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
攻打215高地,我不同意,像个疯子到处游说。没有搭理我的,排长说他是执行者,连长不听我白话。上次给炮弹掀翻后,他们都怀疑我脑子里有弹片碎屑:我开始爱上了吃树上的虫子。班长老王说:“丘八,咱们是当兵的,服从就是。”我惊了,说:“就白死了!”班长看着我,不知道咋办。
我做了很多梦,215高地不值得打,我们绕过去就行了。来越南半年,我黑瘦地像个猴子。我怀念不当兵的岁月,都后悔了。我在河边钓鱼,武装部的周部长和片警老刘说:“丘德宝,你去过越南?”我装没听见的。爷爷一死,我七岁成了孤儿。没人和我玩,我讨好小孩,装王八走道,给他们叫成“丘王八”了,简称“丘八”。我嘻嘻说:“好吧,我就叫丘八,咱们踢球吧?”他们还是不和我玩儿。我没有球,胖子不许我踢他的球。我问了胡小娣,说:“为啥他们都不爱和我玩啊?”娣娣五岁半,愿意和我说话。我第一次知道小孩嫌弃我穿得破烂,身上有味儿。我哭了,这个我没办法啊,我没钱买新衣服。我进城捡破烂去了,捡破烂的小孩到处流浪。捡到缅甸,后来越南也去了,给老板当小工。我喜欢越南。他们知道我在越南待过熟悉越南地形。最后我还是入伍了,周部长说:“丘八,入了武就不是孤儿了。你想想就行了。”
打越南我是侦察兵,被炮弹炸了,去二班了。我捡了只狸花猫,行军打仗用兜背着他。连长惊道:“丘德宝,哪有革命军人背个猫打仗的?”要是有缝隙,人进不去,猫进去了,就可能是地道。我嚼着虫子,汁水飞溅。我不吃虫子会头疼,打仗不耽误,连长不管了。天亮前打215高地。我肯定会死伤巨大,高地漫山遍野的地雷,王班长说:“你肯定?”我给高地的越南同志送过烟草和扑克。雇我老板和越南人是连襟。美国人走纵向,高地碍事,打了一天,飞机、坦克都没拿下来。215高地成了胜利堡垒,越南人修建加固了,更难打了。
步兵忌讳地雷。王班长说:“工兵连应该会排雷。”高地下的丛林茂密,找雷不好找。打越南先炮轰,轰完了部队冲锋。踩雷的很多,接二连三一爆炸,大家忌惮。王班长喊:“小心踩到地雷啊!”他叫我走前边,大家跟上。我能感知到地雷。我们班没踩一颗雷。排长很生气,叫我们加快进度。越南人等我们距高地不到一百米才开枪。苏联的机枪,美国老的机枪,迫击炮,各种冲锋枪一齐开火了,子弹向暴风雨,扑面而来,都没机会反应。空气里的硝烟给扯的稀巴烂,看上去空气在哆嗦。大家卧倒,找石头和树躲子弹。冲锋没成功。连长在队伍里穿梭、督战。我多嘴了,这会儿叫炮兵打纵深对我们有利。连长瞪我,他很想踹我,腿一直不老实,喊:“别叨叨,冲锋,消灭敌人!”我后来才知道炮兵打完一拨炮,得撤出阵地,被敌人测出位置,会打回来。第一波冲锋牺牲了近一千人。连长、蔡指导员和参谋来了,说:“丘德宝,根据你所了解的,215能装下多少部队?”我把猫装背袋里,说:“最多一个营。”他们分析炮击和冲锋下越军伤亡应该和我们不相上下。我想管住嘴,看着西边的太阳落山。我还想拿铁盒里的虫子吃。我做的弓箭参谋看见了,说:“你用这个?枪呢?”偷袭用的弓箭。我没憋住,说了215高地的地堡是钢筋水泥的。他们施工那会儿我看见了。我是想说榴弹炮面对这种碉堡和地道威力有限。越南人躲在地下,等不打炮了才出来。我建议打炮和冲锋同时进行。打纵深,叫大炮掩护部队冲锋。参谋长说:“那不把自己人炸死了?”榴弹炮无法定位那么精准,万一纵深不够,会打到自己。第二波攻击中午开始的,炮火力度大了,部队冲锋后仍遇到了阻击,没攻下阵地。
我一个好朋友死了。我没哭,都麻木了,死人太多了,一片尸体。我咀嚼着虫子,在好朋友的尸体旁边摆上树枝、野花,超度他,是一个泰国和尚教给我的。排长很生气,说:“丘八,你搞什么?”我被督察队拘留了,不是为超度,我放弃攻打215的话叫人举报涣散军心。关禁闭我不用打仗了。我和猫坐在栅栏禁闭室里吃虫子。狸花猫玩虫子,不吃,后来它也吃了,异常兴奋。连长叫我画215的布防。我知道的是多年前的。连长还叫我画,我画了。大概十五个水泥碉堡,地道通向哪儿我不知道。第三次冲锋后没有炮弹了,减员的厉害,打仗一般减员到百分之二十,大家就会情绪低迷。
我疯癫了,浑身痒痒,自杀的心都有。我鬼哭狼嚎地唱歌。排长喊我:“丘德宝,你这是给越南人报信吗?”我爬到树上唱。排长情绪同样不好,拿出手枪,说:“我毙了你!”王班长把我弄下来,踢了我一脚,说我是“仗打得不好,焦虑。”我依旧兴奋,骂道:“妈妈的。”排长愠怒,问我骂谁。我说我把215高地的前沿阵地拿下来行不?排长的意思,我要拿下前沿,不用说骂他,揍他都行。我要了三十个人。被我要到的没一个高兴的。我不正常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五个人一组,一组三挺机枪,一个掷弹筒和反坦克手雷。每个组我安排了两个探测地雷的。太阳西斜,每人穿了一身树叶,出发了。天黑时我们摸到前沿下头了。有三个碉堡面对我们。能看见阵地上站岗的越南人,戴在圆帽子溜达。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美国红肠的大蒜味给风带过了。我也想吃这种红肠,里头的肥肉丁真香。五个组继续往上摸。我说:“不被发现别开枪,发现了躲起来,不还击,目标是摸到碉堡下头。”癫狂的人会不会被眷顾不知道,我们很顺地抵达了目标。三个组把反坦克地雷从射击孔投进去,其他人朝岗哨扔手榴弹。我用箭射死了两个岗哨。爆炸突然响起来,地动山摇。三个碉堡同时被炸,越南人也懵了。我窜上去打机枪。炸药包用不上了,就到处扔,地堡里也扔。越南人当成中国人偷袭来了,朝主阵地撤了。我懂越南话,一个军官喊进地道。我打了三发信号弹,连长他们上来了。我做了件了不得的事儿,发现了一个洞口把炸药包扔下去了,轰隆一声闷响。烟气呼地喷出来,狸花猫直喵喵。我在简易的伙房抓了个带围裙的大厨。连长上来了,地堡的人死了一堆,地堡好好地。我告诉连长大家都躲地堡里,得防止主阵地的越军反击。越南人打了一个小时,我们用迫击炮回击他们,机枪狂扫,后来没动静了。我们先上来的拿到了红肠,吃欢腾了。差不多都吃到了。美食对打仗和子弹一样重要,会提升士气。成箱好吃的东西,是美国人丢下的。罐头包装不容易坏。我喂狸花猫吃,它也喜欢,歪着脑袋嚼。连长叫人把我喊碉堡去了,碉堡有耳堡,是休息室。抓的俘虏在里头,是让我当翻译。俘虏受伤了,一脸血。他一说话,我差点儿跑了,他认识我,我过去来送货时他是二厨师,现在快五十岁了。二厨认出我,一脸仇恨,他会汉语,叫连长枪毙了我,他就都说。二厨早先给我美国佬的罐头吃,是个挺好的人。二厨恨我,我投进炸药包的地道里头躲避的是妇女和小孩。我摸出根虫子搁嘴里,有点儿不知所措。我不愧疚,打仗的事儿,谁知道下头是谁,我只是没想到碰到的是故人。参谋给我递眼神,说:“丘德宝,你是故意的是吗?”他暗示我承认,在假装处死我。我不干,装没懂他意思,说:“我不知道下边是谁。”了解情况的勤务兵报告说,是妇女和儿童,死伤了一半。连长说:“丘德宝,你违反了规定,枪毙,立即执行。”二厨要亲手枪毙我。连长答应了,我给勤务兵带出去了。参谋长说是空包弹,枪一响我假装中弹。捆绑起来,我站在树下。狸花猫从背包里挣扎着钻出来,冲我叫。我有种不详的感觉。二厨像个鬼,上膛瞄准。勤务兵拿枪对着他,怕他打连长。“啪”的一声,子弹穿过面颊,我倒地下了。蔡指导员说:“把丘八拖走。...”妈的,打我的是真子弹,穿过面颊,颧骨碎了。又打了五天,215高地被拿下了,越南人从地道撤了。没人知道打我的空包弹怎么成了真子弹,说是二厨把子弹换了,打下215高地,他被枪毙了。我脸塌了一半,左眼斜了,半年后我复原了。每次照镜子都能把我吓死。狸花猫继续跟着我不动摇。攻打215高地牺牲士兵的墓地一眼望不到头。喝了酒我半夜唱歌。我是英雄,谁也不敢说什么,神经了也是英雄。清明节我去看战友,小学生们列对站了一片,代表在台上说:“没有先烈的流血牺牲,就没有今天的和平生活。...”没有越南那种白虫子了,我吃了个虫子干,疯癫地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狸花猫惊悚了,喵喵起来,那意思我懂,它是说:“哥们儿你怎么了?”太阳给雾霭遮挡了,一片浑白色。我跟狸花猫回家了。我做了个梦,在越南打仗,掉进一个洞里不见了。洞底全是骸骨,大的小的都有。狸花猫在骸骨间穿梭,它想找只耗子吃。做梦最恐怖时会醒,我没有,继续在梦里。大多数一出生就在噩梦里,死亡那天才会醒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