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最里头那个拐角,有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卖水芹。不称斤,一把一把扎好了,码在竹篮里。叶子碧绿,茎秆掐一下能出水。她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有人问价,她说:“两块一把。”嫌贵的走了,她也不急,低头把水芹重新码一码,把压弯的茎秆轻轻扶正。
我买了一把。她递过来的时候说:“叶子别扔,嫩着呢,焯一下凉拌。”我说知道了。她又说:“搁点蒜末,滴两滴香油。”我说好。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守着她那篮水芹。
我喜欢水芹。喜欢它那股子味儿——说香不香,说冲不冲,切的时候满案板都是那股气息,清冽冽的,带一点药气,又带一点土腥。水芹它就在你手边,安安静静地,你切它,它渗出一点汁水来,绿莹莹的,沾在手指头上,洗两遍还留着味。
小时候住水边。真的水边,门前一条河,河坡上长满了野水芹。春天水暖了,它们就从泥里冒出来,一丛一丛的,叶子卷着还没打开,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我奶奶挎个竹篮去掐,掐最嫩的那一截,指甲一掐就断,断面渗出透明的汁。我跟在后头,踩着湿泥,深一脚浅一脚。奶奶说:“当心点,别踩到蛇。”我立刻跳到岸上去。奶奶笑,说:“这个时节蛇还没醒呢。”可我还是不敢下去。她就一个人弯着腰,沿着河坡一路掐过去,篮子渐渐满了,绿生生的,底下汪着一点水。
回家把水芹倒进大盆里,清水漂两遍。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把老叶掐掉,黄尖儿掐掉。我蹲在旁边看,问她:“为什么河边上长这么多水芹?”她说:“水芹水芹,离了水就不长。”我说:“那它还挺挑地方的。”她说:“挑地方怎么了?人也挑地方。水芹也一样。”
这话我当时没听懂。后来长大了,去了几个城市,换过几份差事,有时候坐在格子间里,窗外全是水泥地,忽然就想起奶奶说的那句“离了水就不长”。
后来奶奶走了。老屋卖了。河还在,河坡上每年春天照样冒水芹。有一年我回去上坟,路过那条河,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河坡上掐水芹,背影弯弯的,篮子搁在脚边。我站了一会儿,没走过去。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泥和水草的气味。我想,水芹还长着,河还流着。
菜场那老太太的水芹,我拎回家,叶子焯了水,拌了蒜末香油。端上桌,尝了一口,味道比河边的淡一些,大概是大棚里种的。可那股子清冽劲儿还在,嚼到最后,苦完了又回一点甜。我忽然想:它不甜,不糯,不脆得响亮。它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带着一点泥,一点水汽。
晚上洗碗的时候,手指头上还留着水芹的味儿。洗了两遍,凑近闻,还有。我忽然笑了,想起菜场那老太太说的“叶子别扔”。她跟奶奶一样,舍不得扔东西,水里泡大的那点嫩芽。
明天再去菜场,还找她买一把。这回我要问她,您这水芹是哪儿进的?要是她说是郊区水塘里野生的,我就多买两把。要是她说是大棚的,我也买。但我要告诉她,我奶奶以前在河边掐水芹,掐完了回家凉拌,搁蒜末,滴香油。
她大概会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