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灵走进屋子的时候，迷糊老头躺在窗边的摇椅里，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慢悠悠晃出细碎的吱呀声。
他知道花灵早晚会来找他。
昨夜花灵唤醒种子的那一幕，他从头看到了尾。月光自月痕石里漫开，裹着少女单薄的身影，他一开始的心一直悬着，早已做好了出手压制的准备，生怕花灵承受不住灵力冲击，当场失控。可预想里的失控并没有发生，月痕石的光芒起起伏伏，慢慢归于平稳，光一点点收敛下来。只是花灵脸色苍白，浑身都透着脱力的疲惫。
他沉吟片刻，决定先把月痕石收起来，免得引出乱子。其余一切尚且安稳，唯有花灵方才跟他提起，她嗅到的密林的气息。他猜测是暗夜——花灵能够捕捉到他的味道，说明借着月痕石，她的感知范围被放大了。
其实对月痕石，他对花灵还有所保留。之所以现在不说，是不想让她产生新的疑问。他很清楚，这孩子现在已经有一肚子的问题了，真要说起来，怕是会被她没完没了地问下去。而且，他也有很多疑问，大部分不是关于花灵，而是关于灵光森林的历史，与冥魔的过往。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沉重。他暗自懊悔，从前日子安稳，他一向懒散惯了，从来没有主动去追问过，直到月莹女王陷入沉睡，所有线索尽数封存，才追悔莫及。现在风主母也离开了，想探寻这些密辛，只剩下那几本冰冷的世界之书。还打不开。
不过现在，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森林意识的状态。
迷糊老头定了定神，缓缓闭上双眼，沉入意识空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老伙计。情况如何？”他心底实在没底。若是森林意识当真遗忘了过往，等风主母归来，这笔账落到他头上，事情可就很难收场了。
湖面泛起波纹，森林意识的声音缓缓响起。
“嗯。无妨。不用担心风灵回来找你的麻烦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是捕捉到什么新奇的事。“不过，有两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会失望。”
迷糊老头隐隐猜到，事情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何事？”
“昨晚她引动的灵力，可以在意识空间中为我所用，这抵消了我一部分持续的消耗。”
“哦，原来是这个。”迷糊老头松了口气，低低笑了一声。他了然，“那并不是花灵自身的灵力。那是月痕石的力量。当年，我也正是靠着这一丝灵力，才触碰到了女王残存的意识。”
“月痕石？你总是出人意料。难怪昨夜我牵引她踏入我的意识空间时，感知到属于女王的灵力。老伙计，你是怎么想到把它交到这孩子手上的？”森林意识的声音里带着讶异。
“女王是月灵族。”迷糊老头放缓语调，轻轻提点它——它好像确实没想起来。
沉寂片刻，森林意识像是尘封的记忆被轻轻拨动，恍然醒悟：“啊。我想起来了。月痕石，是女王的本源所化。”
它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埋怨：“早前，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害得我先前还在忧心记忆流失，束手束脚。若是早知晓，昨夜我就可以引导她催发种子，让它顺利发芽。”
“这可怪不到我头上。我原先还以为，你只会耗损自身的灵力。”迷糊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没想到，你吝啬到连自己的记忆都懒得翻。更何况，花灵的身子骨还弱，根本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一旦透支，后患无穷。”
“也罢。”森林意识没有继续争辩，湖面轻轻流动，“往后我便学着大方一些。”
“好了，你刚刚说有两件事，还有一件是什么？”
“你察觉到了吧？”森林意识像是在调侃。
迷糊老头抬手攥紧手边的拐杖，指节微微收紧，心底浮起一个最坏的猜想——花灵的身体里，或许还藏着另一股不属于她的灵力。那股灵力很蹊跷，每一次被月痕石引动，都伴随着花灵巨大的体力消耗。这不免让他有些担心，或许花灵身上的秘密，真的跟两千年前的那场战争有关。
“你发现了什么？”他问。没想到这老家伙也学会卖关子了。
森林意识的声音低沉下来：“她身上，还有一股和女王同源的灵力。”
“什么意思？难道森林里，真的还有与女王一样的存在？”他其实从花灵出现在月之泉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
“嗯。但我找不到那股灵力的根源。我的记忆中，也没有除了女王之外的月灵族存在。那股灵力不像是活着的生灵。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留在她体内的。”
说到这里，迷糊老头还真有些失望。最坏的猜测落了地。如果花灵身上那股与女王同源的灵力，只是被“留下”的，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本源灵力——那她本质上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他忙了十一年，白忙了。
没等他消化完这一层信息，森林意识又给了一个危险的信号：“还有，树屋种植期间，还需要几次大的灵力消耗。我担心，这样频繁的力量波动，会引起冥魔对她的关注。”
“这正是我一直不敢轻易让她催动月痕石的缘由。”迷糊老头苦笑一声。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可要解开缠绕在她身上的谜团，不冒险是不可能的。只是希望这不会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数。
“就目前所知，她身上那股灵力只能通过月痕石来释放。最少，也还需要使用一次。等她催动种子发芽，种下，我或许能看到更多。”
“让她拿走月痕石？嗯……”迷糊老头犯了难。
迷糊老头也清楚，种子发芽，必须得是花灵身上的灵力来催动。他以前种树屋的时候，是希望自己能获得与植物沟通的能力。可结果却是，他虽然增强了自己的感知能力，但根本就做不到。因为他不是那块料，那需要的生命能量，不是普通生灵能承受的。这也是他花了整整十年的原因。
这时。迷糊老头感知到林影的气息，她正在朝这边赶来，距离已经很近。
“行了。你有客人，我也要准备下一次与花灵的会面，就先这样吧。”森林意识说完，湖面再次平静下来。
迷糊老头回神时，林影已经出现在眼前。
“迷糊爷爷。”
迷糊老头看着林影的表情，她身上的风之力刚收起来，还有猎物的气息。心想这是又发现了什么事？
“追影的异常，您早就察觉到了吧？”她倒是直接，语气中带着不满。“六年前那个局，玉缺去找过巴克。他回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跟我说。我忙着花灵的事情，也就没有追问。”
“怎么了这是？你们一个个是不打算让爷爷睡个好觉了是吧？”
“我怀疑一直是追影在暗中散布花灵的谣言。”林影仰头，语气很急。
迷糊老头打了个呵欠，看了看月亮，已经后半夜了。他想起玉缺当时回来的时候，说他逼问了巴克。是他让玉缺不告诉林影的。
“花灵已经准备好种树屋了。追影的事，就算你捅出来，在豹族长辈们的眼里，他也是为了风吟洞，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难道您就不怕他再次伤害花灵？”
“你在担心这个？”迷糊老头没有点明。但他知道，她是在害怕，害怕她保护不了花灵，然后重蹈明叶的覆辙。
“我……”
“好了。睡一觉吧。明天还要赶路。”说完，迷糊老头走进树屋。
花灵已经睡着了。
然后，扫了一眼屋子，又看看手里的木盒，最后将视线落在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