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划车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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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谐里小区有个男人,名字信手拈来似的,叫郝朋友。为祝贺自己三十八岁的本命年,斥资三十八万买了辆飞姿牌轿车。他在机关里当办事员。这天早晨他手拿公文包下楼去上班,来到停放在院内的轿车旁边,一眼看见他的飞姿轿车又被划了。

正是夏日六月天,城市里最娇媚最惬意的季节。而且这日还是难得的好天气,郝朋友迈步走出楼洞,举头望去,蓝天上居然没有雾霾。更爽气的是他走到自己的停车位旁边时,还碰见了小区美女心里美。心里美是从外地平城市来这里打拼的,在小区门外租了间街边房,开了家“心里美按摩洗头店”,那以后小区里的人便不再叫她初始名字,都称呼她“心里美”了。当心里美闪耀着短裙下面的大长腿,与郝朋友擦肩而过,郝朋友正要上前与她打声招呼,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他的飞姿牌轿车被划了。

郝朋友即刻瞳孔绽放,眼珠子瞪得核桃大,任凭心里美从自己身边款款走过去也顾不得,心里一下不美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轿车的划痕上。但看那车体上的划痕,竟然是画成了一弯月牙形态。手段还很有些艺术性,郝朋友想划车贼夜里一定是比照着天空的月亮,一笔一划画上去的吧?进行这样耐心的创作,一定也很耗费时间的吧?证明划车贼在搞创作时心情平静,姿态平稳,动作从容。再看车划痕的深度,一定是用断茬玻璃片划上去的,划痕崭新、深刻、稳、准、狠!郝朋友的一颗肾也就像被利刃“倏”地刮划过去一样,疼痛起来,疼痛得心里禁不住喊道:为买这车,我省吃俭用奋斗一年时间的呀!

一年前,郝朋友见小区里这家有了私家车,那家有了私家车,这令他是又羡慕又嫉妒。其实他上班路途并不遥远,走出小区门就有班车,班车若有个三长两短临时坏掉,那附近还有公交车和地铁可乘,出行方便的。然而,书上怎么说来着:人生就是一场比赛,让他乘地铁坐公交去上班,那怎么可以?这是个“比较时代”,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颗脑袋,别人有的,凭什么我就没有?这让人面子上多不好看!于是努力一年,咬着牙齿,买下了这辆飞姿牌轿车。开车到机关再去上班,办公室的同事们就不再夸赞他,都夸赞起他的飞姿车来,弄得他一下便有了面子。可没想到昨天夜里,有人却要撕掉他这面子,下黑手,在他的飞姿车上划出一道难看的长口子。他只得跑去4S店,往长口子上搽粉补漏,花掉额外一笔钱。可这还刚隔了一天,竟变本加厉,划车贼又在他漂亮的车上补画了一牙月亮,下弦月,这把郝朋友两只脚板都气得颤抖起来,他扬起脖子,亮开嗓门,朝着那一幢幢楼房骂起来:“是谁这么缺德带冒烟?你有胆站出来!做缺德事生孩子要没腚眼,喝凉水要噎死鳖。你是看我买新车心里嫉妒吗?你得下倒霉的红眼病吗?划车贼你有本事给我站出来!”

2

“你别喊!你快别骂了!”郝朋友鼓着肚皮准备再骂第二轮时,一个叫李拾武的人,慌慌张张从楼上跑下来。到郝朋友面前,拽拽他衣角,又左右望望,压低声音悄悄说,“你这样骂好不明智的,你这不是提醒划车贼,提醒他还来划你的车嘛!”

“提醒划车贼?这怎么讲?敢情你的车没被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是要我放过划车贼吗?”

“错,完全错,我的车也被划过的,一年前就被划过了。”接着李拾武看一眼飞姿车上的下弦月,将郝朋友拉到路边柏树墙边,隐下身体,讲起一年前他的爱车的故事。

“电视台的三一五晚会你看过没有?”李拾武开口先问起郝朋友。

这弯拐得有些大,让郝朋友一时没有接上茬,愣怔了三秒钟后他才接口回答道:“看过,怎么了?”

李拾武说:“那你发现没发现,三一五晚会以正义的面孔出场,曝假、打假、治理假,都二十年、又快三十年了,这满世界的假货、伪货、劣货、甚至毒货,是不是越打越多了呢?”

郝朋友用脚后跟想了想,说:“是呀,对呀,我们身边的假货、伪货、劣货和毒货,真的是越来越多,都要到积重难返的程度了。”

事实胜于雄辩,李拾武接下来便举例说明。说他一个从事食品经济的朋友,专做酱货生意,然而长期以来却是赔多赚少,个人GDP总升不上去。偶尔有一年,他看了一次电视里的三一五晚会,三一五曝出一起双氧水毒猪蹄事件,一下受到启发,生出灵感,回头照方抓药,偷偷做起双氧水鸭脯来,拿到市场上一卖,竟火得不可收拾,为他赚到了许多钱。由此品尝到甜头,师兄师弟西天取经一般,以后年年的三一五他必光临,他必观摩。

“你看看,你看看,这三一五成了刺激、生长、学习、模仿、启发利智的学校,成了他们制假生财的教师爷呀!”李拾武说,“所以说,你快别骂了,骂不仅不管用,反而适得其反,提醒、教导、诱使划车贼继续划车,深入划车。想当年我的车被划过后,开始我也拿起骂的武器来处理,连续骂了划车贼三天三夜,骂得比你还猛烈,还洪荒,还横蛮,结果骂一次我的车就被划一次,骂一次就被划一次,越划越狠,把我那辆巡洋舰划得惨不忍睹。后来听罢我朋友讲过这三一五故事,我不再骂了,你猜怎么着?太神奇了,划车贼停止划我的车了,我的车从此再不被划了!今天你跳出来又谩骂划车贼,那么殃及池鱼受你连累,我的车怕是又要被划!你、你就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3

听人劝,吃饱饭,这个道理郝朋友懂得的,此刻又听懂李拾武讲的三一五故事,决定闭严嘴,悄密密,不喊不骂,不再刺激划车贼,不再给划车贼以可乘借口,可乘之机。划车贼划了他的车,就当是吃屎孩子搞的恶作剧,让时间为他的飞姿车疗伤,时间会将孩子屎晾干净的。然而,可是,当郝朋友的爱车,第三次又被划后,他再矜持不住了,胸中的烈火更猛地开始熊熊燃烧!

这天一早,郝朋友照常去上班,走到轿车旁边一下眼睛瞪得比以往成倍大,就看见爱车上又第三次有了划痕!这回划痕再不讲艺术性,像一个人围绕着轿车,手拿利器从车前边一直往车后边走,边走边吹着口哨边划车,像是在给地球画着一条经线或纬线。从经纬线的痕迹看,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工具作的案,那痕迹没有铁钉划得铿锵凶狠,也没有断茬玻璃划得亮丽深刻,始终一条划痕上充斥着毛毛边,茸茸边。直到轿车尾部才看见车屁股底下一条干树枝,他捡起来一看明白了,只有干树枝才能在车体上划出带毛边带茸边的划痕来。

旧痕未去,新痕又来,郝朋友自己已经深刻领会三一五精神,不喊、不骂、不提醒、认怂了呀,可这还不行吗?完全可以确认,这绝不再是吃屎孩子干的事,绝不再是吃屎孩子的恶作剧,是智力健康、有勇有谋、成熟之人的蓄意而为。那是谁这么痛恨我呢?我把谁家孩子推井里去了吗?推理演算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找出事情的咸酸源头来。“这,这不是骑在人脖子上吃屎吗?”面对划车贼再接再厉的精神,郝朋友再也忍不住喷口而出,同时将手里的作案工具,那根干柴棍狠狠扔了出去。

“哎哟!这是谁呀?谁在投掷我?”突然前边传来女人的惊叫声音。郝朋友一看,越过小区的柏树墙,心里美正袅袅婷婷地走路,干柴棍越过头顶,落在她脚前边,她停住步回头向郝朋友怒目而视。

“对不起,失手,我不是冲你。”郝朋友迅速将愤怒转换为愧疚,上前跟心里美道歉说道。

“不是冲我,为什么朝我扔炸弹?”心里美仍不依不饶责问郝朋友。

郝朋友不得不补充说明:“我是冲划车贼,划车贼划了我的车。”

“什么?你是说划车贼又出现了?你的车也被划了?”心里美一下对这个信息重视起来。

郝朋友却听出心里美话里有话,再次补充追问:“什么叫、也被划了呀?”

心里美破口而出:“一年前,我的车也被划车贼划过的。”

心里美的按摩洗头店,就开在小区旁边,一出小区门就到达,用不着驾车上班的。然而心里美也是生活在“比较时代”,也便本着别人有我也要有的混世原则,一年前斥资买了辆帕萨特后,还没弦耀几天呢,就被人划上了伤痕。以后她那辆红色帕萨特就让她修了划,划了补,终于对抗不过,便不再坚持,忍痛割爱把车贱卖掉,发誓永远不再拥有私家车。心里美说:“我是恨死了划车贼!你的车被划成什么样,让我看看?”

郝朋友听罢心里美的忆苦追诉,胸中顿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引领心里美来到作案现场。心里美指着车痕就叫道:“对!对!我曾经的帕萨特也被划过这样的图案,也被划成过地球经纬线!”

“这么说,划我车和划你车的是同一个贼?一年后他又复出了?”

“对,是同一个人,他死灰复燃了!”

“可我在这小区里没得罪过谁,跟这人无冤无仇,他为什么划我的车呀?”郝朋友满脸哀悼地求解。

“我当年也没得罪过人呀,不也跟你同样下场?”心里美说:“这是嫉妒呗,红眼病呗,恨人有,笑人无呗,丑陋的地球人呗。我跟你说,《丑陋的地球人》是一本书,上大学时我读过,是个很厉害的老外写的,回头你也找来读读看。”

“也不全是嫉妒恨,也不全是红眼病吧?”郝朋友还想寻根究底。

“找来书读过了,你不就知道了?”心里美仍然鼓励他要多读书。

“那我回去这就找来读,找来看。”

“得了,不跟你闲聊了,我来活了。”心里美这时一扭头,看见一辆警车停在她按摩洗头店门口,撇下郝朋友向警车走过去。

4

“来啦?”心里美边打开洗头店的闸帘门锁,边跟警车边的邱水平打招呼。

“来了。”邱水平一边走进店里,一边回答说,顺手将落地门帘拉上了。落地帘是绸缎玫瑰色的,太阳光照耀下像火红的战旗。

心里美打开电灯,屋子里立刻充满了乳色温柔的光辉。“好像你有两个月没来了吧?”她说。

“瞎说,哪有两个月,还不到半个月呢,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空闲。”邱水平不接受她的埋怨,摘下警帽,脱着警服抗辩说,脸上却笑了笑。

心里美接过警服警帽挂在衣帽架上说:“那今天怎么有空闲了呢?”

“嗯,执行任务,在国宾道上值勤,刚结束,这不就顺便来了。”

邱水平是一名特警,第一次光临心里美的按摩洗头店,也是开着警车穿着警服进来的,把心里美吓了一跳,钓鱼执法!待邱水平明示他不是来抓黄赌毒,是来给她的生意锦上添花的,她当时也埋怨过他说道:“那怎么穿着这一身就来了,还开着警车?吓出人身上冷汗。”

邱水平说:“就是让人以为是警察来查黄赌毒,灯下黑的故事没听过?嗯,你的汗也带着香气呢……”

邱水平是与妻子离婚三个月后,才来找心里美的。那时候妻子与他已经坚持了四年的美好婚姻,但见他都已经四年了,还没有被提职升官,还是个冲在一线的小特警,便感觉到这婚姻不美好了,决定不再跟他过下去,淌着热泪向他提议离婚。“这事不能怨我老婆,”那天邱水平和心里美边干活边说,“现如今社会不安全,干特警天天让老婆担惊受怕,吃睡不安,可我入警又没背景,上边没人,这么大个国家,这么多的百姓,不是谁想当官都能够当得上的。”

自那以后,邱水平就成了心里美的生活伙伴,灵魂伙伴,有时来了就做,有时来了什么都不做,只是卧在那里俩人聊天,就是不做他也向她付款。邱水平每次来都给心里美带来欢乐,带来新鲜,都能给她讲一段他当特警的传奇事迹,很刺激。

“那么今天给我带来什么?”此时心里美又问起邱水平。

“嗯,你没见到今天那个排场呢!”邱水平就向心里美讲起上午特勤执岗的事情来。

任务是半个月前就下达并做起准备的。新一届环宇净化空气论坛年会主办权,这回被本市争取到了。入会来宾有北京的官员,各省市的官员,更重要的是还有外国官员。从机场接官员们入会馆的国宾路戒严静街,喷水刷地,平时拥堵热闹的国宾路,一下畅通无阻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百姓和车辆都远远被阻拦进胡同里去,只给下飞机乘车前往会馆的大官们让路。路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徽在阳光下闪耀。一会儿过来一拨贵宾车,前边六辆警摩开路,指挥警车跟进,后边贵宾车安全跟随,好不气派,好不盖世。邱水平正身穿警服雄纠纠气昂昂站在路边执勤,这时穿戴神态像流浪汉般的一个男人,不知怎的竟穿越封锁线,遛达进国宾路上来,被行驶中的指挥警车一眼发现,车顶上的高音喇叭厉声斥道:“喂!灰衣人!站住!回去!七号位怎么回事,怎么让人进来了?让他出去!快!”

七号执勤位的邱水平惊闻命令,箭步射到流浪汉面前,将警车喇叭里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站住!回去!你出去……”

“你活得纯粹一点好不好?”流浪汉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而后便向邱水平怒目而视。

贵宾车有惊无险过去了,邱水平心里却灰暗,他知道这月奖金要泡汤了。就这时他看见有个人,在他停在不远处的警车旁边鬼鬼祟祟鼓捣着什么,是刚才被他喝斥的流浪汉!搞破坏吗?报复他吗?邱水平急奔过去,朦胧中流浪汉又像阵风儿般倏地飘逸了,消失了,不见了,再看警车上,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只是那话他说得诡秘,让人听得不得劲,”邱水平跟心里美说,“‘你活得纯粹一点好不好?’我怀疑流浪汉下岗前,曾经不是大学哲学系毕业,就是道德系毕业的。”他问心里美,“你说活得纯粹是什么意思?那流浪汉是什么意思?这是谁发明的下岗?”

心里美想也没想便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们可千万不要瞧不起流浪汉。其实说透了,我们每个人,谁又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流浪汉?谁又不是误把他乡当故乡呢?不管什么意思吧,反正我的日子我做主,我的生活我做主。总之你走神了,你又三心二意了,来吧。”

“我们的日子真的我们自己能做主吗?”这句话邱水平在肚子里还没说出口,心里美甜葡萄般的吻唇,已经点缀到他嘴上来了。

5

在这边,心里美与邱水平正沦陷于温柔乡时,而在那边,郝朋友与小区物业的潘经理,则在进行着一次严肃的双边会谈。

“我买了一辆飞姿牌轿车,夜里停在小区里,被人划了。”郝朋友跟潘经理说。

潘经理坐在对面老板椅上,没看他:“哦,车被划了。”

郝朋友说:“而且还被划了三次。”

潘经理说:“被划了三次。”

郝朋友说:“这事件你们物业得负责。”

潘经理这才抬眼看看他,现出一丝不解说:“要我们物业负责?为什么?”

郝朋友说:“你们收了我的车位费,我交了保护费,你们就有责任保护我的车,抓捕划车贼。”

“越说越不像话了!”潘经理开始不快起来,“你这不是开玩笑吧?我们画出车位,只管收钱,是不提供车辆保护的,更别说抓划车贼了。抓人那是公安局的权力和业务。你把我们物业看成什么了,我们是国企,你把我们当成你的看车夫了吗?”

潘经理这番反质问,竟弄得郝朋友手足无措,一时哑了口!猛然间,郝朋友心底的火种被点燃起来了:“抢劫!土匪!强盗!”接着一怒不可收拾,将心里的火焰全部喷射出来,“其一你们模糊账目,暗箱操作,私吞停车费、广告费、公共区域租金。其二你们收费强制,办事拖拉,不履行维修、养护服务。你们安保缺失,门禁虚设,小区安全根本无法保障。你们还破坏绿地,占用为停车位,为你们自己中饱私囊。你们还私制霸王条款,随意提高物业费。侵占电梯、外墙、场所等小区共有部分经营获利,侵占业主共有财产你们更是积极。公共设施损坏你们敷衍不维修,保洁极差,垃圾遍地,管理混乱。就是这样,你们还阻拦业主维权,赖在小区里不走,引领业委会不作为、鼓动居委会协调不力,造成换物业难的事实。你们……”

郝朋友义正辞严,宣读讨贼檄文般,将民间传颂着的物业十宗罪复述出来。再看潘经理呢,却是脸不变色心不跳,听后静静消化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别闹了,没用的。我问你,脚前遇见一万块钱落地上你捡不捡?我再问你,换个位置,我们是业主,你们是物业,让你躺着便能赚到钱,你干不干?白捡的谁不捡,白捞的谁不捞,白抢的谁不抢?趋利避害,自私贪婪,这是人之本性呀。所以哪分什么物业业主,谈论什么公平公正,只不过利益共同体而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千万不要跟人性去作斗争。要怨该去怨制定行政法规者,是法规使得人之本性自由发挥,自然放大,我们物业只不过是照章程办事而已。能够出台的行政法规,都是为有准备的人准备的。”最后,潘经理总结性地再叹口气,加重了语气,“还有那么多人呼吁取消物业,这又是多么可笑,这又怎么可能,自从物业横空出世,你们告了几十年,投拆了几十年,这第三百六十一行的物业,取消了吗?消灭了吗?连法律都是我们这边的,不服管理拒缴物业费,法院传票即刻贴到你家防盗门上去,要知道物业中还流动着一笔巨大税收呢。还有居委会街道办。业主散沙而已,还叫喊什么取消物业?天天骂贪官,抓贪官,贪官抓尽了吗?消失了吗?减少了吗?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不合理就不存在……”

就这一番鞭辟入里,娓娓细语,把个郝朋友堵得哑口无言,对潘经理的物业宣传就要信服了。这时,一只苍蝇在郝朋友眼前翩翩飞过,突然又使他灵醒过来:“你这是诡辩,你这是歪解,是邪教!”

“唉!”见耐心教育不果,潘经理不得不第三次叹口气,只得上手段了,面对没有文化不懂哲学的郝朋友勃然大怒,朝帐后猛喝道:“来人……”

6

“业主同志,你等一下。”郝朋友被四名神勇保安架出门,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一个声音便喊他。郝朋友回头一看,是刚才潘经理身边那个姓李的物业员,“我可以帮你抓捕划车贼。”李物业员说。

“你可以……”郝朋友上下打量李物业员,心中嘀咕:潘经理刚明确拒绝我的合理化要求,李物业员便来主动接手,会不会其中有诈?便提高警惕问他:“你怎么有把握抓住划车贼呢?”

李物业员潇洒地说:“我们是干物业的,天天出没在小区里,还有比我们更了解小区的吗?我们是小区里的摄像头。”

郝朋友听罢觉得有道理,就再问:“那你怎么帮我?说具体些?”

李物业员脸上微笑了,激动地搓搓双手,满眼放射出人民币的光彩来说:“这样,我给你做个预算。抓捕划车贼成功率,咱们定为三个月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你每天不多现付我一百元,到三个月头上我想我会抓住划车贼的吧……”

“你们真是以钱为纲呀!”郝朋友连价都没来得及还,便打断李物业员,愤然喝道,“你们坐地收钱,不劳而获干习惯了,我若进入你这套路,就是鼓励你们犯罪,你走开!你离我远远的!”

郝朋友说罢扭头先自己走开,先自己离得远远的了。那李物业员仍不想断舍离,边穷追边嘴里呼唤:“你别走,你别走呀,这是个契约时代,咱们再商量商量,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郝朋友每晚携着矿泉水,面包,钻进自己的飞姿轿车里,嘴里头告慰着自己:靠谁也不如靠自己!他决定自己亲手抓捕划车贼了。

天气很热,轿车里像口蒸馒头的钢精锅。小区里的照明灯又坏掉好些日子了,郝朋友心中却高兴,这更有利于他在车里边隐身藏蔽。天空一层一层暗下来,小区里静得只有他的心跳声音。有年轻情侣乘着夜色出来活动,郝朋友便瞄准了眼睛看他们,现在他看小区里的每个人都可疑!待最后一对情侣闹够了,疲倦了,回巢了,这时又有一万只蚊子钻进轿车里来陪伴他,在他胳膊上脸上吻、啃、咬。他愤怒了,也将面包矿泉水抢过来吃、嚼、饮!后半夜,他和蚊子都吃饱喝饱,便都消停了,他也睡着了。

突然有什么动静惊醒了郝朋友,发现天已明亮。他急忙推门下来围绕轿车一看,车又被划了,在车屁股上划了四个圆环。四环还划得很圆,很规矩,很达标,一环套一环,把他的飞姿车划成奥迪了。他跳起来的同时捡起地上的作案工具一一又是一根干树枝,就要往那片柏树墙扔去,突然心中一亮,停住手朝柏树墙谨慎喊道:“你还在那里吗,心里美?”

7

这天,心里美站在按摩洗头店门前,望着邱水平渐渐远去的身影,就像孩儿他娘望着进城打工去的农民工丈夫。人影消失了她回过头来发现身后的郝朋友,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你要干什么?”

郝朋友也望望特警的最后一线身影,反问心里美说:“走远的那是邱水平吧?”

心里美说:“是,你问他干什么?”

郝朋友莫名其妙又加上一句:“你和特警真的是无微不至,这就好,这便好。”

心里美却误会起他来,忽然不客气地说道:“你是本小区的,你快离开,我不接待你!”

郝朋友放松口气跟心里美说:“我知道你的经营原则,知道你的营销理念: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不是来消费的,我是来找你家特警的。”

“你找他到底要干什么?”心里美被他问得终于不耐烦起来。

“找他帮我破案。找他帮我抓捕划车贼。”接下来,郝朋友就向心里美倾诉怎样跟物业交涉,被潘经理叉出门来。怎样被李物业员拦截,险些落入那小子的套路。怎样夜里自己钻进车里守株待兔,与蚊子斗其乐无穷。最后自己的飞姿还是被看不见的划车贼划成了奥迪。“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我的车都成了治疗红眼病的特效药了。”说到伤心处,郝朋友的眼睛都要湿润了。

心里美这才听懂郝朋友说的是什么,才明白他来洗头店的目的,但还是不愿意帮助他:“我没时间,我得工作,我要创收。再说你搞没搞错,物业不管划车贼,你找片警找派出所呀,邱水平他是特警,不是侦探。”

郝朋友说:“片警我也找过的,他说划车这是小事情,不给立案,他们关注的是老百姓的民生大事情。那心里美我问你,划车贼你恨不恨?”

这最后一句话,便准确勾起心里美的回忆来,想起来她那玫瑰红的帕萨特,说:“恨!”

郝朋友说:“一年前你的帕萨特被划车贼划没了,失去了,你想不想抓住划车贼?”

心里美说:“想!”她又回味一遍她的帕萨特,“特想。”

郝朋友紧追不放继续说:“邱水平他虽然不是侦探,可他是特警,穿警服戴警帽,近朱者赤,抓起贼来总比我们外行有办法,总比你我懂流程,有手段,更能体现正义之化身呀!”

“正义之化身”!听过这个至高评价,心里美的心柔软下来,口里不由也夸赞起邱水平说:“他人不错。离婚后他也不打算再结婚,隔三差五来找我。他给钱也大方,从不打欠条,守信誉。警察嘛,公务员,来钱易,挣得多……”

“你遇上守信誉的人,是你的福气,你要珍惜。”郝朋友见心里美夸起特警来不惜墨,嘴不停,忙将话题又引到正道上说,“他身上具有着这样多的优良素质,帮我们抓捕个把划车贼,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帮别人就是帮自己。你可以边生产劳动,我们边抓划车贼,不会耽误你更多工作创收时间的……”

8

冲天一怒为红颜,邱水平果然是条好汉,隔天心里美将抓捕划车贼的请求跟他一说,邱水平没打折扣答应下来,捎带脚算是为郝朋友也愤怒了一回。他们成为利益共同体,组织起抓捕三人组,开始追踪一碟小菜的划车贼。

进入角色后,心里美一开始还觉得挺好玩,像演惊险电影似的。到了夜里,夜色阑珊,三人组镖在一起,群策群力,互相鼓励,在特警的全权指挥下,如同猎犬般潜伏在小树丛中,或隐藏在墙角旮旯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飞姿鱼饵,渴盼着划车贼咬钩。这时一对情侣走过来,三人组紧张起来,谍战神剧中的男女特工假扮夫妻总是有的。可此对情侣,还没走近车旁边呢,便互助抱头啃将起来,啃满足了扬长而去。忽然五楼一户人家窗户亮起灯光,接着连呼带叫跑下来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是母亲追打孩子。不对,看错了,听错了,是孩子哭着喊着追着他妈,要买苹果手机,把手里的华为手机换新,不给买不给换他就去跳月牙河。

可是几天以后,心里美就觉得抓捕划车贼这事不好玩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的衣服被夜露打湿,脸上也是湿漉漉的。有一次他们隐藏在柏树墙里,六楼一家住户乘着夜色将一包垃圾从窗口抛下来,落了他们三人一头一脸,他们都不敢言语。再有不分前半夜还是后半夜,蚊子总是来捣蛋袭击,心里美被叮咬后,忽然担心地问郝朋友:这只是叮过你的蚊子吧?你身上没有什么病吧?郝朋友保证说:没有传染病,我从不吃市场上深加工的便利食品,更不去饭馆吃地沟油炒的菜。心里美突然更惊恐地喊起来说:可蚊子吃地沟油炒的菜呀,我逃无可逃!

“不行,我们没必要这样死盯死守,这样下去谁也受不了,我们得改变战略战术。”邱水平凭自己的特警经验,将三人分开,采取各自为战方法。让心里美潜在自己家中,隔窗瞭望,不时出来巡逻视察,就像视察组下来拍苍蝇、打老虎、抓贪官、走常态化持久战之路。安排郝朋友也照此办理。而邱水平自己则潜伏在警车里,困了打个盹,醒来继续战斗。受苦受罪算不得什么,他是特警呀,训练有素的专业人才。

郝朋友躲在自己家里,躲在窗户后面,透过窗帘紧紧盯着停在楼下的飞姿轿车,大脑和身体却总是处在半睡半醒状态之中,而且朦胧中又总是做着同一个梦。梦中他回到了一年前,看见一个头戴一顶驼色鸭舌帽的家伙,鬼鬼祟祟出现在小区里。郝朋友即刻认定鸭舌帽必是那个划车贼,恨人有,笑人无的东西!郝朋友却没喊没叫,也出门下楼,盯着鸭舌帽尾随跟踪。果然他的预感没错,只见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低低,手持小刀、瓦片、断茬玻璃片以及干树枝,胸膛里的妒火还在熊熊燃烧。鸭舌帽划了一辆巡洋舰轿车,图案是比照着地球仪经纬线那样子划的。接着划了一辆帕萨特,帕萨特是玫瑰红色的,在小区里昏黄的路灯下耀眼又漂亮,他就配套地、艺术性地、在车上面划了半轮下弦月。突然,他又看见一辆警车停在一片柏树墙旁边,他更兴奋了,走过去用瓦片在警车屁股上划出圆圆满满四个环形状,把警车划成了奥迪……

“哪里跑!”划车贼手里的瓦片还没扔掉,突然特警邱水平一只更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捏得他手疼痛得直叫唤。

就这时心里美也及时出现,她跑过来,一掌打落划车贼头顶的鸭舌帽,扑闪着一双美丽大眼睛看住郝朋友道: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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