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钱塘潮畔论曲艺 断桥边上看浮云




【临江仙】
一望钱塘江上月,千年潮去潮回。几番离合几番悲。浮云散尽,唯有水东驰。
桥断未曾缘客断,此心犹系蛾眉。别来音信两参差。青山依旧,只恐鬓如丝。
【开篇诗】
江潮日夜撼钱塘,淘尽英雄与女郎。
唯有曲中真意在,千年犹自绕余梁。
话说采春在杭州望湖楼连唱二十余日,名声日隆,望湖楼日日爆满,陈万三赚得盆满钵满,恨不得将采春供在佛龛里。然而采春心里清楚——她来杭州,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挣钱,为了给周家班续命。
半月之期已满,三百两银子到手,采春便向陈万三辞行。
陈万三哪里肯放?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刘姑娘,这才唱了半个月,一个月还没到呢。再说,杭州的父老乡亲这么喜欢你,你这一走,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采春淡淡道:“陈老板,说好一个月三百两,我已唱了半个月,你付我一百五十两便成。余下的,不必了。”
陈万三一愣。他经商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没见过这样的——送到嘴边的银子,她不要。
“刘姑娘,是不是嫌银子少?要不这样,三百两不变,你再唱半个月。若肯续约,下个月我给你加到五百两——五百两!”
五百两,这个数目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采春却摇了摇头。
“陈老板,不是银子的事。”她看着陈万三,目光清澈如西湖的水,“我答应过家人,唱完就回去。言而无信,不是我的作风。”
陈万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采春那双坚定的眼睛,那些话便说不出口了。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双手奉上:“既如此,在下不敢强留。这是二百两,姑娘的酬劳。多出的五十两,权当在下的一点心意。”
采春没有推辞,接过银子,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陈老板这些日的关照。后会有期。”
她转身走出望湖楼,周季崇在门口等她。
秋日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西湖水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青翠如洗。
“季崇哥,咱们去哪儿?”采春问。
周季崇想了想:“好不容易来一趟杭州,我带你四处走走。”
杭州,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自白居易筑堤、苏轼疏浚以来,西湖便成了天下文人墨客魂牵梦萦之地。
周季崇牵着采春的手,沿着苏堤慢慢走。堤上杨柳依依,湖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游船画舫在湖面上来来往往,丝竹之声随风飘荡。
采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杭州的秋意都吸进肺里去。
“季崇哥,你说,杭州这么好,咱们为什么不搬来?”
周季崇摇摇头:“杭州虽好,却不是咱们的根。越州再不好,也是咱们起家的地方。再说,陈万三那种人,能用你的时候捧着你,哪天你唱不动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采春默然。她何尝不知道?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两人走过苏堤,来到断桥。
断桥是西湖最著名的景点之一,传说中白娘子和许仙相识的地方。桥其实没断,只是每逢冬日雪后,桥阳面冰雪消融,阴面依然白雪皑皑,从远处看仿佛断了一般,故得此名。
此刻是秋天,没有雪,桥只是一座普通的石拱桥。可采春站在桥上,望着桥下的湖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
“季崇哥,你听过白娘子的故事吗?”
“听过。不就是个蛇精变人的故事吗?”
采春摇头:“不只是一个蛇精的故事。白娘子修行千年,好不容易得了人身,爱上了许仙,却被法海镇压在雷峰塔下。一个‘情’字,让她千年道行毁于一旦。”
她望着湖对岸的雷峰塔——那座塔灰扑扑地立在夕照山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千年来无数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
周季崇站在她身边,默然不语。
“季崇哥,”采春忽然转头看着他,“你说,情这个东西,到底是好是坏?”
周季崇想了想:“是好的,也是坏的。好的时候,能让人忘了苦;坏的时候,能让人生不如死。”
采春点点头,不再说话。
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水的凉意。几片梧桐叶从树上飘落,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荡一荡,不知飘向何方。
两人在断桥上站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各有各的心事,只任秋风吹拂。
离开断桥,两人来到钱塘江边。
钱塘江,浙江的母亲河,发源于皖南,蜿蜒千里,奔流入海。每年八月十八,钱塘江大潮最为壮观,潮头高达数丈,声如雷霆,势如奔马,天下奇观。
此刻虽不是大潮时节,江面依然宽阔如海,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采春站在江边,望着那滔滔江水,出了神。
“季崇哥,你说,这江水日夜不停地流,流到哪里去?”
“自然是流到海里去。”
“海又流到哪里去?”
周季崇被问住了。
采春望着江水,轻声道:“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日子就像这江水,不管你想不想,它都在流。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周季崇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鬓边有了几根白发。她今年不过二十七八,怎么就有了白发?
他的心猛地一疼,伸手轻轻拂过她的鬓角:“采春,你累了。”
采春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不累。就是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一晃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两人在江边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并肩望着江水。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绛紫色、橘黄色——层层叠叠,像一幅绚丽的油画。江面上也铺满了碎金,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醉。
“季崇哥,咱们唱一出新戏吧。”采春忽然说。
“新戏?”
“嗯。我想把白娘子的故事编成曲子,唱出来。”
周季崇一愣:“白娘子?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怎么了?”采春转头看着他,眼中闪着光,“传说也是人编的。白娘子修行千年,许仙不过是个凡人。他们之间隔着道、隔着妖、隔着人世间所有的规矩,可他们还是相爱了。”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季崇哥,这世上,有多少事是‘不该’的?可‘不该’的事,就不做了吗?”
周季崇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白娘子。
“好。”他说,“你编曲,我来排。”
采春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夕阳终于沉入了江面,暮色四合。
江边的风大了,吹得人衣袂飘飘。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
“季崇哥,你看那些渔火。”采春指着江面。
周季崇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点点渔火在暮色中闪烁,忽明忽暗。
“好看吗?”
“好看。”
“比起越州的渔火呢?”
周季崇想了想:“越州的渔火,是家的灯火。杭州的渔火再美,也是别人的。”
采春心头一热,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江风猎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他没有躲。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直到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际。
回客栈的路上,采春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自己新想的调子,还没填词。周季崇走在她身旁,听着那零碎的音符在夜风中飘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离她很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心跳;又觉得自己离她很远,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根本猜不透。
“采春。”
“嗯?”
“你刚才在江边说的那出新戏……你想好了吗?”
采春停下脚步,歪着头想了想:“有了大概的架子。白娘子的故事太长,得挑精彩的段落来写。断桥相会、水漫金山、雷峰塔倒……这些都不能少。”
“那你打算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采春望着天上的月亮,沉吟片刻,说道:“就叫……《白蛇传》吧。”
“《白蛇传》……”周季崇喃喃重复。
“嗯。”采春点头,“传者,流传也。我希望这出戏能流传下去,一千年、一万年,让后人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个女子,为了情,散尽千年道行也在所不惜。”
周季崇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霜,可那双眼睛里有火——一团不灭的火。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爱这个女人。
不只是因为她的美貌,不只是因为她的才华。而是她身上那种野草般的力量——被火烧了,还会再长;被霜打了,还会再绿。无论命运怎么欺负她,她都不服输。
娶了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当夜,采春回到客栈,没有急着睡,而是铺开纸笔,开始写《白蛇传》的曲谱。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西湖上。
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老人,静静地看着人间千年的悲欢离合。
采春写呀写,写到凌晨才搁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灰蒙蒙的塔影,心中默念——
白娘子,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故事唱遍江南。让天下人都知道,西子湖畔曾有过一段人妖之恋,一个女子为了一个男人,受尽千般苦楚,万般磨难,至死不悔。
写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元稹。
那个在春江诗会上写下“恨不相逢未嫁时”的男人。那个在月光下送她回家的男人。那个说她是“江南第一”的男人。
她与他之间,何尝不是一场“不该”的相遇?
他是朝廷命官,她是有夫之妇。他们之间隔着的,比白娘子和许仙隔着的人妖殊途还要多——礼教、身份、名声、责任,还有季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不能。
她不可以。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她的曲子。
次日清晨,采春和周季崇踏上了回越州的路。
江面上,薄雾笼罩,船夫的橹声欸乃,一下一下,像时光的脚步。
采春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杭州城,心中默默道——
别了,杭州。
别了,西湖。
别了,断桥。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带着我写的《白蛇传》,唱给这座城听。
江风拂面,带着凉意。
周季崇走过来,将一件外裳披在她肩上:“采春,风大,进去吧。”
采春点点头,转身走进船舱。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杭州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终于消失不见。
这正是:
钱塘潮去又潮来,断桥残雪为谁开?
莫道曲中无别意,白蛇传里有深哀。
第十七回 贫女巧遇贵家子 公子错认梦中人




【蝶恋花】
柳絮纷飞春已半。陌上谁家,年少青衫换。蓦地相逢如旧伴,回眸一笑生百媚。
金谷园深人未返。错认前缘,空把相思断。月下重寻踪迹乱,杜鹃啼血声声慢。
【开篇诗】
越州三月柳如烟,陌上相逢岂偶然。
不是前生有旧约,如何一见便缠绵?
话说采春与周季崇从杭州归来,带回二百两银子,戏班的困境暂时缓解。采春便开始着手编撰《白蛇传》,日日夜夜伏案创作,常常写到三更半夜,案头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
周季崇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却也不便打扰。他只能在她搁笔休息时,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道一句:“歇歇吧。”
采春接过茶盏,喝一口,又继续写。
《白蛇传》的曲谱,一稿、二稿、三稿,改了又改,润了又润。采春对每一个音符、每一句唱词都精益求精,不肯有半点马虎。周季崇有时在旁边听着,觉得已经很好了,采春却摇头:“不对,这个调子不对。白娘子断桥遇许仙时,心里应该是又惊又喜又怕的——惊的是终于等到了,喜的是他果然来了,怕的是他是凡人,自己是蛇妖。这个调子太欢快了,没把‘怕’唱出来。”
于是又改。
这样反反复复,花了一个多月,《白蛇传》第一折——《断桥相遇》——终于定稿。
这一日,采春正在院中试唱新曲,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你们这些贱民,睁大眼睛看看,我家公子是什么人?也敢挡路?”
采春皱了皱眉,放下琵琶,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穿月白色锦袍,腰系白玉带,头戴束发金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四个家丁,排场不小。
那少年正仰头看着门楣上“周家班”三个字,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
“公子,这就是周家班。”身旁一个丫鬟指着门牌,“听说那个唱《啰唝曲》的刘采春就住在这里。”
少年点头:“进去看看。”
家丁正要上前推门,采春已经将门打开了。
“几位找谁?”她站在门口,不卑不亢。
少年抬眼看见采春,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发髻松松挽着,鬓边簪一朵白兰花,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可那张脸,却是他生平仅见。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像深秋的桂树,不争不抢,自有一段幽香。
“你……你就是刘采春?”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
“正是。公子有何贵干?”
少年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在下姓金,名玉成,是杭州金家的独子。久仰姑娘曲名,今日特来拜访,想请姑娘去金府唱堂会。”
金家——杭州首富,开丝绸庄的,生意做到海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金玉成是金家独子,自幼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
采春淡淡道:“金公子,周家班只唱公开的戏,不唱私人的堂会。你若有兴趣,改日我们到杭州演出,欢迎你来听。”
金玉成忙道:“价钱好商量。姑娘开个价,多少银子都行。”
采春摇头:“不是银子的事。公子请回吧。”
说罢,便要关门。
金玉成急了,一步上前,伸手按住门板:“姑娘且慢!”
采春停下动作,看着他。
金玉成的脸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姑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曲子。”
采春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一软,道:“公子,你若真的喜欢,三日后城隍庙有场公演,欢迎你来听。”
金玉成大喜:“真的?我一定来!”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双手递到采春面前:“姑娘,这块玉佩是家传之物,权当……权当订票之资。三日后,我一定到。”
采春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朵牡丹花,花蕊中嵌着一颗红宝石,价值不菲。
她笑了笑,将玉佩推回去:“公子,听曲不要钱。三日后你来便是。”
金玉成握着玉佩,怔怔地看着采春,半晌才道:“那……那我一定来。”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带着家丁丫鬟走了。
走出很远,他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院门已经关上了。
“公子,”丫鬟低声问,“您怎么把玉佩都送出去了?那可是老爷留给您……”
“闭嘴。”金玉成瞪了她一眼,耳根却红透了。
三日后,越州城隍庙。
周家班恢复演出后的第一场公演,采春特意选了《白蛇传·断桥相遇》一折,作为试演。
台下观众坐了七八成,不多,但都是老戏迷。
金玉成坐在前排,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新绦带,脚蹬粉底皂靴,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从杭州到越州三百里路,他坐马车赶了一整天,风尘仆仆,只为听采春一曲。
幕布拉开。
采春饰演白娘子,身穿白衣,头戴银冠,怀抱琵琶,款步上台。灯光照在她脸上,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与三日前那个素面朝天的布衣女子判若两人。
金玉成看得痴了。
采春开口唱道:
“千年修行在峨眉,一朝下山遇良媒。
断桥残雪人独立,春风吹动女儿怀。”
声音婉转,如泣如诉。唱到白娘子初见许仙时那种又惊又喜又怕的心境,忽而高亢如云雀穿云,忽而低回如泉水咽石。
金玉成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泛白,眼眶泛红。
他不只是在听曲,他是在看她。
看她的眉眼,看她的身段,看她轻启朱唇时腮边那浅浅的笑涡,看她唱到动情处眼角那盈盈的泪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她。
就是她。
不是什么“知音”,不是什么“欣赏”。
他喜欢她。从第一眼在桂花巷门口看到她开始,就喜欢上了。
明知她是有夫之妇。明知她比他大十几岁。明知她是戏子,他是杭州首富的独子。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
金玉成拼命鼓掌,掌心拍得通红,浑然不觉。
散了场,他挤到后台,想见采春。
周季崇拦住了他:“公子,后台不得入内。”
金玉成急切地说:“我有话跟刘姑娘说。”
周季崇打量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穿着华贵,一表人才,却急得满脸通红,像一只撞进笼子里的雀鸟。
“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转告。”
金玉成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递过去:“这是我……我送给刘姑娘的。请转交。”
周季崇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一枚羊脂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工艺精湛,一看即知价值连城。
他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将锦盒合上,递回给金玉成。
“公子,这礼物太贵重了。内人不能收。”
金玉成急了:“为什么?”
“因为……”周季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是我的妻子。”
金玉成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呆立当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离去,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几个家丁连忙扶住他,他推开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季崇站在门口,望着那辆华丽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知道采春的魅力。这些年,打她主意的人还少吗?从张二虎到赵德茂,从元稹到金玉成,一个接一个。可这个金玉成不一样——他还年轻,眼神那么干净。
这样的人,最容易受伤。
当晚,周季崇将这件事告诉了采春。
采春听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还是个孩子。”
“十七八了,不小了。”周季崇闷声道。
采春看着他:“季崇哥,你吃醋了?”
周季崇不语。
采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季崇哥,我对天发誓,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不会动心。”
周季崇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杂质。他心中那一丝酸涩,渐渐散了。
“我知道。”他反握住她的手,“我就是……就是不舒服。”
采春笑了笑,靠在他肩上:“不舒服就抱抱我。抱着就不想了。”
周季崇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过了许久,周季崇忽然开口:“采春,你刚才唱的那段《断桥相遇》,真好。”
采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觉得好?”
“真的。唱得人心里发酸。”
采春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明天我给徒弟们排这一折,你帮我看看,哪里还要改。”
“好。”
金玉成没有回杭州。
他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越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自己一个人坐在山顶,望着满天的星斗发呆。
丫鬟端来茶,他推开了。家丁送来披风,他也没接。
他脑子里全是采春的影子。
她穿着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衫站在门口的样子;她抱着琵琶在台上唱曲的样子;她拒绝他时那淡淡的、不卑不亢的样子。
她是他的梦中人。
在他做了无数次的梦里,她就是这样的——清冷如霜,却又温柔如水;拒人千里,却又不忍心让人难堪。
可她没有等来。
她已经嫁人了。
她嫁的那个人,是戏班的班主,一个其貌不扬、无才无势的普通男人。他会拉胡琴,会排戏,会做家务,会在采春熬夜写曲时递上一杯热茶。
她爱他。
金玉成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眼眶渐渐湿润了。
月亮真圆。
可她的心,他永远够不着。
风吹过山顶,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打了个哆嗦,站起身来,走向马车。
“走吧。”
“公子,回杭州?”
“回杭州。”
马车缓缓启动,在月光下驶向远方。
金玉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此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越州。
可每年采春在杭州演出,他都会派人送一份厚礼。礼物每次都不重样——有时是布料,有时是首饰,有时是苏州的糕点、岭南的水果。采春每次都退回去,他不气馁,下次还送。退回来的东西,他也不拆,原样锁在库房里。
有些情,注定没有结果。可有些人,就是放不下。
一直到多年后,金玉成继承了家业,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了儿女。他的妻子温婉贤淑,儿女聪明伶俐,家业蒸蒸日上,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可每年中秋夜,他都会一个人登上那个小山,望着越州的方向,坐上一整夜。
妻子问他:“你总往那边看,那边有什么?”
他说:“那边有月亮。”
妻子不信,却不追问。
有些事,不必追问。问了,反倒是自寻烦恼。
这正是:
相逢何必问前因,一瞥惊鸿误此身。
不是人间少颜色,只缘已作有情人。
第十八回 一场误会生波澜 半曲新词解前嫌



【钗头凤】
春衫薄,东风恶,满城飞絮浑如昨。人空瘦,情难旧。一杯残酒,几年离索。错!错!错!
人如昨,今非昨,病魂犹系秋千索。鲛绡透,胭脂涴。曲中心事,笔端眉皱。莫!莫!莫!
【开篇诗】
越水东流去不回,旧时恩怨总成灰。
新词一曲能销恨,莫道人间无挽回。
话说金玉成痴心一片,却被采春拒之门外。消息传出,越州城里添了新谈资。有人笑金家公子不自量力,有人叹采春铁石心肠,也有人幸灾乐祸——这幸灾乐祸的人,便是春和班的人。
周季崇这几日心情郁郁。不是因为金玉成——那个毛头小子,他还真没放在眼里。他烦心的,是戏班的生意,是迟迟没有写成的《白蛇传》全本,是采春夜以继日地伏案创作、日渐消瘦的身影。
这一日傍晚,他从外面回来,推开院门,看见采春坐在桂树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手里捧着一卷曲谱,正凝神看着。夕阳斜照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红晕。几片桂花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浑然不觉。
周季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又酸又暖的情绪。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可他,有时还会怀疑她。
“采春。”他走过去。
采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季崇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在她身边坐下,“看什么呢?”
“《白蛇传》的全本,”采春将曲谱递给他,“今天刚写完,你看看。”
周季崇接过曲谱,一页一页地翻看。他虽不通文墨,可跟戏打了一辈子交道,好坏还是分得清的。这曲谱,从断桥相会到水漫金山,从盗仙草到雷峰塔倒,情节跌宕,唱词优美,比他爹留下的那些旧曲谱强了不知多少倍。
“采春,”他抬起头,由衷地说,“你写得真好。”
采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满足:“好不好的,还得演出来才知道。我想先排第一折练练手,等成熟了,再全本演出。”
“好。明天开始排,我帮你。”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镀成金色。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然而,世事难料,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周季崇正带着徒弟们在院中排练,一个不速之客敲响了院门。
“请问,刘采春姑娘在家吗?”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灰色布袍,面容清秀,手里提着一个书箱,一看便是读书人。
“你是……”周季崇上下打量他。
“在下姓赵,名明远,是越州书院的学生。”那人拱手行礼,“久仰刘姑娘曲名,今日特来讨教。”
周季崇皱了皱眉。这段时间,来拜访采春的人太多了——有听曲的,有求谱的,有慕名的,也有别有用心的。他见惯了这些人,心里已有些不耐烦。
“内人正在给徒弟们上课,没空见客。先生请回吧。”
赵明远却不走,从书箱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上:“这是在下为刘姑娘写的一首诗,烦请转交。”
周季崇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越州有奇女,一曲动江关。
声似黄莺啭,颜如白玉颜。
恨不相逢未嫁日,徒留别恨在人间。”
又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周季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将诗卷揉成一团,扔回赵明远怀里,冷冷道:“我再说一遍,内人不见外客。你请回吧。”
赵明远还想再说什么,周季崇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不定。
又是“恨不相逢”。又是“未嫁时”。
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和采春有缘无分,都觉得自己才是她该嫁的人。他这个丈夫,在他们眼里算什么?算挡路的石头?算不识相的蠢货?
“季崇哥,谁来了?”采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谁。”周季崇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是个问路的。”
采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可心里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此后数日,周季崇的情绪越来越差。
他变得沉默寡言,动不动就发脾气。徒弟们练功稍有差池,便被他骂得狗血淋头。采春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不是“嗯”一声,就是“哦”一下。
采春知道他心里有事,可不知道是什么事。她试探着问了几次,都被他搪塞过去。她便不再问,只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心事重,又不愿意说。你越问,他越烦;你不问,他又觉得你不关心。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这一日,采春在房中整理曲谱,无意间瞥见周季崇的衣裳搭在椅背上,袖口露出一角纸。她抽出来一看,是一首被揉皱又展平的诗。
“恨不相逢未嫁日,徒留别恨在人间。”
采春拿着这张纸,怔怔地看了许久。
她认出这笔迹不是元稹的,也不是金玉成的。这是另一个人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书生气。
她忽然明白了周季崇这些天的反常。他不是在气她,他是在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气自己挡不住那些蜂蝶,气自己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采春将诗折好,放回原处,没有声张。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当夜,周季崇一个人坐在院中喝酒。
月亮很圆、很亮,洒在桂枝上,像铺了一层白霜。秋风吹过,桂花的香气一阵浓一阵淡,像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已经喝了大半壶,脸上泛着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季崇哥,”采春从屋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陪你。”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她心头一热。
周季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季崇哥,”采春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那些人的诗,我看了,不是我问的,是你袖口露出来的。”
周季崇浑身一震。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采春的声音很轻,“我是想说——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不管别人写什么诗,说什么话,我都是你的人。”
周季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桂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发间、肩上。
“采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太优秀了。”周季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的曲子,整个江南都在唱;你的名字,连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而我呢?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戏班的小班主,拉胡琴勉强能听,排戏勉强能看——我配不上你。我知道。”
采春的心像被一把钝刀狠狠割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季崇哥,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季崇没有再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去倒酒。采春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倒,将他的手翻过来,挽起袖子——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淤青。
“这是怎么弄的?”她惊问。
周季崇缩回手,扯下袖子盖住,淡淡道:“练功时摔的。”
“你骗人。”采春盯着他,“你根本不是在练功。你是在拿自己出气。”
周季崇不说话了。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听见风的声音、桂花飘落的声音。
“季崇哥,”采春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给你唱一曲吧。我新写的。”
她抱起琵琶,轻拨琴弦,开口唱道:
“风雨同舟十几春,一双儿女一双人。
莫道贫贱无好合,此生只与君相亲。
那些闲花野草休提起,我眼里只有枕边人。”
周季崇怔怔地听着,手一松,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酒水洒了一地,浸入泥土中。
“采春……”他的声音在发颤,嘴唇也在发颤,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采春放下琵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捧着他的脸。那双手,粗糙、冰凉,却有千斤的重量。
“季崇哥,”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我刘采春这辈子只嫁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周季崇。他也许不是最有才的,也不是最有财的。可他是在我最苦的时候给我一个饼子吃的人,是帮我在台上拉胡琴伴奏的人,是跟着我从越州走到杭州、又从杭州走回越州、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我的人。”
周季崇终于忍不住了,两行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心酸、十几年的不自信,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
采春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桂树下,两人紧紧相拥。
月亮躲进了云层,天地间一片朦胧。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像是这场和解的见证者。
不知过了多久,周季崇的哭声渐渐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采春满脸泪痕,伸手替她擦去:“采春,我以后……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采春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周季崇像换了一个人。
他早早起来,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徒弟们叫到一起,认认真真地说:“从今天起,咱们专心排练《白蛇传》。谁都不许偷懒,谁都不许抱怨。这是咱们周家班的大戏,演好了,咱们就能唱到长安去!”
徒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班主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可看他精神焕发、斗志昂扬的样子,谁也不敢多问,齐声应道:“是!”
采春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精神抖擞的周季崇,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她拿起笔,继续修改《白蛇传》的曲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终于又开始往前走了。
有波折,有误会,有心酸,有眼泪。可只要两个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三日后,周家班在越州城隍庙公演《白蛇传·断桥相遇》。
台下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消息传开后,方圆百里的人都赶来看这出新戏。
周季崇在台下拉着胡琴,望着台上的采春,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他不会写诗,不会作词,甚至连好听的话都说不利索。可他知道,这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这就够了。
打跑那些臭苍蝇,是他这个丈夫该做的事。
幕布拉上,掌声如雷。
有人在喊:“好!再来一个!”
有人在喊:“刘姑娘,你这出戏写得太好了!比《啰唝曲》还好!”
采春站在舞台上,微微喘息着,脸颊泛着红潮。她环顾四周,望着台下欢呼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她做到了。
《白蛇传》第一折,成功了。
她下意识地向后台望去——周季崇正注视着她,眼中满是骄傲。
他们目光相遇,相视一笑。
这一笑,所有风雨、所有误会、所有心酸,都烟消云散了。
这正是:
新词一曲解千愁,风雨同舟十几秋。
莫道戏子无真意,人间自有情长留。
第十九回 戏班收留流浪女 采春教化顽劣童




【人月圆】
街头冻骨谁人问,风雪正凝愁。柴门半掩,寒灯一盏,泪湿双眸。
收留无计,管教有方,恩怨皆休。数年之后,花开彼岸,人在高楼。
【开篇诗】
冰天雪地一孤雏,瑟瑟柴门冻骨枯。
不是采春心太软,只缘曾是一家躯。
话说采春与周季崇误会冰释,夫妻同心,《白蛇传》的排演也渐渐步入正轨。周家班一扫往日阴霾,上下齐心,连院子里的桂树都似乎比往年精神了几分。
这一日,天降大雪。
越州城银装素裹,屋顶、树枝、墙头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裹着棉袄匆匆走过的路人,缩着脖子,两手拢在袖中。
采春坐在窗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她想起淮安——那年的雪也是这样大,父亲走了,母亲病倒了,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冷得浑身发抖,饿得两眼发黑。
“采春,想什么呢?”周季崇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
“没什么。”采春接过姜汤,捧在手心里暖着,“就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周季崇没有追问,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两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谁都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叩门声。
“邦、邦、邦——”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雪声淹没,断断续续的,像是敲门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么晚了,谁在敲门?”周季崇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采春也跟了出去。
院门打开,一股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门口的地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
约莫八九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脚上的鞋早已磨破,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她的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两颗被人遗落在雪地里的黑珍珠。
“救……救救我……”小女孩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的嗡嗡声,说完便昏了过去,身子一软,倒在雪地里。
采春一把扶住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微弱了。这孩子不知在雪地里走了多久,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再晚一步怕是要冻死了。
“快抱进去!”采春喊道。
周季崇抱起小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采春忙着生火、烧水、找棉被。两人手忙脚乱,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那孩子安置好。
小女孩躺在热炕上,裹着厚厚的棉被,面色渐渐缓了过来。嘴唇还是发紫,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采春坐在炕沿上,望着那张瘦削的小脸,心中一阵酸楚。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脏,也是这样在生死线上挣扎——如果不是周季崇给了她一个饼子吃,她早就饿死在路边的荒草里了。
“季崇哥,”她轻声说,“咱们留下她吧。”
周季崇正在灶房烧水,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留下她?你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万一人家来找……”
“不会有人来找的。”采春打断他,“这样的孩子,多半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就算有父母,也是养不起才丢弃的。咱们不留下她,她还得出门去冻死。”
周季崇沉默片刻,叹口气:“你说了算。”
采春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次日清晨,小女孩醒了。
她一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屋顶、陌生的被褥,吓得浑身一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眼神中满是惊恐。
“别怕。”采春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你已经安全了。这是我家,我叫刘采春,是唱戏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盯着采春看了许久,见她面容和善、不像坏人,眼中的戒备才渐渐消了几分。
“我……我叫阿蘅。”她的声音沙哑。
“阿蘅?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娘。”阿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娘说,蘅是一种香草。她希望我像香草一样,走到哪里都香。”
采春心中一酸,问:“你娘呢?”
阿蘅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死了。去年冬天死的。我爹……我爹把我卖了。”
采春的手一颤,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卖女儿——这种事她听得太多,也在逃荒路上亲眼见过。那些被卖的孩子,有的被卖到富贵人家做奴婢,有的被卖到烟花之地做妓女,有的被卖到偏远山村给人家做童养媳。运气好的,还能活着;运气不好的,连命都保不住。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没有卖她,只是出门寻活路再也没回来。可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活下去”,和这个孩子的母亲临终前的愿望何其相似?
“阿蘅,”采春放下粥碗,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愿意留在这里吗?跟着我学唱戏,以后有一门手艺,走到哪里都能活下去。”
阿蘅抬起头,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置信:“你……你不赶我走?”
“不赶你走。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阿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下来,在棉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采春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蘅哭了很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一年多的委屈、害怕、饥饿、寒冷,全都哭了出来。
周季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悄悄退了出去。
阿蘅留了下来。
起初,她像一只惊弓之鸟,见谁都躲,不说话,不笑,连吃饭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吃,生怕被人抢走。采春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性,是这一年多的苦难把她的胆子吓破了。
她没有急着教阿蘅唱戏,先教她识字。
“阿蘅,你认识字吗?”
“认识几个。”阿蘅小声说,“我娘教过我。”
“那你写给我看看。”
阿蘅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娘”字。字写得不好,歪歪斜斜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鸡。可采春看着这个字,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孩子,还认得字,比她当年强多了。
“写得好。”她说,“从今天起,每天认十个字,好不好?”
阿蘅点点头,怯怯地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笑。
采春看着她嘴角那个怯怯的、像昙花一现的笑容,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孩子教出来,让她像香草一样,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蘅慢慢适应了戏班的生活。
她开始帮采春跑腿、打杂,给徒弟们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一开始总是笨手笨脚的,不是碰翻了茶碗,就是打翻了墨砚。周季崇有时着急,忍不住说她两句,她便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采春便私下对周季崇说:“你少说她两句。她还是个孩子,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你越凶她,她越怕。”
周季崇哭笑不得:“我也是为了她好。戏班里规矩严,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登台?”
采春摇摇头:“不急。你看她的眼睛,里面有灵气。那是一个好苗子的眼神。”
周季崇半信半疑,没有再说。
一个月后,阿蘅开始跟着采春学唱曲。
她嗓子好,清脆响亮,像春天林子里的黄莺;记性也好,采春教一遍就能记住旋律,教两遍就能唱得有板有眼;更难得的是,她有一种天生的感染力。唱悲伤的曲子时,听着听着就会让人鼻酸;唱欢快的曲子时,听着听着就会让人嘴角上扬。
采春大喜过望,对周季崇说:“怎么样?我说她是个好苗子吧?”
周季崇也服了:“好好好,你说得对。这孩子交给你了,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三个月后,阿蘅已经能上台了。
第一次登台,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腿在微微发抖。采春在后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台下那些人,都是来看你唱的。你唱得好,他们给你鼓掌;唱得不好,他们也不会吃了你。放轻松,就当是在屋里唱给我听。”
阿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幕布拉开,她走上台——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脸上薄薄搽了一层脂粉。灯光下,她像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白白净净,清清秀秀。
她开口唱了一首《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声音清亮,如泉水叮咚;表情天真,如春花朵朵。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在喊:“这小姑娘是谁?唱得真好!”
有人答:“好像是刘采春新收的徒弟。”
“刘采春的徒弟?难怪!名师出高徒啊!”
采春站在后台,听着这些话,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
她转头对周季崇说:“这孩子,将来会比我有出息。”
周季崇正在给胡琴调弦,头也不抬:“那当然。你的徒弟嘛,能差得了?”
阿蘅成名后,来求采春收徒的人络绎不绝。
有穷苦人家的父母带着孩子来的,跪在门口磕头,哭着喊着要采春收下;也有富贵人家慕名而来的,带着厚礼、笑着求采春指点一二。
采春不是谁都收。
她收徒弟,不看家世贫富,也不看送的礼厚不厚,只看两样——一是悟性,二是心性。
悟性不够,学不会;心性不好,学成了也是个祸害。
她收了一个叫小鹤的男孩——这个男孩十二岁,父母双亡,靠街头卖艺为生,唱得好,人也机灵,一看就是个好苗子。
又收了一个叫阿月的女孩——年方十岁,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采春教她用眼神演戏,喜怒哀乐,全在眼波流转之间。
加上阿蘅,三个孩子,三个性格,三个方向。
采春因材施教,为每一个人量身定制学习计划。阿蘅学唱功,小鹤学身段,阿月学眼神。
周季崇有时笑着打趣采春:“你这是要开个戏班子的学堂啊。”
采春也笑:“开学堂怎么了?咱们戏班子,不能光吃老本,得培养新人。等咱们老了,唱不动了,还有人能接着唱。公公当年说的话,我可一直记着呢——‘只要还有人唱,戏就不会死。’”
周季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日,采春正在教阿蘅唱《白蛇传》中的一段,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就是这里!我女儿就在这里!”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类。
采春皱了皱眉,将阿蘅护在身后:“几位找谁?”
那中年男人看见阿蘅,眼睛一亮:“阿蘅!爹来接你了!快跟爹走!”
阿蘅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抓着采春的衣角,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采春明白了——这个男人,就是当年卖女儿的那个人。
她淡淡道:“这位大哥,你说阿蘅是你女儿,有什么凭证?”
“凭证?”中年男人一瞪眼,“她是我亲生的,还要什么凭证?你看她那张脸,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采春看了阿蘅一眼,又看了那男人一眼——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她心中有了数,却不动声色:“那好,我问你,她左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颗痣?”
中年男人一愣,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采春冷笑,“亲生父亲,连女儿耳朵后面有没有痣都记不清?”
中年男人的脸涨得通红:“你……你少管闲事!她是我女儿,我想带走就带走!”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上前一步,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
周季崇从屋里冲出来,挡在采春面前:“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中年男人冷笑,“带走我女儿。识相的让开,不识相的,别怪老子不客气!”
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正在这时,阿蘅从采春身后站了出来。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你不是我爹。”
中年男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阿蘅一字一顿,“你不是我爹。我爹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他埋进土里的。你是谁?冒充我爹,想把我卖到哪里去?”
中年男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采春冷冷道:“几位,听清楚了?这孩子说你们是冒牌的。要不要去官府评评理?”
那中年男人见势不妙,带着两个壮汉灰溜溜地跑了。
院门关上后,阿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采春怀里。
“师傅……师傅……我怕……”
采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有师傅在。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
阿蘅将脸埋在采春怀里,哭了好久。
采春搂着这个瘦小的身体,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这世间,有多少这样的孩子,被人抛弃、被人贩卖、被人欺负?她救了一个阿蘅,还有千千万万个阿蘅在风雪中挣扎求生。她没有那个本事救所有人——连自己都还在泥潭里打滚呢。
可她至少可以救这一个。
这就够了。
那件事之后,阿蘅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胆怯的小女孩了。
她变得开朗、自信、有主见。唱戏时再也不紧张了,面对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练嗓子。她还会安慰比她小的师弟师妹:“别怕,我第一次上台也腿抖。你就当台下的人都是萝卜白菜,唱给萝卜白菜听,还紧张什么?”
采春看着她的变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这孩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从生死边缘被人拉了一把,然后像野草一样,拼命地长。
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这才是唱戏的人该有的样子。
这正是:
风雪街头一孤雏,幸得采春收作徒。
莫道梨园无大志,传薪续火在心炉。
第二十回 江南瘟疫人烟绝 义演筹粮救苍生




【苏幕遮】
疫如魔,人似草。千村萧索,万户哀声杳。白骨露野无人扫。江水东流,流不尽、苍生泪。
卸红妆,披素缟。锣鼓声起,只为筹粮稻。一曲能教天地老。但得民安,何惜身形槁。
【开篇诗】
疫鬼横行万户空,千村萧索暮烟中。
梨园亦有济时志,一曲能筹万石丰。
却说阿蘅在采春门下学艺渐精,周家班也日渐兴旺。《白蛇传》一折一折排演下来,场场爆满,越州城中人人争说“刘采春的《白蛇传》”。周季崇的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采春也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苦没有白吃。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这一年初夏,江南突发大疫。
瘟疫来势凶猛,如狂风扫落叶。先是浙东几个小县城传来消息——“瘟疫横行,百姓病亡无数,十室九空。”消息传到越州时,城里人还不当回事,只当是乡下地方水土不服,闹几天就好了。
可不到半个月,越州城外便出现了病例。
发热、咳嗽、吐血,三五日便死了。死的人越来越多,棺材铺的棺材卖完了,便用草席卷;草席卷完了,便直接埋。城外的乱葬岗上,新坟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的蘑菇。
采春站在桂花巷的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中沉甸甸的。往日的越州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如今家家关门闭户,偶尔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也用布帕捂着口鼻,眼神中满是惊恐。
周季崇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采春,这病来势不对。我听说……城里已经死了上百人了。”
采春心头一紧:“戏班的徒弟们呢?都还好吗?”
“都还好。我让他们都待在屋里,不要出门。”
采春点点头,却又想起一件事:“阿蘅呢?”
“在屋里练功呢,我去看看。”
这一夜,采春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中翻来覆去地想——如果瘟疫蔓延到戏班怎么办?如果徒弟们染病怎么办?如果……她想起当年淮安的旱灾,想起那些饿殍遍野的惨状,想起母亲病死荒年的无助。
历史,难道要重演一次吗?
翌日清晨,采春早早起来,去街上看情况。
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几只流浪狗在巷口翻找垃圾。远处传来一阵哭声,凄厉而绝望,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采春循声走去,来到一家低矮的土坯房前。门半掩着,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面色蜡黄,嘴唇发紫,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妇人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采春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哭的——不是她死了,是父亲死了。母亲哭着喊着,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妇人的肩膀:“大姐,节哀。”
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是……刘姑娘?”
采春点头。
妇人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刘姑娘,你见过世面,你帮帮我们吧!城里已经死了好多人了,棺材都买不到了,连大夫都跑了……我们这些穷苦人,怎么办啊?”
采春握着妇人粗糙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
她不是官府,不是大夫,不是神仙。她能做的,太少了。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采春回到桂花巷,将周季崇和几个师兄弟叫到一起。
“我想办一场义演。”她开门见山。
周季崇一愣:“义演?这时候?瘟疫闹得这么厉害,谁敢来看戏?”
“不是给人看。”采春摇头,“是给越州知府看。我要用这场义演,逼官府开仓放粮。”
周季崇怔住了,半晌才道:“采春,你这是……这是要跟官府叫板?”
采春坚定地看着他:“季崇哥,城外已经饿死人了。不是说书,是真真切切地饿死人了。再不开仓放粮,死的人会比得瘟疫的还多。官府不管,咱们来管。咱们唱戏的,别的本事没有,可咱们有一张嘴,能唱;有一双腿,能跑。咱们把这场义演唱出去,把越州城的达官贵人都请来看,让他们看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就不信,他们能坐得住!”
周季崇沉默了。
他看着采春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女人,他爱了十几年,以为已经了解她的一切。可此刻他才发现,她的心里藏着一团火,一团能照亮黑暗的火。
“好。”他说,“你唱,我陪你。”
消息传出,越州城哗然。
瘟疫横行之时,家家关门闭户,人人自危,周家班却要办义演?这是不要命了吗?
有人说:“刘采春疯了。”
有人说:“她是想出名想疯了。”
也有人说:“人家是为百姓办事,你们这些人,不帮忙就算了,还说风凉话。”
采春不管这些。她只知道,她必须做这件事。
义演定在三日后,地点在城隍庙前的广场。采春亲自写请柬,派人送往越州城里的达官贵人家中——
“兹定于三日后,于城隍庙前举办义演,所得善款,悉数用于赈济瘟疫灾民。恳请大人莅临,共襄善举。”
知府孙大人收到请柬,皱眉不语。师爷在一旁道:“大人,这个刘采春,胆子也太大了。瘟疫横行,她还敢办义演,这不是给大人添乱吗?”
孙大人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她这是在逼本官开仓放粮。”
“那大人……去不去?”
孙大人叹了口气:“去。不去,百姓会说本官不恤民情。去吧。”
三日后,城隍庙前搭起了简陋的戏台。
台柱上贴着一副对联,是采春亲手写的——
上联:“锣鼓声声,唤醒世间名利客”
下联:“唱腔句句,惊回苦海梦迷人”
没有幕布,没有灯光,没有华丽的戏服。台上只有几张破椅子、几件旧乐器。可台下,却坐满了人。
越州知府孙大人坐在前排,面色阴沉。他身后是城里的富商巨贾、乡绅名流,一个个神色各异。再往后,是闻讯赶来的百姓,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广场。
采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她抱着琵琶走到台上,向台下众人行了一礼。
“民女刘采春,今日斗胆在此设台义演。不为别的,只为城外那些饿死、病死的百姓讨一口饭吃。”
台下鸦雀无声。
采春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无表情的达官贵人,声音清朗而坚定:“民女知道,诸位大人、诸位老爷平日里听曲,都是坐在茶楼里,喝着好茶,嗑着瓜子,舒舒服服地听。今日这露天野地,简陋寒碜,委屈诸位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城外那些百姓,比这还寒碜。他们没有茶喝,没有瓜子嗑,连一口粥都喝不上。诸位大人、诸位老爷坐在这里,听民女唱一曲,可曾想过——你们的一顿饭钱,能救多少条人命?”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面色尴尬,有人不屑一顾。
知府孙大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示意师爷去制止。师爷刚迈出一步,采春已拨动了琴弦。
她没有唱《啰唝曲》,没有唱《白蛇传》,唱的是自己即兴编的词——唱的是淮安的旱灾、母亲的死、逃荒路上的白骨;唱的是瘟疫横行时百姓的绝望、官府的冷漠、富人的麻木;唱的是一个女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要为活着的人奔走呼号。
“淮安大旱地生烟,父死母病家不全。
三百里路逃荒去,骨头根根数得全。
如今瘟疫又横行,官府闭仓不救民。
富者锦衾拥貂裘,贫者露骨无人怜。
今日采春登台唱,不为名来不为钱。
只求诸公发善念,开仓放粮救苍天!”
一曲唱罢,台下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雷鸣般的轰鸣,久久不息。
有人在台下高喊:“开仓放粮!开仓放粮!”
更多人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击着那道紧闭的府库大门。
知府孙大人面色铁青,站起身来,想要离开,却被百姓团团围住。
“孙大人!开仓放粮吧!救救百姓!”
孙大人进退两难,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采春从台上走下来,走到孙大人面前,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大人,民女不是刁民,不是要跟大人作对。城外已经饿死人了,再不救,怕是要出大乱子。大人若肯开仓放粮,民女愿为大人立碑颂德,让越州百姓世世代代记住大人的恩情。”
孙大人看着采春那张清瘦的脸和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摆了摆手,“开仓。”
粮仓打开了,一袋袋粮食运往城外。
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有人跪在粮车前磕头,有人抱着粮食袋子哭得像个孩子。城外那些奄奄一息的灾民,终于等到了救命粮。
采春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领粮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周季崇站在她身旁,轻声道:“采春,你做到了。”
采春摇摇头:“不是我做到的。是孙大人开恩。”
周季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采春,你有没有想过——孙大人开仓,不只是因为你的曲子。他是怕了。”
“怕什么?”
“怕百姓造反。”周季崇的声音很低,“咱们唱戏的,把百姓的心唱活了,他们都站起来要粮,官府再不开仓,就要出大事了。孙大人不是被你感动的,是被你吓的。”
采春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可那又如何?粮仓开了,百姓有饭吃了,这就够了。至于是被感动的还是被吓的,不重要。
她转过身,走下城墙。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像一个佝偻的老妇。
周季崇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他知道采春心里在想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官府的冷漠,不是不知道人心的险恶。可她宁愿相信,孙大人是被她的曲子感动了,才开仓放粮的。
因为这样想,她心里会好受些。
人啊,有时候就是靠这一点点“相信”活着的。
义演之后,采春病倒了。
连续数日的奔波劳累,加上风寒入体,她发了高烧,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嘴里不时说着胡话。
“阿娘……阿娘……别走……别丢下我……”
周季崇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给她喂药、擦身、换额头上敷的凉帕子,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阿蘅也守在旁边,帮着煎药、端水、跑腿,小脸上满是担忧。
第三日夜里,采春的烧终于退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周季崇坐在床边,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季崇哥……”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别说话。”周季崇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好好休息。”
采春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微笑,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周季崇握着她的手,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采春苍白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像一朵安静的花。
周季崇看了很久,在心里默默地说:采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唱戏也罢,义演也罢,得罪官府也罢——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远处的江水声隐隐传来,像亘古不变的叹息。江流依旧,人世已非。谁知道这一场瘟疫过后,留给江南的,是伤痛还是希望?
这正是:
瘟疫横行万户空,梨园义演救哀鸿。
莫言戏子无家国,一曲能回造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