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聘而起济关中

事情起自公元1321年。

这一年是元朝至治元年,在位的是元朝的第五位皇帝,元英宗。

元英宗18岁即位,意图推行儒学汉法,改革政局,但其祖母太皇太后和权臣把持朝政,新旧势力激烈斗争。

正月初七,适逢元宵节,元英宗打算在宫禁之内张挂花灯,游乐一番。

结果就有人上奏疏劝阻,大概意思是世祖执政三十多年,元宵节民间尚且禁灯,宫廷之中更应该谨慎,“愿以崇俭虑远为法,以喜奢乐近为戒”。

这不是当头泼冷水么,元英宗大怒。

但是当他知道奏疏的作者后,又转怒为喜,取消了张灯结彩的计划,并赏赐钱财,表彰其直言上谏。

这个上奏疏的人,叫做张养浩。

张养浩,山东济南人,幼学勤奋,深受齐鲁儒家文化的熏陶,他的名字即取自孟子的名句“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并为自己立字“希孟”,“民本”观念和“济世”理想,融入身心。

张养浩以文章获得推荐,二十岁即做了东平学正,后辗转多部门,历任县令、御史、中书省参议等职,始终廉洁奉公,为民谏言。

张养浩还分别总结了地方官员、监察官员与中央官员的为政准则,写成《牧民忠告》《风宪忠告》《庙堂忠告》三部著作,被评价为“言皆切实近理,不涉迂阔”。

这一年的张养浩时任参议中书省事,是元朝的重要官职,相当于宰执团队成员,以汉人身份进入了元朝的权力中枢。

只是身居高处,愈发觉得难酬初心。

这一次直谏虽然有惊无险,但是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让他心生退意。

六月,张养浩就提出辞职了,理由是父亲年迈,需要奉养,遂还乡。

《普天乐·辞参议还》写道:

“昨日尚书,今朝参议。

荣华休恋,归去来兮。

远是非,绝名利,盖座团茅松阴内,更稳似新筑沙堤。

有青山戏酒,白云伴睡,明月催诗。”

回到济南后,张养浩修筑了云庄,就此归隐。

后朝廷召其出任礼部尚书,张养浩仍不拜。

十二月,张养浩父亲去世,享年八十岁。

1322年,张养浩在家丁忧守孝。三月中书省大臣上书:“国学废弛,请令张养浩等官员监督恢复。"张养浩未从之。

1323年,张养浩继续在家丁忧,未终丧,朝廷又以吏部尚书之职召其任职,张养浩以能力不足请辞。而就在这年八月,朝廷发生“南坡之变”,元英宗被杀死,政局又是动荡不安。

1324年,朝廷以太子詹事丞,兼经筵说书之职召张养浩赴大都任职。张养浩准备赴任,但是到通州后又称病请辞。

1325年,朝廷以淮东廉访使之职征召,张养浩依旧不赴。

1321年至1329年,张养浩居于云庄,多与士人、文人、故人交往游玩,收集金石,吟诗作赋。居家八年间,朝廷七召不起。

三顾茅庐也就出山了。

七聘不出,是真的心怀理想,无关富贵,行有道义,不肯合污。

1329年正月,因为陕西大旱,朝廷又特拜张养浩为陕西行台中丞。

这年60岁的张养浩,老母亲已经81岁,于是在接到任命后,提笔写下《辞聘侍亲表》,恳请朝廷允许他致仕,以侍奉老母亲。

但是他也知道,这个任命的背后,是水火之中的万千灾民。

张养浩最终将写好的表文收起,没有上呈。在将自己的家财散尽后,毅然向陕西关中进发。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也将步入水火。

一路所到之处,到处可见从陕西逃难出来的饥民,当时的关中,已是遍地流民,野有饿殍,路有白骨,甚至“人相食”,张养浩“路逢饿殍须亲问,道遇流民必细询”,细致了解灾情。

在潼关停驻时,张养浩写了那首著名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三月,张养浩路过华山,到西岳庙去求雨,哭拜在地,连作催雨文,向上天求雨。

到了关中,他开始连轴转的工作,布履粗衣,一直在公署一线,救济灾民,清查奸商,奏请援助,没有丝毫的懈怠,“每一念至,即扶膺痛哭”。

一个纯粹的人。

感同身受,入境共情。

只是情深不寿,仅仅四个月后,张养浩就“得疾不起”,病逝于任上,享年60岁。

消息传开,“关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

真心感动真心。

八百里秦川,今天也应该纪念这位山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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