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晟又发来一段语音：“哦，今天休息啊，我没留意消息。你们那边有通知明天几点报到吗？那个朱老师有通知你们没有？”
看到那条回复时，萨日娜才知道，昨天那个男人姓朱。直到后来她去办离职，才真正记住了他的全名——朱泽富。
王晟继续说：“那明天的话，就正常报到嘛，按市场入职就好了。市场价二十五块钱一个小时，按这个走。和我之前跟你们讲的是一样的。反正你们是属于咱们这边派遣直招的小时工，包括工资呢，也是我给你们发的小时工合同上面的标准。明天入职的话，是按照市场统一入职的，到时候驻场老师那边会统一宣讲，统一签市场单。到时候正常配合安排就好了。明天正常报到，有什么问题随时微信联系我。”
刘建军又问：“这边有人说吃饭要从工资里扣？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王晟解释道：“有些中介招的人是不包吃的，有的人会先吃后扣或者先吃后补，那是他们中介的事，跟咱们这边没关系。咱们这边呢，每天限额二十二块，不吃超的情况下都是免费包吃的，不会扣钱。”
刘建军回了一个“好”，又问：“那就是不用管他们说的，我们按你之前说的食宿、报销、工资来就行，对吧？”
"那些是中介招的人，不包吃，才先吃后扣。咱们这边每天限额二十二块，不吃超都是免费包吃的，不扣钱。"王晟顿了顿，"对了，你们属于派遣直招的小时工，工资是我们财务直发——这些属于个人福利，自己知道就好，别到处讲。"
他们租的房子离工厂大约九公里，于是又跑了一趟二手市场，花七百块钱买了一辆电动车。折腾下来，身上只剩下八百块钱了。
刘建军想起昨天临时建的群“临时住宿6-29面试”，在里面加了群主朱泽富。朱泽富倒也爽快，直接把那四十块钱退了回来。
不过，朱泽富的微信名字是“扬硕鸿康驻厂”，刘建军并没有放在心上。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把东西搬过去，在这个临时的小家里安顿下来。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两人在附近的街道逛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晚上回到出租屋，趴在床上，用平板电脑一起看动漫——这是疫情后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收入突然断了，网贷逾期，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起初还会心慌，后来渐渐麻木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日子总要过下去，欠的债，也总有还完的一天。
追动漫是他们唯一能让彼此都安静下来的时光。王麻子、金角巨兽、圣体、爱喝兽奶、魂兽、秦拆拆、斗气大陆、钓鱼佬……追的番不少，有的刚好同一天更新，最多也就看一个多小时。这是他们仅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片刻。
这一夜，萨日娜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换了环境的缘故。第二天快到中午时，临时群里才通知面试，两人匆匆骑上电动车赶了过去。到了皇凯服装厂宿舍门口，把电动车停好，上了大巴。
大巴没开多远，就在路边停了下来。旁边有个小花园，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三三两两聊着天。两人也下了车，混在人群里等着。
下午两点左右，朱泽富拿着身份证开始点名。萨日娜被叫到了，刘建军却没有。她心里一紧——是不是自己哪里不符合条件？
好在点完名后，朱泽富解释了一句："点到名的今天面试，其他人明天再面。人太多，今天面不过来。"
萨日娜只好跟着朱泽富、一个叫刘玲的负责人，还有一群陌生面孔，一起走进了鸿康精密工业的厂区。进门右手边是工会大楼，左手边是停车场，正对面是一个体育场。绕过体育场，他们来到了生活餐厅。朱老师又建了一个临时群，取名"6-29扬硕派遣工"，群里大概三十来人。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刘玲先发了个二维码，让大家填写个人信息，紧接着又发来一段长长的防骗提醒——派出所电话要存、刷单裸聊赌球港币骗局都要防、手机得装国家反诈中心APP，入职后还要抽查。
接着又发了一张纸——《派遣工面试作业单》。内容很简单：个人信息、工作经历、个人介绍，还要填写英文字母的大小写。最让萨日娜注意的是，劳务公司名称那一栏写着"扬硕"。
她在三人小群里发信息问王晟："怎么劳务公司是扬硕？"
"那个模板是扬硕的，广茂的模板就写广茂，没事的。"王晟回得很快。
萨日娜没再追问，但它记住了这个名字。”扬硕。“ 以后发工资、签合同，大概都要跟这两个字打交道了。
面试流程倒也简单——填完表格，检查了一下手上有没有纹身和烟疤，接着便把身份证发还给了每个人。只是身份证正面多贴了一张条形码，刘玲特意叮嘱了一句：“这个不能随便撕，撕坏了就入不了职。”
当时萨日娜很听话，生怕条形码掉了，还特意拍了照片留存。可后来辞职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个条形码压根儿什么用处都没有——不过是人力资源公司的人趁身份证都在他们手里时，像扯宽带胶一样撕下一卷早已打印好的条形码，一个身份证挨着一个贴上去的，像个菜市场贴价签。敷衍得理直气壮，也是把"正规"演得理直气壮。
随后，一行人上了餐厅二楼。二楼是个活动区，设有篮球场、羽毛球场和台球桌，却不见有人在运动，只有几拨人聚在角落里交谈着什么。隔得太远，萨日娜听不清内容。在讲台一侧的房间里，他们依次录入了人脸识别。完成后，在外面租房住的人便可以先行离开，住宿舍的则留下来，由刘玲统一安排。
刘建军因为没有面试，便先去取了电动车，然后折返回来接上萨日娜。两人回到出租屋，晚上照例在床上躺着追了《王麻子》。这是萨日娜最喜欢的动漫——王麻子杀伐果断，每次对上强敌都像不要命一样地打，可偏偏是因为他太惜命，所以才敢不要命。今天正好更新到第147集。
看完后，萨日娜意犹未尽地嘀咕了一句：“王麻子这是憋大招呢，好戏这才刚开场——哎，可惜每回都短得跟没看过瘾似的。”
她顺手拿起手机，随口问了一句：“那个‘临时住宿6-29面试群’解散了啊？”
刘建军盯着屏幕，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又重新建了一个群。”
萨日娜点开“6-29扬硕派遣工”群，看到刘玲发了一张图片——四个二维码，底下附了一行通知：明天早上6:45到厂区门口集合。
她把手机递到刘建军眼前：“把这四个App下了，你也下一个，应该用得着。”说完，她抓起平板，开始打字。
刘建军接过手机，一声不吭地把四个App都装好了。夜里，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6月30日。
清晨六点多，刘建军骑着电动车把萨日娜送到了厂区门口。刘玲领着他们穿过大门，还是昨天那个餐厅，上了二楼。这回每人拿一把带桌板的折叠凳，大家排队坐了下来，萨日娜坐在第一排。
又是两个二维码弹了出来。填的内容大同小异——个人资料，只是这回多了一项：配偶姓名和联系方式。
萨日娜低头填着，耳边传来刘玲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厂里工资不能预支，不能代发，不能发现金，不发微信，不走其他任何渠道。只能本人名下的四大银行卡。别到时候发不了工资，怪我没说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还有，纹身的、近期做过大型手术的、有烟疤的，私下找我。这些肯定过不了，提前跟你们讲清楚。”
“岗位是随机分配的，不包分配。你俩是夫妻也好，朋友也罢——有可能一个在这个车间，一个在那个车间，隔得老远；一个上白班，一个上夜班。全看运气。”
她抬起下巴，语气重了几分：“男生大部分会分到CNA。这个岗位现在很缺人，其他岗位基本满了。女生也有可能分到CNA。能接受的，继续面试；不能接受的，趁早换个厂子。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里的CNA跟别的厂不一样，比较油，比较脏，有气味。一个人平均每天操作三四台机器，一天走两三万步是常事。别到时候分到CNA了，又说干不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什么。刘玲没理会，继续说：“中介说有关系？你见到他人了吗？这里没见到的，都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萨日娜心里咯噔一下。对啊——大巴车上见过王晟，到了禾城就再没见过人影。她们的身份证明明是交给王晟的，怎么最后到了朱泽富手里？
刘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们不是厂区主管，也不是驻厂。没有厂区直招这一说，都是中介招人，介绍到我们派遣公司，通过我们劳务派遣进来的。我跟你们说清楚——别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你是比别人多长了一个脑袋？还是长了三只手？凭啥你跟别人不一样？”
萨日娜确实和他们不一样，而且是非常不一样，只是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她不是多长了三只手，也不是多了两个脑袋——她不是一只绵羊。而今天面试的这几百号人，几乎都是认了命的绵羊，包括这个工厂里的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