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自山谷中缓缓升腾,濡湿了赤霞镇废墟上焦黑的木梁与残破的砖瓦,在稀疏的火把和照明符箓的微光中,氤氲成一片灰白色的、凝滞的潮气。压抑的呜咽、孩童的啼哭、伤员的呻吟,在雾气中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镇守府衙偏厅内,苏仁坐在那盏摇曳的兽脂灯下,指尖在桌面那处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陈旧木纹上,极其缓慢、极其规律地轻叩着。叩击的节奏,与他此刻的心跳几乎同步,传递着无人能懂的、代表着“等待、耐心、寻找时机”的地脉信号。他已经这样叩击了近一个时辰,灵力消耗微乎其微,但心神却高度紧绷,捕捉着府衙内外每一丝最细微的响动。
他知道,韩铮不会让他“休息”太久。天巡卫的效率极高,东北方向的异常、朱鸢的被发现、以及从她那里可能获取的零星信息,足以让韩铮重新将矛头对准他,而且会更加尖锐、更加不容回避。
果然,在晨雾最浓、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刻,偏厅那扇厚重的木门,无声地被推开了。
韩铮走了进来。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依旧穿着那身玄黑色、布满淡银色符文的沉重甲胄,脸上已重新戴上了那副只露出灰白眸子的暗银面甲。他手中,捏着一小片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块的东西。
正是苏慕在山中木屋外发现、并小心翼翼带回来的那片“血蜡”。
苏仁的目光,在那片暗红蜡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抬起,看向韩铮。
“韩副统领,晨安。”苏仁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但依旧沉稳。
韩铮没有回应他的问候。他走到苏仁对面的椅子前,没有坐下,只是将那枚用油纸包着的“血蜡”,轻轻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中央。
“认得此物吗,苏家主?”韩铮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冰冷、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苏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暗红蜡块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此物……苏某未曾见过。色泽暗红,质地似蜡非蜡,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阴冷之气,不似正物。韩副统领从何得来?”
“从你儿子苏慕身上搜出来的。”韩铮灰白的眸子,如同冰锥,牢牢锁住苏仁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就在刚才,他试图潜回镇中,在接近东侧废墟封锁线时,被我的人截住。他声称此物是在镇外山林、一处废弃猎屋附近拾得,急着要交给你,并说有关于朱鸢的紧急消息。”
苏仁的心脏,在听到“苏慕”二字时,骤然一缩,但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担忧与一丝疑惑。
“慕儿?他……他现在何处?可有受伤?”苏仁霍然起身,语带急切,“这孩子,昨夜便不见踪影,我只当他去照顾他祖母或在镇中帮忙,怎会跑到镇外山林去?还拾得此等邪异之物?朱鸢姑娘又怎么了?”
他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以及一个对同伴安危毫不知情者的表现。
韩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仁。偏厅内,只有兽脂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门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修士换岗时低沉的交谈。
“苏慕暂时无恙,正在另一处接受问询。”韩铮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至于朱鸢……她受了极重的伤,神魂受损,昏迷不醒,已被我的人带回救治。据她昏迷前残留的记忆碎片显示,她在镇外山林遭遇两名疑似‘血梅宗’余孽的袭击,对方使用了一面血色罗盘,提及了‘血蜡’,并试图寻找‘往生栈’的痕迹。”
“血梅宗?往生栈?”苏仁的脸上,震惊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悚然,“赤霞镇怎会与这等邪魔外道扯上关系?‘往生栈’……那不是传说中的……”
“传说往往有其源头。”韩铮打断他,灰白的眸子扫过桌上那片“血蜡”,“此物,经我司术法组初步查验,与‘血梅宗’一种名为‘血引’的邪术所用媒介,特征高度吻合。‘血引’,通常以特定目标的精血、或与其血脉、气息关联紧密之物混合多种阴邪材料炼制而成,可用于远距离追踪、感应,甚至……引发某些特定的血脉或灵魂层面的共鸣、牵引。”
他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弥漫开来。
“苏家主,这片‘血蜡’,出现在你儿子试图交给你的时候。而朱鸢记忆碎片中,‘血梅宗’余孽明确提及,他们在寻找与‘血蜡’相关的东西。你苏家的秘密库房中,恰好有一个以‘血蜡封魂’之术封印的、来历不明的木盒。”
韩铮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在苏仁的心上。
“现在,请你告诉我,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你苏家祖上,或者说,你苏家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早已与‘血梅宗’这等邪道,与那传说中的‘往生栈’,甚至与此次‘不归’银棺降临、陆小满失踪之事,产生了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深刻的关联?”
“你儿子苏慕,急着要将这片‘血蜡’交给你,他到底知道什么?你又到底……隐瞒了什么?”
图穷匕见。
韩铮将所有的疑点、线索、矛头,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指向了苏仁,指向了苏家。
晨雾,仿佛透过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了这间偏厅,带来更深的寒意。
苏仁站在原地,面对着韩铮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冰冷目光,以及桌上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蜡块,沉默了很久。
久到兽脂灯的灯焰,都似乎因为空气的凝滞而停止了跳动。
然后,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脸上的震惊、担忧、疑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韩副统领,”苏仁开口,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急切,而是带着一种坦然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你既然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某……也无法再以‘不知’、‘巧合’来搪塞了。”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韩铮,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看进韩铮那灰白色眸子的深处。
“不错,苏某……确实有所隐瞒。关于那‘血蜡封魂’的木盒,关于苏家祖上在此地的真正渊源,甚至……关于一些更古老的、可能与此地、与当前之事相关的传闻与记载。”
韩铮灰白的眸子,微微地眯了一下,但并未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等待。
“但苏某可以以苏家列祖列宗、以自身道途起誓,”苏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苏某所隐瞒之事,绝非与‘血梅宗’此等邪魔外道有任何勾连!苏家自立足赤霞镇以来,行事或有不周,但从未行邪道,更未与邪道有所往来!此乃苏家立身之本,绝无可能背弃!”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片“血蜡”,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至于此物为何会与苏某、与犬子产生关联……苏某亦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韩副统领提及‘血引’之术,或许……是有人,以某种苏某尚不知晓的手段,获取了与苏家、或与苏某相关之物,炼制了此‘血引’,意图将祸水东引,或借此探查、甚至……暗算苏家?”
“祸水东引?暗算苏家?”韩铮重复了这两个词,声音依旧冰冷,“你是说,有人在利用‘血梅宗’的手段,故意制造你苏家与此事的关联,从而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苏仁斩钉截铁,“或者,也有可能,是有人在利用苏家祖上可能存在的、与某些古老隐秘的渊源,来达成其目的。但无论如何,苏某绝不相信,这是苏家自身的意愿与行为。”
“那么,”韩铮的目光,落在苏仁脸上,“你所隐瞒的,关于苏家祖上、关于那木盒、关于此地古老渊源的事情,是什么?”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苏仁无法再回避的问题。
苏仁再次沉默。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某些尘封已久的画面。
“苏家祖籍,并非此地。”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缥缈,“约莫三百余年前,我苏家一脉,因避祸,自中原南迁,最终落脚于此。当时的赤霞镇,尚是一片荒芜之地,只有零星猎户与山民居住。”
“祖上之所以选择此地,除了地处偏僻、易守难攻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看向韩铮,“当时的家主,也就是我的高祖,是一位精通堪舆、阵法、且对古代秘闻颇有研究的人。他在此地,发现了一些……极其古老的、不属于当时任何已知文明的遗迹痕迹,以及一些残破的、记载着晦涩信息的古物。”
“高祖认为,此地在极为久远的年代,可能是某个已经消失的、掌握着特殊力量或知识的古老势力的一处重要据点,或者……封印之地。那些遗迹和古物中,蕴含着难以理解的力量与危险。”
“为了研究,也为了不让这些可能危及世间的东西落入不轨之徒手中,高祖决定在此地扎根,一方面守护、研究这些古迹,一方面也是为了监视此地可能出现的异动。苏家秘库所在的那处山腹石室,便是高祖当年发现的、那古老遗迹的一部分。那个以‘血蜡封魂’之术封印的木盒,以及石室本身残留的古老防护阵法,都是那个古老势力留下的。苏家,只是后来的占用者与守护者。”
“至于那古老势力究竟是什么,那木盒中封印的又是何物,”苏仁摇了摇头,神色疲惫,“年代太过久远,加上苏家后来也经历了几次动荡,许多关键的记载与口传都已失传。苏某所知,也仅限于此。高祖只留下遗训,要后人守住此地,看好那间石室,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擅动其中之物,尤其是那个木盒。”
他的话,半真半假。将苏家祖上的渊源归于一个“已消失的古老势力”,既解释了秘库和木盒的存在,又将苏家从“与邪道勾结”的嫌疑中摘了出来,只是作为“守护者”与“发现者”。同时,也暗示了此地可能存在着更深的、与当前事件相关的古老秘密,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
韩铮静静地听着,灰白的眸子中,冰冷的光芒不断闪烁,显然在快速分析、判断着苏仁话语的真伪与价值。
“已消失的古老势力……掌握特殊力量或知识……封印之地……”他低声重复着关键词,“这与‘不归’的出现,与地渊裂隙,与‘往生栈’的痕迹,甚至与陆小满身上那些古怪的力量……似乎都能扯上一些关联。”
“苏家主,”他抬起头,看向苏仁,“你的这番话,我会记录在案,并进行核查。但,这并不能完全洗清苏家的嫌疑。那片‘血引’蜡块的出现,以及朱鸢记忆中‘血梅宗’余孽对‘血蜡’的关注,依旧是重大疑点。”
“苏某明白。”苏仁点头,“苏某所言,句句属实,问心无愧。韩副统领尽可调查。只是,犬子年幼,涉世未深,还望韩副统领能体谅,莫要为难于他。还有朱鸢姑娘,她既是伤者,也是此事的关键人证,还请务必尽力救治。”
“我巡天司行事,自有章法。”韩铮没有给出明确承诺,只是收起了桌上那片“血蜡”,“在事情查明之前,你与苏慕,仍需留在指定地点,配合调查。至于朱鸢……”他顿了顿,“我会让人尽力。”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门,再次被关上。
苏仁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脸上的平静与坦然,在门关上的刹那,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沉重与忧虑。
他知道,韩铮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那个男人太过精明,太过敏锐。但至少,他暂时稳住了局面,没有让事态彻底滑向最坏的方向。
只是,“血引”的出现,“血梅宗”余孽的目标,以及韩铮对苏家祖上渊源的关注……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晨雾依旧浓重,但天边,已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天光。
就在这时,苏仁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悸动。
仿佛是血脉深处的某种共鸣,又像是冥冥中的一声呼唤。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与苏慕那枚“安魂佩”一模一样、只是略显古旧的云纹玉佩。这是苏家代代相传的信物,一对双佩,他与苏慕各持一半。
此刻,这枚一直温凉的玉佩,竟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温热感。
慕儿?他心中一紧。是慕儿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玉佩之间的感应,因为某种他尚不明了的原因,被触发了?
他握紧了胸前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韩铮既然已经盯上了苏家,盯上了那个木盒,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他重新闭上眼,看似调息,实则心念急转,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祖辈留下的零星记载,以及父亲当年隐晦的提点,试图从中找出与“血引”、“血梅宗”、乃至“往生栈”可能存在的、哪怕是一丝半点的关联。
而此刻,在府衙另一侧戒备森严的房间里。
苏慕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对面坐着那名气质文静疏离的天巡卫女子,以及另一名面容严肃的记录官。门外站着两名守卫。
“苏公子,请你再次详细描述一遍,你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发现那片暗红色蜡块的?发现时周围有何异状?你为何认定此物重要,必须立刻交给你父亲?”女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循循善诱。
苏慕已经将同样的话重复了两遍,此刻有些口干舌燥,但仍然强打精神,一五一十地回答,只是省略了朱鸢具体的伤势和对话细节,更没有提及“往生栈”的印记和“安魂佩”的事。
他知道,在弄清楚韩铮和巡天司的真实意图之前,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就在问询接近尾声时,房门被敲响,一名天巡卫低声在那女子耳边说了几句。女子点点头,示意记录官停笔,然后对苏慕道:“苏公子,暂时到此为止。请你在此休息,不要随意走动,后续可能还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
说完,她与记录官一同离开,门再次被关上。
苏慕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安魂佩”已被收走。父亲那边怎么样了?朱鸢姐是否安全?那两个可怕的黑衣人是否还在附近?
无数问题萦绕心头,让他心乱如麻。他只能透过窗户的缝隙,望着外面那越发浓重、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晨雾,心中默默祈祷。
镇外,天巡卫临时营地。
韩铮站在自己的营帐中,面前悬浮着数面不断刷新着数据和影像的水镜。一面显示着苏仁偏厅内外的实时监控,一面是对那片“血引”蜡块的深度分析报告,还有一面,则是不断比对、筛选着巡天司密档中关于“血梅宗”、“古代封印”、“赤霞镇古地名”等关键词的相关记录。
雷铜掀帘而入,抱拳道:“副统领,东北山林区域搜索完毕。除了那间废弃猎屋和打斗痕迹,未发现‘血梅宗’余孽踪迹,对方撤离得很干净。不过,在猎屋西南方向约五里处的一处断崖下,发现了一点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痕迹,性质与朱鸢记忆碎片中‘往生栈’接引通道的波动有些相似,但更加隐晦、古老。”
韩铮灰白的眸子一闪:“标记下来。加派人手,秘密监控那片区域,尤其是空间异常。另外,对苏家秘库所在的山腹,以及周边三里范围,进行地毯式的灵力和地脉侦测,我要知道那里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未被发现的古迹或封印。”
“是!”雷铜领命,又迟疑了一下,“副统领,苏仁的话……有几分可信?”
“三分真,七分有待查证。”韩铮淡淡道,“苏家祖上是守护者而非拥有者,这一点或许不假。但‘血引’的出现绝非偶然。要么,苏家祖上守护的秘密,与‘血梅宗’寻找的东西本就同源,甚至就是同一件东西。要么,就是有第三方,知晓苏家与那秘密的关联,故意以此设局,将‘血梅宗’和我们,都引向苏家。”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赤霞镇及周边地域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矿坑绝域、苏家秘库、废弃猎屋、以及新发现空间波动的几个点上。
“赤霞镇……越来越有意思了。”韩铮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不归’银棺、地渊裂隙、往生栈接引、古老封印、血梅宗余孽、身怀隐秘的少女、还有这个看似清白却迷雾重重的苏家……所有这些,都搅在了一起。”
“传令下去,”他转身,灰白的眸子中寒光凛冽,“术法组继续分析陆小满的灵力特征和那点暗金光芒,尽快给出与已知古传承的比对结果。战斗组提高警戒级别,防御圈外扩三里,提防一切可疑接近者,尤其是拥有空间隐匿或遁地能力的目标。通知萧子墨,镇内安抚和废墟清理工作加快,但需秘密抽调可靠人手,配合我们监控苏家主要成员和可能与苏仁、陆小满有过接触的所有镇民。”
“还有,”他顿了顿,“以我的名义,向总衙‘天机阁’发送最高加密级别的协查请求,调阅所有关于‘血蜡封魂’、‘血引’邪术、以及可能与赤霞镇古地名‘栖霞谷’相关的、三百年以上的古老卷宗和禁忌记载。我需要知道,在苏家到来之前,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曾发生过什么。”
雷铜神色一凛,肃然应道:“遵命!”
韩铮挥挥手,雷铜躬身退下。
营帐内重归寂静,只有水镜中数据流无声闪烁的光芒,映照着韩铮那冷硬如岩石的侧脸。他走到窗边,掀开一线帐帘,望向外面那被晨雾笼罩的、仿佛蛰伏着无数凶兽的朦胧山影。
“不管你们是谁,想隐藏什么,”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铁,“在这巡天镜之下,都没有秘密可言。”
往生栈,沉眠池。
时间的流淌在这里依旧缓慢而粘稠,但池中的变化,已经清晰可感。
琥珀色的池水,光泽愈发温润透亮,仿佛流动的玉液。那“滋养”与“引导”的力量,已经彻底压过了“沉淀”与“迟滞”,如同母体的羊水,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修复着池底的身影。
陆小满胸口的心跳,已不再是微弱的光点搏动,而是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拳头大小的、不断收缩膨胀的暗金色光团,边缘流转着赤红、银白、混沌与乳白的光晕,有力地将一股股温热的、色彩缤纷却又奇异和谐的暖流,泵送向四肢百骸。
她的经脉,在这暖流的冲刷与池水的滋养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拓宽、变得更加坚韧,甚至隐隐泛着与那心脏光团同源的微光。
意识的黑暗深渊,已被乳白色的光网彻底覆盖。痛苦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是主宰。一些清晰的记忆片段开始浮现——母亲染血的微笑,苏仁温和的眼神,司徒靖咳着血的嘶吼,萧子墨决绝的背影,重溟倒下的身形,锈铁巨像崩毁的恐怖,银棺冰冷的注视,以及……最后那一刻,无边的黑暗与一点温暖的牵引。
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眼睫,颤动得更加频繁。
仿佛沉睡的人,即将挣脱梦魇,回归现实。
池边,阿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笼,依旧静静地悬挂在不远处,散发着恒久不变的、微弱的光。
池水“咕嘟”一声,一个较大的气泡升起,破裂。
水面下,陆小满的眼睛,在经历了无数次细微的颤动后,终于……
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朦胧的、琥珀色的光晕,映入了她依旧涣散、却不再是纯粹黑暗的瞳孔。
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痛楚、迷惘、以及一点点新生悸动的意识,如同初生的幼芽,怯生生地,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