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万万没想到，只过了一夜，她的天就塌了。
不知道哪个不讲道理的，说她家的铜锅洋芋，卖炸串不给土豆，在网上发了个避雷贴。按说，发个避雷贴也没啥，店开在外头，哪能不被人说呢。但恨就恨在，这个人到处发帖子，哪哪都有她写的避雷贴。
高县本来就小，一年到头也没啥事，不过几片土豆，就激起了千层浪，在网上跟帖的人越来越多，都在说梅子家东西不行，摊主态度不好的。
昨天还热热闹闹的小摊，今天瞬间就冷清了下来。梅子一个人守着摊子，一会儿摆摆放菜的盒子，一会儿收拾个桌子。直到盒子都已经整得不能再整齐了，桌子和凳子也擦得再无一点污垢时，梅子才坐了下来，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从她面前走过，大声吆喝着，“吃炸串喽，铜锅洋芋，货真价实。”
有些人真的停了下来，打量了一下招牌，拿出手机一比照，便转身走了。还有些人就远远站那儿，对着她的摊子，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那里面，还有几个是她认识的，常来。她刚想走过去，去和他们解释一下，没想到她刚走出摊位，对面的几个就散了开来，四下一转，人都不见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摊位前尴尬地站着。
隔壁卖麻辣烫的大哥见了，叼着烟走过来，“梅子，给我来份炸串，不要菜，全部都是土豆，炸得脆脆的哈。”
梅子感激地笑了笑，塞了满满一筐的土豆，轻轻倒入油锅中，“谢谢你啊，大哥。”
大哥穿着背心，脖子上挂着根老粗的金链子，坐在她摊位前，抽着烟安慰她，“谢啥，这么点小事，哥今天吃给那帮子嘴碎的看，土豆，都是土豆！”
梅子被逗笑了，把炸好的油亮香脆的土豆片给大哥送了过去，又细心地撒上了孜然和辣椒粉。
大哥一边吃得稀里哗啦，一边又说，“不过梅子，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你得找几个人在网上帮你说说话。”
“有，怎么没。有好些个熟人都说了，我自己也说过。”梅子坐到大哥旁的对面的凳子上，长长地叹气，“哪那么容易，我们说的话，一会儿就不见了。”
“这也倒是，那些话像自己长出来似的，一会就一堆堆的，看都看不过来。”大哥同情地扫了一眼摊位上的蔬菜，有些已经开始蔫吧了，翠绿的青椒失了水份，金针菇软塌塌贴在盒子壁上，藕片边缘慢慢泛出了浅褐。这些菜都是梅子大清早踩着露水去菜市场挑的，今晚要是卖不掉，夜里就只能倒掉了。
“十元自选，不是说一定要放土豆啊。再说，也不是我小气，筐堆那么满，锅又小，要是炸得不均匀，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最后客人吃着不满意，反倒怪我。”梅子低声和大哥解释。
大哥吐出一粒辣椒籽，“话是这个话，可网上也没人听啊。”
梅子的目光暗了下去，头垂下，连那总是笔挺的背脊也偻几分。风悠悠地吹过，暮色缓缓压来，她觉得自己被一层看不见薄雾拢住了，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桌上的手机常亮着，同城页面的那条避雷帖还挂在显眼的位置。新的评论还在往上冒，有人说早就觉得这家摊主小气，有人劝身边朋友绕道，还有人凭空编出别的闲话，说她往日就短斤少两。她扫了几眼，眼睛疼，又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梅子呆坐着，冷不丁冒出一句，“大宝今天早上还问我，她喜欢的迪斯尼玩具啥时候能给她买上，我不知道怎么回。”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实在不行，歇两天？等这阵风头过去。”
“歇不起。” 梅子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菜每天都要买，房租要给，孩子要开销。我停下来，一家人靠什么？”
“这倒也是。”大哥点点头，“小本买卖，谁都歇不起。”
正说着，有熟客来了，叫着大哥的名字，“老板，来个麻辣烫，辣辣的。”
“来了，来了。”大哥掏出十元放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回自己摊位忙活去了。
摊子又只剩下梅子一个人。
风穿过夜市，吹得棚顶的塑料布轻轻哗啦响。隔壁麻辣烫的锅咕嘟咕嘟翻滚，人声笑语隔着一层透过来，模糊地很。她重新拿起长筷子，机械地翻盒子里蔫掉的菜，把发软的、变色的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偶尔抬眼，总觉得有人拿着手机，像是在对这儿说什么。每当这时，梅子便觉得背上沉沉的，像压了一袋浸了水的土豆。
她又试着吆喝了两声，飘在晚风里，很快就散了，“吃炸串喽，铜锅洋芋，货真价实。”
没有人停下。
天色继续往下沉，月亮慢慢升起来，淡淡的光落在油锅表面，浮起一层冷清的亮。梅子坐到凳子上，默默地把放在一边的菜扔进锅里，自己炸着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