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问丈夫:“我和你妈同时掉河里,你先救谁?——这大约是网上的搞笑段子。救谁呢?”丈夫看一眼妻子,再看一眼坐在一旁的母亲,断然道:“不可能。你们不可能同时掉河里。出这种题的人肯定是吃饱了撑的。”无论妻子怎样“如果”,绝不上当,一口咬定不可能。
怎么会不可能呢?
至亲生死二选一,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且看这一章的开篇:
赵苞是东汉末年的辽西太守。就职的第二年,派人把母亲和妻儿接到任上来。路过柳城(在今天的朝阳县),遇上鲜卑人入塞钞掠,赵苞的母亲和妻儿被劫。鲜卑人便把她们当作人质,来进攻郡城。赵苞率兵接战,鲜卑人把他的母亲推到阵前。——这时,赵苞该怎么办?
选项仍然是两个,一个是母亲及妻儿,一个是属于皇上的城郡。妻儿似乎可以忽略,其难点在于:弃母为不孝,弃城则不忠。果然是忠孝两难全!
如果你是赵苞,咋办?
《后汉书》记得极简单。阵前,赵苞对母亲喊: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母亲隔着战场回他:人各有命,何得相顾以亏忠义——还替他找了个先例,王陵的母亲当着汉使的面伏剑,以固其子之志。
然后进兵,破贼,老母妻儿皆死于阵前。葬毕,赵苞对乡人说:食禄而避难,非忠也;杀母以全义,非孝也。呕血而死。
我原先以为,难的题是“救母亲还是救妻子”。后来发现不是。没有答案的题,反而没人逼你答。真正要命的,是有答案的题——赵苞那道,有解。母亲和妻子解不了,母亲和城池解得了;“孝”解不了的,“忠”解得了;“人”解不了的,“大义”解得了。还有,“私”解不了的,“公”解得了。
“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朝廷之事为公,母亲的养育之恩成了私恩。赵苞分不清家国,不知道姓刘的一家之天下,根本就没有公。
有了“忠”这个大义,赵苞便不再考虑“先后”。一件本来无法收场的事,变得可以执行、可以结案、可以命名了。
能被歌颂的两难,都是这样:得先有人死,而且死后能被命名。
刀尔登没骂赵苞。他说,赵苞实在是没有别的出路。
宋代理学家程颐倒是给过出路:先辞了辽西太守,再以私人身份去赎母。刀尔登说这主意不可行,也没触到实质。他另拈出一题——君王与父亲都得了重病,只有一丸药,救谁?
这题是曹丕问的。当时邴原在场,答了一个字:父。太子没有再难为他。
程颐也知道这道题,他拒不回答。
从答得出,到答不出,中间隔了将近一千年。这一千年里发生了什么,刀尔登没细说,只把结论摞在最后:孝与宗法,本是古代唯一能平衡中央集权的东西;君权越盛,“忠”越被强调,“孝”为着不被吃掉,也只好自己变野蛮——割股疗亲,唐代已不下三十位,后世更有刺心截肠、剔肝抠眼之类的记载。
忠是仿父权造出来的。所以忠孝冲突不是意外,是内建。而当孝需要用忠的方式自证,它已经成了另一种忠。
我想到包拯铡包勉。
正史里的包拯,并没有这么个侄子。铡包勉、赤桑镇,出自清代小说和戏台。
史料不够用的时候,后人会自己造。
这句我没敢往下写。海瑞那一章读了,不想写读后感。但同是刀尔登的书,我猜他拆的是同一台机器。
赵苞跪在母亲墓前说的那句“杀母以全义,非孝也”,是他自己说的。他知道那个解,不是正解。
那道题,其实一直没解。解了的,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