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铂尔曼酒店1806房。
我按了密码锁,门咔哒一声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是一间大床房,床铺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的床单白得刺眼。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张卡片,卡片上手写着几个字:“欢迎入住”。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这味道让我想起医院,想起三年前唐霁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个晚上。
站了大约一分钟,我走了进去。
把门关上,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城市在上午的阳光里安静地伸展,远处的立交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像一条流动的河。我盯着那些车看,脑子放得很空。
温晴说十点到。
现在是九点四十二分。
还有十八分钟。
我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再掏出来。反复了几次之后,干脆把手机关了。
屏幕黑掉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像一小时那么长。
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唐霁的脸。昨天晚上他撤回消息时的那个提示,还有我发过去的那句“您少抽烟”。
他没回。
他是没看到,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撤回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再过十几分钟,他的妻子就要走进这扇门。而我坐在这里,像一个等待被审判的犯人。
门上传来电子锁的声响。
我站了起来。
门推开,温晴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见我,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到得好早。”
“习惯了。”
她走进来,把门关上,顺手挂上安全链。那声音很轻,但对我来说却像一记钟响。
安全链挂上了。
没有退路了。
温晴在床沿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上课的小学生。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她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把整个房间淹没。
我知道她在等我。等我主动。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阿铮。”
她叫我,声音很轻。
“嗯。”
“你如果……”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如果觉得为难,我们可以再等等。”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紧张。
她比我还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也是身不由己。她爱她的丈夫,爱到了什么都可以接受的地步。现在坐在这里,对她来说,同样是煎熬。
“大嫂。”我叫她。
“不用叫大嫂了。”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叫我温晴吧。今天……不要想那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跟我并肩站着。
“其实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她说,声音放得很平,“想这件事到底对不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后来就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她转过来看我。逆着光,她的眼睛很亮,也很深。
“阿铮,我们就做吧。做完这件事,我好好养胎,你好好读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理解了唐霁为什么那么喜欢她。这个女人骨子里有一种坚韧的东西,是跟唐霁一样的狠劲。只不过唐霁的狠是对外,她的狠是对内。
“好。”我说。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去洗个澡?”
我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你别紧张。”
可是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看见了。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被我握住的时候,她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温晴。”我叫她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大嫂”。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打破了什么规则,越过了什么界限。
“嗯。”
“你不用怕。”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是怕你。”
“怕我?”
“怕这件事……让你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霁哥。”她把我的手拉起来,摊开手掌看。我的掌心有一道疤,是上个月帮人平事留下的。
“霁哥不知道吧?”
“不知道。”
“你总这样,”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的指尖很软,碰到我掌心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痒。
我看着她低头看我的手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欲望,不是爱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怜悯,还掺杂着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我们两个,都是爱唐霁的人。
爱得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收回手。
“我去洗澡。”我说。
转身走进浴室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浴室很大,大理石台面,巨大的镜子上没有一丝水渍。我把衣服脱了,打开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抬头闭上眼。
唐霁的脸,温晴的脸,交替出现在脑海里。
三年前唐霁跪在我爸灵前的画面。
温晴在病房外面抹口红的侧影。
唐霁拍着我后脑勺说“有出息”。
温晴逢年过节塞给我的红包。
唐霁喝醉了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
温晴现在坐在外面的床沿上,手在发抖。
水声很响,盖住了一切声音。
我看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雾气把镜面蒙上一层白,只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是我。
又好像不是我。
水停了。
我擦干身体,穿上浴袍。
浴室门推开的时候,房间里更暗了。温晴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灯光昏黄,像黄昏时分的色调。
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被子下的身体曲线柔和平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睫毛在颤。她没有睡着。她在装睡。
装睡是为了让我不那么尴尬。
这个女人的心思细腻到了骨子里。
我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两张脸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某种柔软温和的香气。她用的洗发水是洋甘菊味的,淡淡的,很好闻。
她能闻到我身上的沐浴露味。酒店标配的那种,清爽的薄荷味。
我们就这样躺着,谁也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她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像是昨晚也没睡好。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安静。
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我的脸。
手指从我的眉骨滑下来,经过鼻梁,停在下颌线上。
“阿铮,”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有。”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眼角弯了弯,“有喜欢的人,就不会觉得这件事太难熬。你就想着她,把我想成她。这样会好受一点。”
把你想成她。
可我喜欢的人,是你的丈夫。
我的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开始吧。”她说着,把自己的肩带拉了下来,然后凑过来吻住了我。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唇膏的甜味。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本能地回应。男人的身体就是这样,有时候跟心里的想法完全是两回事。我恨透了这种分裂的感觉,可我没有办法控制。
吻从嘴角移到颈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细碎,手指攥着床单,抓得很紧。
我把她的手从床单上掰开,握在掌心里。
“疼就说。”我在她耳边说。
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人是唐霁。
他在抽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他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微微上扬。
“阿铮。”
他在叫我。
我想回应他,可是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画面碎了。
碎成无数片光斑。
身体在机械地动作,脑子里却全是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声音,他拍着我后脑勺时的力道,他喝醉了靠在我肩上的重量。
我想象此刻在我身下的人是他。
这个念头让我痛得喘不过气。
可我不能停。
这是一场交易。他把我推到这里,我就要把这件事做完。
因为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因为他说过,阿铮跟别人不一样。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头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我感觉到它在流。
“阿铮……”
温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
“没有。”
“你骗人。”她伸出手摸我的脸,指尖触到眼角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我的脸捧住,拇指轻轻擦过潮湿的地方。
“别哭。”她说着,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颤,“别哭。”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年轻女性特有的体温和气息。可我想的是另一个人身上的冷冽气息,混着烟草和淡香水味,每次靠近就会让我的心跳乱掉。
我从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的秘密。
我跟在一个男人身后三年,从仰慕到依赖,从依赖到喜欢,从喜欢到——爱。我不敢用“爱”这个字,它太重了,重得我不敢看它第二眼。
可它就是爱。
不是兄弟情义,不是恩重如山,是爱。是我想牵他的手想抱他想吻他想把自己所有东西都给他然后换他笑一下的那种感情。
而现在,我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身下是他妻子。
一切结束的时候,我们都沉默了很久。
我躺在她身边,盯着天花板。温晴躺在另一边,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呼吸声不匀。我知道她也在哭。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光,细得像一根线,从天花板划到地毯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晴翻过身来。
“谢谢你。”
她的声音沙哑。
“谢什么?”
“谢你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很贱。”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委屈的小动物。可她的眼神很平静,是真的平静,不是装的。
“温晴,”我说,“你一点也不贱。”
“你也不。”她看着我的眼睛,“阿铮,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干涩得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自嘲。然后她也笑了。我们俩就这样躺在床上,一个笑出了声,一个在苦笑。
笑着笑着,我们都安静下来。
“你说,”她望着天花板,“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谁?”
“他。”
她知道我在问谁。
唐霁。
我们的丈夫,我们的恩人,我们各自爱着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
“我也不想知道。”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我只知道,我想给他生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是他的儿子,会姓唐,会叫他爸爸。这样就够了。”
“够了吗?”
“够了。”
她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其实我知道。”
“知道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阿铮,你快点回学校吧。我也要回去了,跟霁哥说……我们见过了。”
她说“见过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起身穿衣。背对着她扣扣子的时候,听见她说:
“下一次,还是这个地方。”
我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好。”
走出酒店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旋转门外,眯起眼睛看天空。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手机开机了。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帮里兄弟的,同学的,还有一条。
唐霁发来的。
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我点开看。只有一行字。
“做完了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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