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故乡小住几日,热闹往来的人群,就像小村土地里长出了无数的蘑菇,有我从小就熟识的,也有大多不认识的。
听三嫂说二哥常来她的茶馆看打牌,我暗想,有十五六年没见过二哥了,不知他现在过得怎样?
从里间接了电话出来,我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从外抬脚桛进灰尘满满的玻璃推拉门进屋来。他穿着一身斑驳褪色的迷彩服,裤腿半卷,脚上遢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凉拖,满头的白发有四五公分长,乱蓬蓬地偏倒一边,像刚被大风给吹歪了,又像是刚被太阳晒干塑了形。他宽阔的额头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冬天的田埂。又尖又瘦的脸,土黄晦暗,胡子拉碴,下巴半吊着,嘴空瘪瘪的。
我心里一惊一跳:这是当年那个能挑三百斤稻谷爬坡上坎,还一边唱歌的二哥吗?怎么已经变成了这样子?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我从他眉眼间确认:没错,就是我幺伯家二哥。
一时,我心里一阵酸楚,悲戚感无力感立刻漫了出来。
“二哥!……”我走过去,不由自主地去拉着他的手,有些激动:“还认得我不?二哥,我是丫妹儿。”我心里又喜又惊,声音有点儿颤抖。只见他的颧骨似乎动了一下,脸上却没有表情,就像一截半朽的木桩。他迟疑地晃了我一眼,翕动空瘪的嘴,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混沌的回音“哦”。表情木然、淡然又恍然,也没有唤我小名,也没笑。就像,我们根本从不认识;就像,我只是一个问路的陌生人;就像,我是长在他脚边的一棵蒿草,他叫不出名字,也没有必要叫出名字。
记忆中的二哥,从那扇昏浊的玻璃门缝里挤了进来,拉着我回到故乡老屋坡下山坳间,火红的太阳下那片金黄色的稻田。
父亲,幺伯,二哥,三哥,两辈人,四个男子汉,正好组成一个打谷搭子。两个人割稻,另外两个打谷。你一搭,我一轮,轮流把稻谷摔打在方形的大木拌桶里。蹦、蹦、蹦蹦、蹦蹦,响亮而有力的摔打声,此起彼伏。他们一边忙碌,一边笑谈,一边耶嘿。收获粮食的幸福,让他们忘记了当年的饥荒。
我那时大概十岁,任务是做后勤保障,负责给他们端茶递水,换洗擦汗毛巾。
二哥那时已二十六岁,满头浓黑头发,天庭饱满,浓眉大眼,不算高大,但身板壮实,青春逼人。
我站在窄窄的田坎上,见二哥用一个大撮箕,从拌桶里撮了满满湿热的稻谷,倒进大挑箩筐里。一只又大又肥的漂亮蚱蜢,翅膀透绿,撑着大长腿,凑热闹似的,一弹一跳进了箩筐里。二哥随手捏住它的翅膀,大步跨过水田,笑朗朗地递给我:“丫妹儿,看,油蚱蜢!拿回去炸了吃,香得很。等会儿我再给你捉一些。”他笑得很开心。转过身,绾起扁担两头的棕绳,弯腰蹲下,用力直撑腰,涨红了脸,试着站起来。重担压在他肩上,也压在我的心里,不由得为二哥捏把汗。两端箩筐渐渐升离地面,二哥使劲站起来了,扁担闪微微,压得咕嘎响。我的目光追随着两箩稻谷和二哥背影,一起爬坡,一起上坎,一起转弯。二哥似乎攒着用不完的力气,欢欢喜喜地挑回家去。心想,长大后若嫁人,也要嫁像二哥这样性格开朗,吃苦耐劳的男人。
一眨眼,仿佛穿越了百年的光阴,是什么魔咒,竟把当年田野里那个年轻又阳光的壮小伙子,变成了如今眼前这个外形干瘪,精神萎靡的老头?
“你好久回来的嘛?”二哥终于想起似的问了我一句,他语音含混低沉,但我还是听明白了。一瞬间,当年那个可亲的二哥似乎又立体真实地站在我的面前。
正想跟二哥摆摆家常,很想知道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这时,进来几个中年男子。三嫂笑着喊到:“强娃,来啦?围起。”
男子很熟练在麻将桌四方围坐起来,三嫂端来热腾腾的茶水。二哥迟缓地抽了一条竹凳,也不声不响地凑过去。他不打牌,他在旁边看,他不再跟我说话。
二哥是我同宗同姓的堂哥,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在我从小的记忆里,两家人互帮互助,你来我往,亲如一家。
记得母亲曾经摆过,我四五岁的时候,独自跟着二哥跑到村里的晒谷场,一整天跟着一群娃后跑,在一个个高高的草堆里玩藏猫儿的游戏。天快黑了的时候,是二哥用背篼背我回家的。到家,我已趴在二哥背上睡着了,头发被汗水湿透了貼在额头上,小手小脸又脏又黑。
如今二哥的生存状态,让我心里隐隐作痛。我从姐姐和三嫂那里得知,二哥小学都没读完,也没任何技能特长,种地农闲之余,就靠在附近打一点零工补贴家用。二嫂有癫痫病,十年前,一次突发疾病,掉进一个粪池里,挣扎不出来,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十多岁就外出打工去了。二十年间,只回来过两次。二哥也不知他在哪个地方,也不知他在干啥,后来甚至没有任何音讯,二嫂死了,儿都没回家来。这些年,村子里的人差不多都随子女搬走了,一户户农家老屋逐渐倒塌,田野荒芜,杂草丛生,只剩二哥一个人还在老屋住。
二哥今年六十六岁,一个人孤零零地陪伴着老屋,孤零零的老屋也陪着他。似乎,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与土地,与老屋,注定此生必定彼此绑定一辈子,相生相融,相依为命,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