部分人是真的不懂。不懂,复什么盘?
⌈ 果心飞扬: 文学的本质不是商业化的流水运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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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现在流水运作文学的情况已经很普遍了。
这个流水线是怎么做的?在题目、大纲确定的基础上,进行分工,你写这段,我写那段,严格按照故事线、要求来写,然后完工。你不知道,不等于不存在。
大家也会觉得,我学的是商业写作,和文学有什么相干?
昨天我去物质生活书吧参加18周年纪念酒会,遇到一位深大传媒学院就读的女孩,是我大哥的学生,聊起来问她喜欢读书吗,她说读的少,我建议她多读,一是传媒相关书籍,这是为了专业起见,二是文学类。
举个例子,你要写个文案,形容一个美女,你只会说:这美女长得真好看,是不是就弱了?
而如果你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是不是就显得高妙?
可能读者读不懂,但会觉得“哇,这人好牛!”
复盘,盘,一盘很大的棋。不要只拘泥于一枚棋子。
昨天大叔在群里说了一句话:
不不不,你还看张允和,这个女子的文字写得不发力,看起来淡,读起来却有滋有味,恰如一盘入了滋味松油陈腐乳。
有人看出这句话的问题么?不是语法上的问题。
“松油陈腐乳”。——这是什么东西?
问题是,松油是一味中药,不是食物。
腐乳,固然有人说越陈越好,但是,普遍来说都有保质期。所以我一看,就觉得大叔可能是用错了词,但又不确定,于是去问他。
他说,你没有吃过米果做的这个美食。那我不就问他了,问米果。
米果说,是“松茸油泡腐乳”。
我读过大量美食书,包括《随园食单》等,又喜欢烹饪,了解饮食的日常知识。大叔嘛,不会做饭,吃上嘛,我就不评论了。然而大家喜欢给我好吃的而不是给大叔,这是有道理的。
一个词,误用了,不懂的人无所谓,但是懂的人看在眼里,这就影响权威度。
《红楼梦》后四十回是高鹗续写,里面写到林黛玉吃五香大头菜,很多人都叹息说,高鹗是真穷。高鹗是穷人,没有像曹雪芹一样经历过钟鸣鼎食的生活,所以写不出来富贵人家过的生活。
当繁衍后代可以由借精甚至代孕来进行,男性对于女性的不可或缺性已经动摇。AI男可能会成为女性的最佳伴侣。
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很多你认为不可能的事,往往是受限于自己的识见。
中小学的时候,老师会让我们背一些美文,最后发现背完书之后文字表达确实有进步,教主的文字很美,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积淀,教主是否也推荐常背书呢?
推荐背书。背书或者朗读。好的文字,其实都是很讲究声律的,读起来琅琅上口。
另外有些人会认为,反正现在有搜索引擎了,还背什么?
你都不知道“流水今日明月前身”,那搜索什么?
我脑海中存储很多句子,只不过有时候用搜索引擎确认是否完全正确。
很多东西,到了最后,化为无形。这种无形之物,叫做“审美能力”。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
这是我经常读的文字,同时也练习了发音。
列一个阅读计划,每天进行,或读或背或抄,只要你觉得重要,总可以坚持下来。
写作上也是如此,所以要多读诗词鉴赏,自己也可以写。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照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温庭筠《商山早行》是我很喜欢的一首诗,我读此诗,重在“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一句上。这句是全篇精华,事实上,我每想到此诗,别的句子记不真切,唯有此句,记忆甚深。整首诗紧扣“早”字,先情后景,寓情于景,那都是一般的套路,但唯有此句一出,语句看似平淡,却立即显出此诗的不凡来,如同暗室,明珠一投,立刻光耀一室,别显洞天了。于是,声(征铎,鸡声),色(月色,霜色,槲叶,枳花),感觉(悲,残月的凄凉,霜寒),距离(由实到虚,由真至梦),便令得此画并非只是静止的画面,而是一幅动态的景致,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深深感染。
读,还要思考。
比如诗词之道,我是自己研究的。我小时候,家里有唐宋词精选等不少相关的书,我从小就读,但很奇怪为什么很多词都用一个名字,而且长短一样,问我爸爸,他也解释了,但我觉得还不够透彻,就自己找书再去研究,后来读到龙榆生的《唐宋词格律》,就豁然开朗。然后试着自己写诗填词。
东风一夜破愁城
千树桃花次第红
杏脸乍笑莺声脆
柳眉初展蝶衣轻
池塘新碧荷钱小
芳草连天远山横
知道春归留不住
一枝一叶总关情
这是我自己写的。不读,思考无源。不思考,读了白读。
很多东西,你没明白它的美,就觉得难,明白了,就被美浸润,欲罢不能。而且,美,不只是读,还包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