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军师,先把柴劈了

天还没大亮,官乐遥就听见有人拍柴房门。

“起来!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还睡!”

这嗓门一听便知道是柳婶。官乐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迷迷糊糊地说:“莫吵……我今天要统一天下。”

脚底挨了一下。

“官将军,先把柴劈了。”张影坐在旁边,头发睡得东倒西歪,眼睛却清醒。

李剑秋也醒了,伸手去找鞋:“昨天哪个说自己要当军师来着?”

“你。”官乐遥闭着眼回答。

“我昨天说的不算。”

“那我当将军也不算。”

李蝶梦从门口探进头:“柳婶说,谁再不起床,早饭就算在柴火里头。”

官乐遥一下坐起来:“那还说啥子,走!”

早晨的井水凉得刺骨。柳婶让他们用粗盐擦牙,官乐遥照做,才漱了一口就皱眉。

“这个是刷牙还是腌人?”

“嫌弃就别用。”柳婶把一叠旧衣裳放在桌上,“把你们那身戏服换下来。客人看见四个短头发、花衣裳的少年住在我这儿,还不晓得怎么想。”

官乐遥低头看自己的红球衣,有点舍不得。最后还是换上短褐,把球衣仔细叠好,塞进柴房角落的草垛下。

他塞好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还要穿。”他对谁都没说,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

后院柴堆足有半人高。树疙瘩、枯枝、劈过一半的木段混在一起,看着不难,真干起来却是两回事。

“让开,我来。”官乐遥抢过斧头,往掌心吐了一口唾沫。

他想象自己站在城门前,一声令下,大军冲锋。

斧头落下去,咔的一声,卡在木段里。

官乐遥用力一拽,斧头连着木段一起被提起,晃了晃,就是不分家。

“……这木头有点不讲道理。”

“你劈到节疤上了。”张影过来,把木段翻个方向,挑着裂缝劈下去,两边应声分开。

“你偷偷练过?”官乐遥问。

“以前见过人劈柴。你先看木纹。”

官乐遥认真看了两眼,再次举斧。

李蝶梦也没闲着,先跑去问灶房的杏儿。小姑娘十三四岁,捧着一个淘米的盆,一见他们就憋不住笑。

“灶房先要细柴,粗的下午再用。”她说。

李蝶梦回来,把柴按粗细码开,靠近灶房的地方空出一条路:“这样搬起来省事。官乐遥,先劈这些。”

“你说话咋跟指挥打仗一样?”

“你不是要当将军吗?将军总不能让烧火的人去捡柴。”

官乐遥一想,还真没话反驳。

劈到第三段木头,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郝魁要是在就好了。他那个力气,劈这点柴怕跟耍一样。”

李剑秋在旁边笑:“你以前跟他扳手腕,输了还说桌子不平。”

“桌子本来就不平!”

郝魁是他和李剑秋从小住五粮液职工院时认识的朋友,力气大,做事有自己的主意,也不是谁喊一句就肯跟着瞎冲的人。官乐遥想起小时候大家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又劈了一斧,没说下去。

李剑秋那边更热闹。他被柳婶指名要多干活,才劈了几下,一块木屑弹出去,惹得墙边的红冠公鸡扑腾起来,追着他啄。

“哎!你这个鸡!”

他沿着院墙跑了半圈,杏儿笑得蹲在地上直拍腿。

官乐遥笑得斧头都拿不稳:“军师!你先把鸡摆平嘛!”

“我不是怕它!我是怕踩着它!”

“它追你追得那么凶,怕是要招你入伙。”

忙了一阵,柳婶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眼睛却像能同时盯住整个院子。她先和卖鸡蛋的老汉压价,又赶一个偷懒伙计去搬水,还能一眼发现李剑秋把粗柴混进了细柴堆。

“那个瘦的,别劈了。”她一挥手,“你把柴劈得比鸡啄的还乱。去帮杏儿晒被子!”

官乐遥眼睁睁看着李剑秋被领走,十分不服:“柳婶,他这是逃活!”

“你少说话,斧头拿稳。”柳婶说,“晌午梁东家要到,一年就来一趟,钱给得痛快,毛病也不少。谁把客人招待跑了,谁就别想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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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起来后,后院变得亮堂。

竹竿上晾着被褥,风一吹,布边轻轻翻动。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外头的人声,只有灶房里烧柴的噼啪响,间或夹着一声鸡叫。井边的水滴落在石头上,慢慢汇成一道很细的水迹。

官乐遥刚来时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吃饭,这会儿听着这样的声音,倒觉得心里静了一点。

这里没有汽车,也没有游戏厅传出的音乐。可烧火的烟味很真,柴刺扎进手掌很疼,柳婶的嗓门也绝不比家属院哪个阿姨小。

他抹了把汗,抬头看天。天空高得让人有些不习惯,远处的树冠在日光里一层层发亮。

不远处,李剑秋抱着一床被子从东厢出来,忽然侧身往旁边退了一步。一只灰猫紧接着从榻底蹿出,贴着他的裤脚飞走了。

“你躲猫躲得还挺快!”官乐遥喊。

李剑秋看了他一眼,自己也有点发愣:“奇怪,刚才我就觉得底下有东西要冲出来。”

“张影昨天接酒坛子,你今天躲猫。”官乐遥笑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背后偷偷练功?”

“练啥子功。可能听见响动了。”

杏儿从屋里探出头:“灰狸又钻被子了!晒热了它最喜欢。”

官乐遥没往心里去。谁家猫不喜欢暖和地方?他小时候见得多了。

中午刚过,院门外响起骡铃。

五辆蒙着青布的货车停在门口,十来个伙计忙着牵牲口、卸绳结。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栗色马进来,浅青袍子收拾得干净,腰间挂着小囊。后头跟着一个抱包袱的少年。

柳婶连围裙都没解,迎了上去:“梁东家!今年来得早啊!”

年轻人翻身下马,刚走两步,便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又一个。

后头那个小伙计立刻递布巾,神色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千百回。

官乐遥看得发愣:“有这么巧?一进门就遭了?”

“每年都这样。”杏儿低声告诉他。

梁东家进了东厢,没过多久又出来了,眼睛发红,鼻尖也红。

“柳婶,屋里还是不妥。”

“怎么不妥?”柳婶声音都提了起来,“被子晒了三回,枕头也换了新的!屋里天天熏艾草!”

“不是怪你。”梁东家捂着鼻子说,“只是每回来这里,坐一会儿便不舒服,夜里更难受。问过医工,也请过巫祝,还是不见好。”

老车把头邹伯从门口过来:“东家,前头还有马家店,要不——”

“马家店的床脚有虱子。”年轻人皱眉,“去年我亲眼见过。”

柳婶双手叉腰:“我的客舍没有虱子!”

“我也没说你有。”

两人说着说着都开始着急,旁边几个伙计却像早已习惯了,只顾收拾牲口。官乐遥望着那几辆车,心里盘算:这么多货,若是客人一走,他们四个是不是又得回到没工钱的日子?

李剑秋先忍不住了。

“柳婶,要是我们能让梁东家今晚睡个安稳觉,工钱加两成,怎么样?”

官乐遥扭头看他。

“要是不行,”李剑秋嘴快,“我们白干十天!”

“你——”官乐遥差点跳起来。白干十天?这人竟然把他们四个人一道押上了。

张影在旁边低声说:“剑秋,你把我们卖了,你自己晓得不?”

柳婶眼睛一眯:“加一成。做不成,白干十天,今天的饭钱照算。”

李剑秋张张嘴,居然答应:“成!”

官乐遥急得只想把他拽走,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寻思半天,也只能拍着李剑秋肩膀:“你下回做买卖,先学会问价。”

李蝶梦没有跟着吵,径直走到梁东家面前,先行了个礼。

“东家,想问几句。您是进这院子才不舒服,还是赶路也会?”

梁东家看他一眼,虽不明白这几个新来的为何掺和,还是答了:“赶路不妨事。进院不久便犯,躺下更重。离开后过半日,又渐渐好些。”

李蝶梦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官乐遥知道他这是想事情时的老毛病。每次玩游戏,别人吵得欢,他也会先把几条路摆出来,看清哪边有破绽。

“先试容易改的。”李蝶梦说,“柳婶,东厢别再熏艾草,枕头也先换一只。”

柳婶不情愿,却照做了。

等烟散了,梁东家重新进屋坐了一阵。起初好些,过一会儿还是鼻子发痒,眼泪直流。

李蝶梦脸红了:“这个猜错了。”

“猜错就再找嘛。”官乐遥说。

“你倒说得轻松。”李蝶梦回他。

---

下午,官乐遥被派去搬车上的绳索。

他正忙着,听见李剑秋和杏儿在竹竿旁说话。

“那猫是不是常钻东厢?”

“灰狸最喜欢晒过的被子,柳婶赶过好多次了。”

张影蹲下来,从被角上拈起一小撮灰白的细毛,放在指尖看。

“我家以前也遇过这样的事。”他说,“有个人一到养猫的地方就打喷嚏、眼睛红,离开又好。后来才知道,是对猫身上的东西受不了。”

官乐遥走了过去:“你不是说灰狸爱钻被窝?”

李剑秋一拍手:“难怪!我早上还看见它从床底下跑出来。”

李蝶梦也赶来,把前头试过的办法想了一遍:“换枕头没用,去烟也没用。要是猫天天钻被子,重新晒再多回,未必有用。”

柳婶听得半信半疑:“一只猫还能把人弄成这样?”

“先别抱猫过来。”张影说,“我们把屋子清一遍,今晚不让它进去。成不成,梁东家自己睡一晚就知道。”

这主意比官乐遥原先想的省事。他本想去抓灰狸给人看看,听张影这么说,才发觉把猫直接抱到一个打喷嚏的人面前,实在不像什么好办法。

梁东家沉吟一会儿,点了点头。

“试吧。反正我今晚也走不远。”

事情定了,院里一下忙开。

官乐遥把被褥搬出去,李剑秋和杏儿用湿布清理布面、榻沿和地板,李蝶梦负责安排先后,张影找来一个不让猫溜进东厢的法子——门闩扣紧,窗下缝隙用布堵住。柳婶看着他们忙,嘴里嫌弃动作慢,自己却又端来一盆水。

“我这灰狸不能赶走。”她边擦边说,“粮仓里少了它,老鼠能把米都搬空。”

“不赶。”张影说,“今夜让它去粮仓。”

“它肯听你的?”

张影没答话。他走到墙根叫了两声,灰猫竟真从柴堆后面探出脑袋。张影蹲下,伸手等它靠过来,再轻轻把它抱起。

官乐遥看了一阵,忽然没笑。

他记起昨晚张影提过留在宜宾的猫。那个平时不大爱说话的人,现在抱着这只灰猫,脸上的神情和看别的东西时不一样。

忙到傍晚,东厢总算收拾妥当。

夕阳落在土墙上,竹竿投下一排长影子。院外偶尔传来车轮滚过的声音,屋顶上有人家升起炊烟。官乐遥抬着一盆水往后院走,望见天边一线发亮的山,忽然觉得这一天漫长得不像一天。

他在游戏里也打过一整天仗,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连手掌都磨得发烫。

当晚,梁东家住进东厢。张影陪灰狸待在粮仓,其他人也把通往院子的门关严。崔先生还在院角坐着,默默喝酒。官乐遥问他:“先生,你觉得这法子成不成?”

崔先生眼皮一抬:“睡一觉,就晓得了。”

“你咋啥都不说?”

“说多了,酒就凉了。”

官乐遥没想到这老头这么会堵人,悻悻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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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梁东家自己推开了东厢的门。

他站在门口,先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鼻尖不再通红,眼睛也不似昨天那样湿了。他似乎不敢把话说满,只道:“这一夜舒服多了。三年了,头一回在这里睡得这样安稳。”

柳婶终于笑了,却很快把嘴角压下来:“我早说了,我这屋子好得很。”

“屋子好,猫也好。”梁东家笑道,“只是我得离它远些。”

官乐遥看他精神好起来,比自己挣到工钱还高兴。

梁东家把四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尤其注意到他们包起来的头发和古怪口音。

“你们究竟是哪里人?”

李蝶梦正想答,梁东家却摆了摆手:“不想说,也不强求。不过我做买卖,最怕人装懂。你们昨天有不懂的便问,猜错了便改,倒还算实在。”

官乐遥刚要说一句“那可不”,李剑秋在旁边先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别又吹起来。

“我的车队往东走四天,到一座县城赶集。”梁东家说,“路上少了两个伙计,到地方还要临时多雇人搬货。你们四个若愿意跟车,可以先一同做事,管饭,到了县城按活计算钱;若有人干不了,到了地方各走各的。”

官乐遥立刻说:“去!当然去!”

“先问清楚。”张影说。

官乐遥转过头:“又咋了?”

“住哪里?每天做啥?路上若有事怎么算?”

梁东家没有生气,倒认真答了几句。官乐遥听着,心里有点服气。他虽急着出去看看,也知道张影问的这些事都关乎他们明天吃什么、睡哪里。

李蝶梦听完,看向其他人。

李剑秋点头。张影也点头。

“那我们四个一块儿走。”李蝶梦说。

柳婶结了前一天的工钱,扣去旧衣服的钱,再按约定多加一成。她把铜钱一枚枚拍到李蝶梦手里,面上还是凶巴巴的。

“下回经过这里,进来喝口水。我不收钱。”

“柳婶,你人真好。”官乐遥说。

“我是怕你们到外头乱讲,说我说话不算数!”

杏儿在旁边偷笑。

出门前,张影去洗了手,换了干净外衣,免得身上沾的猫毛又惹梁东家难受。崔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石凳上只留下那只旧酒碗。

官乐遥想起昨夜还想问老头几句话,这下连人影都没见着。

车队终于出发。

柳婶在门口指着他们喊:“路上别光耍嘴皮子,干活机灵些!”

官乐遥回头挥手:“下回来给你带五粮液!”

“又是什么吾梁叶!快走!”

几个人笑起来。

路向东伸去,两侧田野在清晨的风里一层层泛着亮光。骡铃一响,整列车慢慢动起来。远山明明看着很近,走了好一阵,仍然在那儿。

官乐遥走在前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他们总算不用在客舍里劈一辈子柴了。

可前头到底是什么地方,路上会遇到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在游戏里,赶四天的路,按几下手柄就过去了。

到了这里,得一步一步走。

—— 第三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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