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的小姑打来电话，委屈而气愤的诉说公公近期种种的不正常的表现，听着老公和妹妹之间的交谈，夏梦陷入了沉思之中……
夏梦的公公今年90岁的高龄，曾经是设计院工程地质专业的的高级工程师，50年代的大学生，文革期间被发配到边远的、靠近俄罗斯边境的黑龙江一个小县城，本来是南方城市长大的他竟然到了寒冷的北方一呆就是70多年。在这里遇到了同样是南方城市长大毕业被分配到这里来的婆婆，两人一个湖北、一个湖南；出身一个是小手工业者（小资本家）；一个是地主，算是同命相连。那时的公公在北京的大学上学时被错划为右派，婆婆是顶着压力和他结婚，并因此失去了“进步”的机会。他们一起孕育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有稳定的工作并都结婚生子，孙女和外孙大学毕业后在外地都有稳定的工作，都已结婚。无论是两个孩子还是他们的下一代，都非常的孝顺，可算儿孙满堂了。尤其是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以有充足的时间照顾他。在老年公寓，经常会看到两个孩子们的身影，彼此心照不宣的错开时间来看公公，就连公寓里的老人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按理说公公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自己颐养天年就好。
公公是一个十分要面子的人，从年轻的时候起见人就先微笑打招呼，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而且穿着始终得体干净，即使现在90的高龄，依然喜欢穿衬衫，即使是在家里也从不含糊，你给他买休闲、运动的衣服他也不穿。夏梦觉着公公活得太累，自己在家里为啥不松弛些，这就是公公始终无法改变的性格，始终那么一板一眼的。就连夏梦的老公也喜欢穿衬衫，从不愿穿圆领的衣服，不得不说遗传基因的作用。公公已在公立的老年公寓生活了整整九年的时间，也是他们这代人中的观念比较超前的老人，主动选择老年公寓，不想给儿女们添麻烦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共同想法，他们在老年公寓一起度过了六年的时光，是公寓里为数无几的一对夫妻了，可以享受套间的待遇，生活空间和家里差不多。到了老年阶段，夫妻能一起生活到80多岁的实属难得，已经过了“钻石婚”的阶段。自从来到老年公寓，公公无论是和公寓里的服务员还是老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关系融恰。
公公的智力一直很好，是一个象棋高手，公寓里的老人没人能赢过他。看得出来，和老人们下棋，他总是主动输棋、让棋。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在iPad上下棋，无论换几个电脑，新闻、下棋、百度是必须有的，因为下载软件的事都是夏梦去做，不用公公说她也知道。只是腿脚越来越不好，不得不靠小型助力车助力才能行走。还有就是耳朵有毛病，听力越来越差，只有一只耳朵能听清楚些，配了两副耳机他都不习惯，所以沟通靠只能贴近右耳喊着说才行。说来也奇怪，夏梦观察过公公的耳朵，有听力的那个布满了褶皱，像要枯萎了似的；而无听力的那个，却光滑而富有弹性。
然而就在去年，也就是夏梦婆婆去世后的第二年，公公的性格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是怀疑隔壁的大爷偷走了他的收音机，见到他就主动挑衅的骂人家，无奈隔壁大爷换了楼层，这件事算是平息了。后来是和服务员也会发脾气，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夏梦和老公每次去老年公寓，总会接到服务员委屈的投诉，夏梦还得安慰她们并表示歉意。接下来就是和夏梦的老公发脾气，几乎是每个月最少有一次，无端的猜测或者是主动挑衅，说一些伤人的话刺激他，夏梦看到老公从公寓回来后郁闷的样子，就经常开导他。因为夏梦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她经历过自己父亲老去的过程，理解会更多一些。只有夏梦和老公一起去看公公时，他才不会发脾气，这一点连公寓的服务员也发现了，并给老公提出建议一定要和夏梦一起来。夏梦和公公相处30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争吵和摩擦，不光是和公公，和婆婆及小姑也没有发生过正面的冲突，也许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能是真性情吧。自从夏梦和老公一起去老年公寓，公公发脾气的时候少了，夏梦也有意给老公和公公独处的时间，能让公公说点心里的话。老公和公公在一个设计院工作，干的又是一个专业，可以有共同的话题。老公经常和公公聊一些单位或者公公湖北老家的人和事，定期给公公剪指甲、带他出去理发等等。可是最近一段时间连出去理发他也不去了，就在公寓里面理，说是嫌麻烦。这在以前，注重形象的他是不会在公寓里面理发的。
要说和公公发生冲突最多的就是围绕着打对账单的事。公公有退休金，而且工资卡一直在自己的手里保管。以前也打对账单，基本上是一季度一次。婆婆去世后频次就增加了，一个月必须打一次。渐渐的一个月一次也不行，只要提出来就得去办，几乎是刚打完对账单不到一周又要打，夏梦的老公只要说还没到一个月呢，对账单没有啥变化的话，公公准发脾气。你和他讲可以在手机网银上查对账单，他也不接受 ，说可以造假。老公没办法就在日历上标注打对账单的日期，那也没用。夏梦看过关于老年痴呆症的书，他发现公公应该是大脑功能逐渐衰退的症状表现，智力会逐渐退化得像是一个任性的孩童，记忆力正在被头脑里的怪兽逐渐的吞噬 ，目前的医疗手段对此毫无办法。所以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也不争辩了，只要公公提出来，夏梦就和老公马上带着他去银行。由于腿脚不好，上台阶需要两个人的搀扶，夏梦的小肩膀几乎是扛不住的，但更难堪的应该是路人的不理解吧。在电子信息发达的时代，谁家儿女还会带着行动不变的90岁老人到银行办理业务呢，就连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事，何况别人呢。打完对账单，公公就往助力车里一扔，看也不看，他应该是享受打对账的过程吧，或者说记忆里留存的最重要的就是这件事吧。所以这件事夏梦和老公几乎都承担了，打就打呗，顺着他就得了。也因此减少了许多和公公之间的冲突。
要说两个儿女中，公公最牵挂和惦记的应该是小姑子了。夏梦时常听老公讲，父母如何宠爱小姑子的事。他说从小家里好吃的都先紧着小姑子，什么事父母都要求他必须让着她才行，老公因此心里有不少的委屈。可同样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夏梦从打记事的时候起，就没有受到过最小的特殊的待遇，即使是哥哥比他大12岁、姐姐比她大5岁，她的父母对待孩子都是平等的。也许是从小父母的天平就是倾斜的，直到儿女结婚也一样没改变。之前的事夏梦没有经历过，然而就拿结婚这件事来说，夏梦的老公是家里的老大，却在外面租个平房结婚；而小姑却在公婆住的楼房家里结的婚。未结婚之前，老公必须交伙食费，而小姑可以不交，其实他俩只差两岁而已，单从这两件事上就能看出天平的分量吧。再比如，小姑只要遇到经济困难，公婆马上会伸出援手，而夏梦他们家可没有这个待遇，自己梦自己圆吧。这些事夏梦只是在年岁大了，自己的孩子也长大了后才有所感受，不过也从未和公婆当面提起过。她知道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的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她能逐渐理解了老公性格形成的原因。也许父母做出的看似无意识的偏心，其实在深深的伤害孩子的心灵，尤其是在童年的时候，甚至会影响孩子一生对爱的理解和爱的能力。她不知道小姑是否能感恩或者体验到自己的偏得呢。尽管夏梦的小姑比她还大一岁，但夏梦的心里年龄确比她大许多，所以家里的事从不和她计较。两个人还是做了事不愿意邀功的人，她觉着有些事做了不是给外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的。尤其是对待老人，各尽各孝呗，可如今身边的老人也只剩公公一个人了。
自从夏梦和老公到异地帮女儿，照顾公公的事才由小姑子一人承担，也因此出现了公公和小姑子冲突的爆发。最开始，小姑发来的视频和照片都是陪公公下棋啥的，其乐融融的，原以为一切就这样安然度过。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小姑打来电话，气愤的诉说自己的委屈和公公的无理，夏梦和老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距离他们离开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矛盾爆发的原因还是在打对账单上。据小姑讲，公公最开始也是要求带他去银行打对账单，但只过不到一周，还要去打对账单，小姑就不理解了。因为她不会开车，得需要妹夫的帮助，而妹夫又未退休，所以无法及时满足公公立刻就办的需求。于是公公竟然推着车要自己去对面的银行打对账单，公寓的服务员担心老人的安全，就给小姑打电话，并阻止其出行，结果就是一楼的女服务员无端的被公公骂哭了，还是小姑带他去打了对账单才算停息。接下来就是围绕着钱的问题，公公先是修改了银行卡的密码，然后又怀疑小姑复制了他的银行卡私下取钱，让小姑更是气愤加委屈，她将所有支取明细写到纸上，给公公看还是不行。即使夏梦老公从异地回来，安抚公公和小姑，但无论怎样劝说，公公的思维和话题始终在这件事上绕不出来。一周后夏梦老公前脚刚上火车，小姑就又打来电话说公公又要打对账单。老公刚到家的第二天，小姑又打来电话说公公自己要求去银行取钱，无奈公寓一楼值班人员带着他去的银行，并告诉小姑这件事。小姑马上赶到公寓，结果公公生气的说是不是带他去的值班人员告的密，下楼把他又骂了一顿……
夏梦听着老公和小姑的对话，不仅是他们二人陷入了困惑，夏梦也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何到了晚年会突然变成这样， 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是无意识还是有意识？平日里看到他缺啥或者提出需求，两个儿女都会马上办，就连孙女和外孙也时常给他买东西，几乎没有啥用钱的地方，且手头始终给他留零花钱，每次给他买东西也从未花他的钱，那他自己取那么多钱为啥？小姑可是他最宠爱的孩子， 甚至是他的骄傲，为啥偏偏怀疑她偷偷取钱呢？如果说身体的原因可以医治，而精神上的问题如何能够解决呢，况且在其他方面生活又能够自理。
也许公公自己也陷入深深的困惑和痛苦中，他总是说自己记不住事，刚说过的话过一会儿就又说一遍；他更担心自己的卡会被偷或者钱被取走；取回的钱还得天天看着丢没丢，心里还会继续怀疑是否还有其他的关于钱的事他不知道等等。说来说去，就是公公和小姑都陷入到各自的精神世界里不能自拔，一个是智力逐渐退化的老人，一个是还以为父亲是健康人思维的女儿，并想尽办法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夏梦经常和老公说，我们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的思维看待公公的行为了，他是一个智力逐渐退化的老人，脑子里会出现妄想和幻觉，而我们是正常人，本来就不在一个思维体系里何必和他较真，刺激他呢。只要问心无愧，何必非要解释，向外人证明呢。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给他安慰和温暖，尽量不刺激他。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容易。面对冤屈，尤其是关于钱的问题，能做到淡然需要很深的修行。尤其是深受宠爱的小姑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呢？即使到了60岁，忍受委屈这一课还是缺失的。夏梦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无论怎样都得接受和承担，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其实并不是人到晚年都是一样，夏梦经历过自己的奶奶、母亲及父亲的离开，可以用平静来概括。就拿父亲来说，一直和哥嫂在一起生活，直至92岁高龄离开。记得父亲从来不说三个孩子的任何不是，有些提示也是也是点到为止。如果说年轻时的父亲还有脾气的话，越是到了老年反而越是平和，最后安详平静的离开。所以每每想起父亲，夏梦从心里佩服。夏梦也听说过身边的人谈论自己的父母，也都是不一样的。活到这个年纪，夏梦才明白即使是有相同经历的同龄人，内心世界也会有很大的差异，也就是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人。经验可以借鉴，但无法复制。
如果说年轻的时候对老年的话题感觉很是遥远，可如今自己也到了60年纪，今后的生活如何度过就是个该思考的问题了。正如李淡的《高维智慧：“发现你的内在成长力》这本书中说的那样：“我们终究会离死亡越来越近，丧失越来越多，直到最后慢慢失去健康，失去生命，失去一切。但是，假如灵魂已经在开放体验、逐梦修心的旅途中，带着勇气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多化解一些恐惧，祛除魔咒；多释放一些真实，还心灵自由。那么，一点点觉醒的灵魂，将会带着安稳的力量，坦然地面对死亡。否则，在身体日趋衰亡、大脑几近退化的时候，一生积压的恐惧、魔咒将会魔化成一个个幻想，袭向病床濒临终末的自己。修心是一生的功课，不修心无以见自己，不见自己无以前行。”
也许我们的困惑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