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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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三十期:一生何求

豆包Ai图


赵晨看着孙子豆豆进了小学的校门,这才慢悠悠往回走。他今年66岁,头发花白,满脸小黄斑。一身的毛病:胃炎、胃溃疡、脂肪肝。腿疼、脚后跟疼,还常常口苦咽干、头昏眼花的。他老伴也腿脚不利索,比他身体还差。

儿子儿媳工作地方远,时常不回家,小孙子豆豆就由赵晨和老伴带。

今天老伴去看丈母娘了,就他一人在家。

赵晨回了家收拾了碗筷把地扫了一下,就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随意的刷视频。一个老师讲课的视频吸引了他。

老师问:“同学们,你们说老子骑青牛出关,青是什么颜色?”下面的学生有答蓝,有答绿,有答蓝绿色。老师说:“那么青丝呢?”同学们回答很整齐:“黑色,黑色。”

“青烟呢?”

“黑色”

这位老师说:“其实就是接近黑的颜色。”

赵晨有些不信,“青是接近黑的颜色?那么青云直上,岂不是黑云之上了?”

下面的留言评论区也炸开了锅,有一个点赞最高的网友说:“老子骑青牛这个青字,可能是接近黑的青绿色,但青代表的不止一种颜色,它代表着世界上所有事物最美好的时候,都可称为青,比如青春。而青丝,就是青春尚在的证据。”

下面好多网友都在附和,“对对,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时候!”

赵晨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没想到老祖宗发明的字还真是讲究,一个青颜色,也能扯到青春,还是最美好的时候。美好吗?他眼前浮现出一个白衬衫、青绿色裙子的女生。那时候多年轻,啥也不懂,一头就撞进去了。

走廊上站着的那个穿青绿裙子的女生叫郑敏,扎着油光黑亮的高马尾,眼大而有神,有七八分还珠格格里小燕子的样貌。

郑敏是与赵晨他们一样,给学校各班卫生打分的卫生委员。走了几个班,郑敏突然说:“赵晨,你怎么都没打分?”赵晨一愣,“我让他帮我打的。”他一拉身旁的周立,周立看见郑敏投来的严肃眼神,忙一把将赵晨的表格推回去,“我不帮你打,你自己打。”

赵晨无所谓的拿过表格,“我打就我打。”

郑敏性格直率,大大咧咧,身材苗条,人又漂亮。赵晨与周立都很喜欢与她来往,三人成为好友。赵晨尤觉与郑敏合得来。有时学校晚自习停电,郑敏就会来找二人,别人桌上只有一根蜡烛,而周立桌上足足十根,再加上同桌赵晨的一根,十一根,能顶一个电灯泡了。

郑敏就坐在周立对面,边说:“借光借光。”边掏出作业。写完作业,三人还要来轮成语接龙,或是诗词猜猜看。

赵晨还记得,郑敏说:“天高水清,秋来草木萧疏,径幽香远,春日黄花满山。”赵晨抢答:“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花事有如人事,咫尺方寸之间繁茂凋零,荣枯死生。这是谁的?郑敏调皮地挤挤眼睛。

“这…是谁的?”

“席慕容的。”

郑敏笑道:“我晓得古代的,你是精通的,故意拿现代的难你!”

周立今日没有参与,他在做数学题。

赵晨不服:“你再说一个,你刚才说的可不是诗词,像散文。”

“好,再给你说个诗词的:

我不能选择我的命运,

是命运选择了我。

于是日复一日,

用一根冰冷的针,

绣出我曾经炽热的青春。”

赵晨感觉这首也不像,而且很消沉。

这时郑敏对周立说:“周立,我们打扰你了吗?”

周立笑笑:“没有没有,你们说吧,我觉得挺好听!”

那天晚上,赵晨照例把郑敏说的诗记在了日记本上。他也不知为何,近来日记本上总是会记上关于郑敏的一切。他后来时常翻看,翻到纸都变薄变黄了,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诗,那些对话都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到最后还是想不明白:“为啥那么阳光率真活泼的女孩子,随口背诵出的却是这样的诗?为什么?用一根冰冷针,绣出我曾经炽热的青春。曾经炽热?冰冷的针?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另有原因?”

这一晚,周立没来,郑敏和赵晨互提历史,郑敏给赵晨提了几道综合题,忽然问道:“你和周立比差多远?”

赵晨心中有些莫名发酸,什么叫差多远?他班里总分第一,我班里总分第二十,能差多远?

“差得远了,简直十万八千里,我若是孙悟空一个跟头就到了。”

郑敏点点头又说:“周立信奉时势造英雄,你信什么?”

赵晨愣住了,说起来他还真没想要做啥轰轰烈烈的大事,他有些口吃:

“还没……想好。”

郑敏看着他,微微摇摇头。

很快到了互赠贺卡的时刻,赵晨买了彩纸,开始自制贺卡,他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大眼睛的可爱女孩还捧着个大礼盒。封底画了两只小帆船,两只?赵晨不禁皱眉,“成双成对”,好像我有什么意思似的,岂不会让人误会?

要是再添一只小船,代表我们三人的友谊。就不会有人闲话了!里面呢,就贴个蝴蝶标本,有首歌不是唱: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就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吗?再贴一枚红叶,红叶代表了心,“一颗红心,一片丹心”,再写些友情祝福语,写完了,还有一片空白的地方,赵晨顺手画上了自己的小像,又在小像旁边的空白处,留了两行小字:“祝你元旦快乐!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不相忘!”写完,他又盯着那两行小字,念了两遍。忽然有些脸红,他拿起橡皮擦了擦,可是用黑油字笔写的擦不掉,算了,再擦烂了就不好了。

赵晨精心制作了一晚上,总算完工了,他把贺卡放到郑敏借他看的书里,还书的时刻送出去。

郑敏来了,赵晨忙将书递过去。谁知周立在一旁一把抢了过去:“这书我还没看呢!郑敏借我看看。”

“哎——你干嘛?”赵晨有些着急。

郑敏笑了:“让周立看呗,他看完再还我就是了。”

周立把书塞到书包里,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价值不菲的精美的闪着钻石光泽的立体贺卡交给了郑敏。

“元旦快乐!”

郑敏接过打开一看,满满的五色彩花都闪着光直立起来了。郑敏也笑成了花,“哇!好漂亮啊,我太喜欢了,谢啦!”她又转向赵晨:“你呢?我的贺卡呢?”

赵晨心里难受极了,自惭形秽。自己花一晚上做的贺卡根本没法跟周立的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的贺卡就像是个小破玩意!

赵晨忙说:“我准备了……准备了别的,过两三天给你。”

郑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年元旦后,三个人再没有一起过过元旦。

第二年郑敏家搬去了外地,她也转学了。

周立也从未对赵晨提起过那本书里有个贺卡。

赵晨也一直没敢问。

“哎!年年有今日,岁岁不相忘。真酸!酸到了牙缝里——”

赵晨睁开眼,手机已经开始播放其它视频了。赵晨去趟洗手间,出来洗手时,看到镜子里的花白头发,向下垂的嘴角。

他下意识地向上推推嘴角,手一松,嘴角又掉下来。忽然一个念头浮了上来——自己去老丈人家,回回都感觉老丈人总是撇着嘴,还以为他很不满意自己,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原来,原来老丈人不爱笑,嘴撇着,极有可能他只是衰老了而已。

赵晨洗了手,拿了花洒去浇花,种的乐竹有好多黄叶。不知道是肥施多了烧的,还是新陈代谢快,还是因为土里有虫?他又看了看,一盆南天竹子的嫩叶上有好多蚜虫,他用手逐个捏。捏完又拿起剪刀把乐竹上的枯枝黄叶子剪掉,枝条太密了,一不小心剪掉了一枝绿的枝干,枝头还有几片刚刚冒头的嫩绿小叶子。他心疼得很,以前也有不小心剪掉的嫩枝,插到土里最后都是变黑枯死了,但他还是不忍心,把这枝也插进了土里,浇了水。他想:“万一能活呢?万一这根不同呢?”

智能音箱的音乐响了,一个温柔女声响起:“去买菜了,去买菜了。”

赵晨嘴上答着:“小爱同学,知道了。”智能音箱回复:“知道了就好。”

赵晨放下剪刀,洗洗手找到了手机,拿了门钥匙,提上袋子出门。关门前又摸摸手机,再看看钥匙。“嗯,都带了。”他才用钥匙锁了门。

等电梯时,赵晨的邻居住在2104的老常,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大胖孙子也在等电梯。

那小宝宝握着小拳头吃着小手指头,眼睛可透亮了,黑玛瑙般的眼睛里有两颗极小极小的小星星。手腕脚腕处还戴着赤红绳串着个真金的小金牌。

赵晨轻轻摸了下小宝宝的胳膊,肉肉的好舒服。

心想:“长这么胖,长大是会像他妈那样子又胖又壮的吧?”

老常说:“这孩子家里呆不住,我抱他出去透透气。”

“超市凉快,可以去转转。”

“超市太冷,空调开得太大。”

正说着,电梯就到了。

赵晨买了青菜,又到一个熟悉的小摊前,想买豆豆爱吃的鸡腿。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推着一个老太太过来买姜面条。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了,瘫在轮椅上,看年龄也得有八十多了,整个人都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精气神。摊主和那老太太打招呼:“老太太,认识我吗?”老太太只是眼睛转转,并没说话。摊主又笑着说:“您呀真有福气!看您儿子待您多好啊,每天都买您爱吃的!”男人走后,摊主和赵晨闲聊,声音放得低低地:“刚才那老太太有老年痴呆症。我家住在这个老太太家楼上,天天晚上被弄得睡不着,房子不隔音,老太太半夜老是哭!哭得声音可大了。”

赵晨说:“或许人老身体不好,半夜疼的。”

摊主把手拢在嘴边小声说:“不是,她就是不想活,一直哭着说不想活了。唉!也可能是怕拖累孩子吧!不过晚上太能哭喊了,你看看我的眼睛。”赵晨看了看,摊主果然眼下有乌青色,没睡好的标志。

赵晨也不好再说啥了,心里叹口气,暗想:“哎!都不容易!”

赵晨买了鸡腿往家走,他想起母亲,才不过七十,就因脑瘤去世了,去世前也没喊过疼。到吃饭时,母亲还喊他快去吃饭,别凉了。

他还没吃完饭,母亲就去世了!

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什么话都没留下。如果早两年发现呢?也许母亲就不会……

又走了几步路,他右腿半月板处又一拧一拧地疼起来,哎,要命!他把菜放到地上走到路边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膝盖处,仿佛又听到母亲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孩子怎么受伤了也不说呢?”

说什么呢?赵晨想,自己小时候就喜欢戏曲,又长得帅,个子也高,嗓音纯亮。那年暑假,自己和朋友一起到戏校玩。正巧戏校那天招人,校长见到了他,觉得他像小二黑,让老师测试了他和朋友。朋友没考上,自己考上了。就瞒着父母去上了一个多月的课。戏校很热闹,有人吹笛,有人拉二胡,有人练唱,还有人翻跟头。他喜欢得很。上午练功,下午练唱,没觉得苦,反而憋着劲,心里仿佛有团燃烧的火,想学好后参加正式考试,用最优秀的成绩一举考过。教唱和教练功的老师都夸他是个好苗子,可以成角儿。可是命运弄人,谁也没料到,会在一次压腿时出了问题。

那天,正常练功,他躺在地上,两位男老师一同向下压他的右腿,将他的右腿压过了头顶。两个老师边压边闲聊,时间太长,他实在受不了了,疼啊,腿都麻了,哆嗦抽筋了,一头汗,感觉要昏过去了,就使劲将腿往上一抬。那两人在收功时又习惯性地使劲往下压了一下,结果咔嚓一声响,两个老师吓得面无人色,练功房里一下子静了音。他哭了,太疼了。校长被学员叫来,脸上也是慌的,但强装镇定:“来,来,起来走走,还行。回家抹些红花油,休息休息就好了。”他强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大腿上、膝盖下方全是蚯蚓似的破裂的毛细血管。他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脸,哭了很久,不光是腿疼,重要的是腿不一定能恢复如初,而这次的考试也赶不上了。父母也不支持上戏校,太辛苦,也没啥前途。他的腿终是坏了。即使后来腿能正常行走了,但不知为何,到了天阴或下雨的日子,右腿伤处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又酸又疼的难受劲。

赵晨揉揉腿,不咋疼了。拿了菜上楼,给孙子做饭,做完饭还要去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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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豆豆上学去了。

赵晨打算闭眼休息一会儿,却听到手机的短信提示音。他摸到手机,翻了翻,老同学里有人发动态,意思是今年要聚一聚吗?有没有人愿意出来。没人应声。

赵晨翻翻图片,还是二十年前聚会的照片。二十年前那次聚会人来得够齐了,但有三位女同学没来。一位是得了子宫癌去世的,还是班里长得最漂亮的那个。班长说:“她很坚强,很勇敢,我们去看她,我们都忍不住哭了,她没哭。”

还有一个是和老婆吵架离家出走了,失踪三年了。第三个,班长说:“大家别问了。”班里嘴最碎的王宇小声对赵晨说:“联系不上了,听说过的很好,只是不知啥来路!”

赵晨看了看,同学群除了过节互相拜年发个红包,平常都很少聊天了。

他又看看照片上的那些同学,一部分人,他已经叫不上名字了。

再翻一下其它的群,画画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有人晒画,有人评论,有人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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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豆豆吃了饭,开始写作业,老师要求每个生字要组三个词,还要查字典填页数。

豆豆写到“素”字,写了个“素菜”,然后不会组词了,让爷爷帮他查一下。赵晨查了查,素的组词有很多:素服、朴素、素材、素色……素是指生命尚未开始的状态,也是未染颜色之前的本色。

豆豆在作业本上又补了两个词:“素面”、“素色”。

他问爷爷:“素色是白色吗?”

赵晨把字典递给孙子:“你自己看看。”他想起母亲在世时,晒那些未染的丝线,对小时候的他说:“这种不是白线,是素线。”

又想起母亲去世时,他穿的那件素白麻衫,就是素线织成的。

豆豆看了素的解释,不禁好奇起来:“爷爷,素是颜色,还是生命未开始的状态?那生命开始了,又是哪些颜色?颜色也有生命吗?”

赵晨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他查到了有生命的颜色:

“赤”是年轻时冲动,是火

“青”是青春,是生长,是水。

“苍”是老了,沉默的,不再争辩的。

“玄”是死了,满的,被收藏了。

赤、青、苍、玄、素,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闭环:从素(未生)→赤(初生)→青(盛年)→苍(暮年)→玄(死后)→素(未生)。

“哇!”豆豆看了,觉得很神奇:“颜色跟人一个样了!”

他写完作业,把书包挂到玄关的钩子上。

爷孙俩准备休息,豆豆忽然说:“爷爷,您背上好多头发。”

“掉得多,长得少,我老了。”

“爷爷,您不会掉成秃头吧?”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胡说八道。你快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点起床呢。”

豆豆说:“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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