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冏事
苗木
像一头脊梁穹起,昂首奔腾的雄狮,从青藏高原越过青、甘两省的崇山峻岭,横跨宁夏、内蒙,一路汹涌进秦晋大峡谷的黄河,在我的故乡突然收归于一槽,形成马蹄状,垂直落差50余米,“盖河漩涡,如一壶然”,倒卷起半天烟云的壶口瀑布,将山西与陕西一分为二,孕育出了异曲同工的黄土文化。
每次回到故乡,我都会抽空去黄土高原深处走一走,看一看,领略一番生我养我的黄土深情。这天,驾车沿遍布马尾松的油绿山麓,驶过黄河大桥,我决定去陕西省宜川县秋林镇看看。一路上,我红色的雪佛兰是那样的轻捷,我盛年的体力与兴致取之不尽,所以在盘旋峰回的国道上,我骄傲的超过一辆又一辆也是旅行的车辆,嘴里还反复咏诵着杜少陵的名句“沉舟侧畔千帆过……"驶上山巅,看到宽旷处竟然设置有"黄土风情观赏台"。下车走到沟畔远眺,崇山峻岭,连绵逶迤,满目苍茫中不乏生机,浑厚而不失壮观,尤其是那经过千万年流水集中线状侵蚀,并伴以滑塌,泻溜而成的黄土塬梁,沟峁分割后而保存下来的,黄绿相间的远山近岭之间,还有溪水流畅,更影衬出山深之静谧的动人景象……乍然间,我突然听到不远处竟然有人在唱山歌:"烧香烧在土地庙,土地公公土地娘。别人烧香为儿女,我今烧香为婆娘……"声音不高,口齿清楚,野味十足。
寻声找去,观景亭里有个歇脚的陕北小伙。他那种陕北人特有的憨厚硬朗的气质感染了我,但当我请他再唱时,他却死活不肯再唱了。于是,我又是递烟,又是恭维,纠缠半天,他才说了一句,我也认为合乎文艺规律的话:哼唱这种野调子,你不起心时还能唱得出来,可是你硬要我唱反而唱不出来了,哈哈……
看来,我再讨好鼓动他也白搭,人家说的也的确有道理,就像陕北一带的信天游,那通常都是放羊老汉在山野空阔中的一种自然宣泄,自我安慰。而歌者的性格千差万别,有的人内向,只能自唱自听,但也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人来疯,人越多他唱的就越欢……可能是出于摆脱尴尬吧,也可能出于陕北人特有的厚道吧?那陕北小伙边抽我奉上的香烟,边说:翻过前面那道梁,有个叫福娃的养蜂老汉。他是我们这一带山曲唱哩最好的人。
听完,我即刻按小伙的指点拐上另一条公路。四顾群山,松岚如海,公路起伏,远天的太阳蒙在碧霞之中。没费多大劲儿,我就看见一个转弯处有几十个蜂箱散布在绿荫之中。有个60岁上下的老汉坐在帐篷口的板凳上,正在用一个小铁锅煮稀饭。锅下的柴火正旺,锅里的小米粥清香扑鼻。
上门求人,礼数得周全。记得后备箱还有一瓶酒,我特意拿了出来,走上前边打招呼边递烟,然后把那瓶酒特意摆在老汉面前,说:“老哥,听说您山曲唱的好,兄弟特意拜访您来了"。心想,这招应该很灵,但那老汉憨憨的咧嘴笑笑说:"哈哈,兄弟,那些都是日哄人的。"他搅着锅里的稀饭,又说:”没事时乱哼,我倒会哼几句,你要我真唱……哎呀,兄弟,还真唱不出来了。"
福娃老汉的托辞同先前那小伙如出一辙,总之他们都认为到了哪个坡,才唱哪个曲。我干笑半天,只好又想出一招,也许这些山里人都精明的很,要他白唱可能不情愿。于是我说,我是想收集山歌的,可以付钱。他抬头瞅瞅我,"嘿嘿"笑起来。开始我还以为正中他怀,老家伙是在欢笑,后来我又觉得他是在嘲笑我。摸不透他什么意思?我也只好跟着赔笑一一突然,一声巨响把我俩都吓了一大跳。
出事了。原来,一个小伙子骑着摩托车前来购买蜂蜜,可能是摩托车开的太快,从公路往蜂场拐弯时来不及减速、刹车,一家伙撞在蜂箱上了……这下好了,老汉不肯唱山歌,被撞的稀烂的那箱蜂"轰"的一下,开始了大合唱。
我吓得连跑带窜躲到老远老远的地方。老汉则气的边跺脚边叫唤,而肇事的摩托车手却即想手忙脚乱的去扶起摩托车,又被炸了群的蜜蜂追赶的跑也不是,躲也不是,口中不停的喃喃有词,也不知说了些啥?
最后,当老汉儿跳累了,骂乏了,由我这个好事者当了回和事佬,安抚了双方情绪,老汉得到了他应有的赔偿,摩托车手也自认倒霉的走了。我自己也再没有了听山歌的心情。天色已晚,我得在天黑之前回到生我养我的县城陪我的老父亲吃晚饭,但就在我坐上车,准备启程,一串低沉而无奈的山歌响了起来:
“大路通天各走各,蜂儿采蜜没惹你。毛头小伙太冒失,飞来祸事躲不过……”声音不大,但很无奈。想不到老家伙这时还有心情唱?我没理会他,这一刻我对什么老汉,什么山歌小调,什么民间艺术创作都失去了之前的兴趣,但当车行至宽阔的公路上之后,我也忍不住独自在车里现编歌词唱了起来:
黄河流淌浪涛沙,水中有鱼摆尾巴。几时得鱼来下酒,几时有婆姨来当家?月亮出来沟对沟,归家心思急又急……
2021-8-3-夜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