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倚窗默然看着正在厨房忙碌的老马,欲言又止。往日与之无所不谈的我,一时竟然变的如此畏缩逡巡。他干活时手脚很利落,利落到令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病入膏肓的模样。他在伪装,我知道。为使得不让我担忧,故而做出身体康健的伪象。
他似乎向来喜欢伪装,从查出胃癌于医院出来那刻开始,他便在伪装。伪装的开心,伪装的坦然,伪装的与往常无异。若不是后来我偷偷又折返医院,大抵到现在我也不会知道他罹患绝症。眼前种种一切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而已。
老马是个可怜人,刚满13岁时亲生父亲离世,母亲改嫁,继父对他非打则骂。最后实在忍受不了了,他在一个深夜彻底离了那个“家”。不曾想,天意弄人,该死的病魔又悄然找到他。
两月后,我怀揣五味杂陈的心再次来到新余,熟悉的天,熟悉的地,也有熟悉的人儿。我应该要来。定然要来。
老马正做着本地知名的小吃“煎水北豆腐”跟“麻辣鸭三件套”。他犹然记得我最爱吃的便是这两道菜。我去帮忙,他拒绝了。他坚决让我吃上现成的,说这样他才会有满足感、成就感。我无奈作罢。这大概是他最后的一点心愿了,那便任由他吧。
去拿佐料时,老马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而后骤然蹲下身子捂紧腹部蜷缩着,发抖着。疼痛发作了。他额头的豆大汗珠无不倾诉疼痛的难忍。我同样相信,老马受的这番折磨一定不只短短几天。
我连忙上前扶他。他笑着跟我说“没事”。他应晓得我已知道他的病情,只不过,他不说,我不问,两人心照不宣的不言不语。也许,这样更好。他接而站起身重新洗鸭头、鸭翅和鸭掌。
我不敢看他,强忍泪水走到一边。他突然问我:“辣椒多点还是少点?”
我说:“多点吧,辣味可以让人不去想很多不愿意想的事。”
他说:“也对,一件痛苦的事需要另一件痛苦的事给稀释掉,比如心情,辣可以刺激人体多巴胺,让人兴奋。”
我说:“你现在可不能吃辣!”
他说:“无所谓了,既然结果注定,就应该享受过程。”
他强撑着把每道菜做的精细,做的完美。水北豆腐还是一样的嫩滑,麻辣鸭依旧香、辣、麻、咸、酥。他是新余人,我是外地人,因为他,爱上新余的美食,爱上新余的一切。然而现在,即便菜品十分诱人,即便香气极其浓郁,我的食欲似乎从来到这里开始便被封闭了。
老马拿来一壶酒,是马洪老酒,这里的特产。于我来说,菜不陌生,酒亦不陌生。以前的闲暇之际我都会来新余跟老马小酌几杯,吃一吃新余菜,聊聊一切。
老马是不怎么吃的,只夹了三两筷水北豆腐。他在病痛的桎梏中俨然没了胃口。他看着我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新余吗?我带你去人民路美食街。”
我说:“那是我第一次吃麻辣鸭三件套,还吃了分宜电厂螺蛳、鸡丝粉皮。第一次喝南昌啤酒跟马洪老酒,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那天你酒足饭饱后,突然跟我说好想过上田园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说羡慕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喜欢南怀瑾的‘三千年读史,功名利禄过眼烟;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与田园’。你还说这是‘淡泊名利’的阔达,是放下世间一切,‘静’与‘宽’的轻松。当时我还嘲笑你,一顿酒、一顿小吃怎么会让你心生这么大的感悟?现在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只要人还活着,无痛无灾,食欲皆盛,‘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迅速灌下一大口酒,佯装被呛到,以此掩盖我将落泪的事实。过一会,我说:“那我们以后合力建套房子吧,山水同在,春暖花开。”
“好。”老马又一次捂住腹部,那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苦笑,“不过,要等来生了......”
我深呼一口气,全力鼓起嘴,偷偷拭了眼角。我讨厌现在的自己,讨厌我的天生感性。若我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该多好,这样我便不会牵挂他,不会来看他,更不会有我不容抑制,要与他阴阳相隔的想象。
“那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我问。
老马说:“你兴许还能见到我,不过那时的我可能已经躺在冰冷的小木房子里了。我知道你查过我的病情,那天你说要去上厕所,其实是进了医院。谢谢你,始终没有问我,让我有尊严的活着。也谢谢你这次还能从浙江过来看我。”
他接着说:“嘉蔬精稻,擅味于八方。鲜辣香醇、味和天下。新余的美食很多,俯拾皆是,可惜我再也不能请你吃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这样才能吃遍新余。”
我不敢看着老马,说:“这里是你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我会沿着你的足迹,吃你吃过的美食,喝你喝过的酒,走你走过的路,追寻你‘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梦想好好走下去。”
老马笑了,他的笑是发自肺腑的:“嗯,这样我就可以安心了。”
他走到窗前惆怅的看向窗外,背影消瘦单薄的似片枯叶,好像一阵轻风便能将其拂倒。他的双腿正在颤抖,身体也随之晃动。我能感受到他的无力。如是可以,我愿替他分担。我深知,这不可能。
窗内的美食终不会再散发热气,窗前的老马也将会辞别于这个人世。我的心也会跟着冷了。
我返回浙江是在三天后。那天,他扶着小区外的梧桐树目送我。那天,他的泪水彻底浸湿了他的衣裳。
一眼永别。
老马是在我回浙江后的第13天凌晨走的。走的那天清早,他表弟给我打的电话,我当天赶了过去。一个50多岁的女人趴在棺椁一侧,泣不成声,应是老马改嫁的母亲。我没有走进,只远远的站着,注视着。
那天,我出奇的冷静。之所以这般,我想大概是我早已做好了这是个必然结局的心理准备。
亦或者,已痛到不能自拔,麻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