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一张精密的网格,而我卡在某个最小的刻度里。
银行账户的数字,就像这座城市一样规整,每月准时出现,又准时被分割、缴付。七年爱情,跑赢了校园的四季,跑赢了毕业的迷茫,却最终在某个标着“首付”的终点线前,力竭倒下。她收拾行李时,拉杆箱的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像钝刀子割在心上。我想说“等等”,或者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只能站在窗边,看那个熟悉的、跳跃的马尾消失在楼梯拐角,融入楼下流动的车灯里。
那晚的风,很硬,带着钢筋水泥淬炼过的冷。
第二天,我把一张薄薄的纸,放在部门主管的桌上。他看了看,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一切都很安静,像一场默剧。
我回到了出生的地方。院门前的父母,踮着脚,望向我来时路的方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爸,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用看了,她……不会来了。”
母亲脸上的光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韧劲。“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也老大不小了……”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嗯,”我听见自己说,“明天,托媒人说一个吧。”
“好,好!”父母的声音顿时轻快起来,像卸下了一块石头。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我和过去的世界,彻底隔开。
见面安排得很快。县城郊区的姑娘,叫小芳。她坐在媒人家略显陈旧的沙发上,手指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我伸出手:“你好,我是某某。我的情况,媒人应该都说了吧。如果……你觉得还行,我们出去走走?”
她站起身,手很小,有些凉,轻轻握了握我的。“好。”她说。
我们沿着县城的街道走。话题是生疏的,关于土地,关于天气,关于家里几口人。但不知怎的,竟也断断续续地有了笑声。风很大,是北方的干冷,刀子似的。我看见她不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嘴边呵气,又迅速缩回去。
“你等一下。”我说。
街角有个红薯摊,铁皮桶炉子烧得正旺,香气霸道地弥漫在冷空气里。我买了一个最大的,用粗糙的草纸包着,烫手得很。我小跑着回去,递给她:“给,趁热吃,暖和。”
她接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鼻尖冻得有点红。
“去我家吧,”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某个冻住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丝,“我爸妈,饭应该快做好了。”
饭桌上,父母把热情烧成了炭火。母亲不停地给小芳夹菜,父亲则努力讲着我小时候不算好笑的糗事。小芳低着头吃饭,偶尔应和一句,脸颊泛着被热气熏出的红晕。
冬天的天黑得决绝。送她回去已来不及,雪花就在这时,一片,两片,然后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
“妈,”我转头,“把隔壁屋的被子铺一下吧。雪大了,今晚……让小芳住下。”
母亲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晚上看了会儿电视,气氛安静而微妙。上楼时,木楼梯吱呀作响。我们在房门前停下。“晚安。”我对她说。
“晚安。”她的声音很低。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站了片刻,然后,我伸手将门闩轻轻拉开,留了一道缝隙。没有完全关上。
黑暗和寂静沉淀下来。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是世界的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门缝那里传来。很慢,带着迟疑。然后是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身体,带着室外寒气未散的清冽,小心翼翼地靠近,最终,飞快地钻进我的被窝。
我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臂,将她整个冰凉的身子圈进怀里。她的皮肤很冷,激得我一颤,但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在我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带着凉意的头发。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田野、道路和来时的踪迹。屋内,两个被生活推到一处取暖的人,正用体温,笨拙地烘烤着一个仓促而真实的开始。
身体的寒冷终会散去。而某些更厚重的东西,在这北方的雪夜里,正在沉默中悄然滋长,如同冻土下等待春天的根须。
鸡鸣头遍,天色还是沉沉的蟹壳青。
我轻手轻脚摸进隔壁屋,被窝冷得像浸过井水。我躺进去,一动不动地焐着,直到那股属于我的、带着体温的热气,慢慢浸透了棉絮的每一个角落。
回到自己房间,小芳还在睡,睫毛在熹微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我摇了摇她:“醒醒,回那边去睡。”
她懵懂地睁眼,还没完全清醒,就被我连人带被子打横抱起。她轻得像一捆晒干的麦秸。我把她放进隔壁已经暖好的被窝里,她本能地蜷了蜷身子,发出小猫似的喟叹,很快又沉沉睡去。
刚掩上门,楼下就传来父亲熟悉的咳嗽声,还有母亲拉风箱生火的动静。
我拉开抽屉。几张红票子,是我带回来最后的体面。数出五张,指腹擦过毛主席的衣领,有些粗糙的实在。
披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下楼。父亲正往灶膛添柴,火光把他脸上的沟壑映得深深浅浅。
“爸,妈。”我把钱递过去。
父亲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没接,只在旧棉裤上擦了擦:“这是做啥?”
“您今天辛苦一趟,”我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布料洗得发硬,“去镇上割两刀好肋排,要带软骨的。再称几斤苹果,挑红的。城里时兴的牛奶,也提一箱。”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这么早去?”
“嗯,”我望向窗外,天际线开始泛白,“今天去小芳家。”
母亲眼睛亮了一下,父亲则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叠钱,又仔细数了一遍,指头蘸了点唾沫。这个动作让我心里某处被刺了一下——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数着我的学费。
“够的,”父亲把钱仔细折好,收进内袋,拍了拍,“场面上的东西,不能寒碜。”
母亲已经转身去碗柜深处摸索,拿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是她去年秋天晒的龙眼干和红枣。“这个也带上,自家晒的,甜。”
灶膛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水快开了,热气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像这个家笨拙而坚实的心跳。
我转身上楼,军大衣的衣角扫过陈旧的楼梯扶手。推开房门,小芳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低头穿着袜子。晨光正好落在她微微弯下的脖颈上,细腻柔和。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清亮亮的,昨晚的羞怯褪去了一些,多了点说不清的安稳。
“醒了?”我说,“收拾一下,吃完早饭,我们去你家。”
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袜沿,然后又很快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雪后的村子白得晃眼。一脚下去,雪直接没到小腿肚,人像被地面吞掉一截。父亲天没亮透就出了门,赶在早饭前把东西都置办齐整了,裤腿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早饭是热腾腾的玉米糊糊和烙饼,吃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母亲把苹果、牛奶和红塑料袋装的山货仔细归拢在竹篮里,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好。我瞥见小芳脚上那双单薄的皮鞋,鞋头已经有些湿了。
“等下。”我说完就推门出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深一脚浅一脚跑向村东头的伯父家,喘出的白气瞬间散在寒风里。伯母正在灶间忙活,看见我愣了一下:“进崽?这大清早的……”
“伯母,吃了。婷姐起了没?”
里屋传来伯父的嗓门:“还在床上挺尸呢!”
我没顾上多说,径直掀开堂姐卧室的布帘子。屋里一股暖烘烘的睡眠气味。堂姐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头顶一撮乱发。我冰凉的右手直接钻进她被窝,捂在她温热的脸上。
“啊——!”堂姐尖叫着弹起来,“死开!陈进你要死啊!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按住她乱蓬蓬的脑袋:“别吵!你新买的那双长筒雨靴,放哪儿了?”
她睡眼惺忪,气得直瞪我:“干嘛?抢劫啊?”
“急用。卖给我。”
“不卖!我赶集才买的!”
我从棉袄内袋摸出两张红票子,拍在她枕头上:“两百,够不够?”
堂姐愣了一下,看看钱,又看看我急吼吼的样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哦——给小芳的?”她拖长了调子,裹着被子往床尾蠕动两下,用脚尖从床底下勾出一双崭新的黑色长筒胶靴,橡胶味还很浓。“拿去吧,看你这出息。”
我拎起靴子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堂姐的喊声:“钱我收了!喜糖加倍补给我!”
跑回家,我把靴子往小芳面前一放:“换上。雪这么深,穿皮鞋脚要冻掉的。”
小芳看了看靴子,又看了看我跑得通红的脸,没说话,默默坐下换鞋。靴子对她来说有点大,她往里垫了些旧棉絮,走起路来有些笨拙,但踩进深雪时,终于不再缩手缩脚。
出门时,父亲默默把最重的篮子递给我,母亲给小芳紧了紧围巾。我们俩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跋涉。偶尔踩到雪下的坑洼,小芳会踉跄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胳膊很细,隔着厚厚的棉衣也能感到。
走了快三个小时,鞋面裤腿全是雪水泥渍,狼狈不堪。终于在午饭前,看到了小芳家那排熟悉的平房,屋顶的雪被炊烟熏出一个小洞。
小芳的父母正在院里扫雪,看到我们,惊讶得忘了动作。小芳母亲先反应过来,赶忙迎上来:“哎呀!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捎个话!”她拍打着小芳身上的雪,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和一点隐约的埋怨。
小芳父亲是个沉默的黑瘦汉子,搓了搓手,看看我们,又看看我手里沉甸甸的篮子,侧身让开:“先进屋,进屋说,外头冷。”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但灶间的火气隐隐透过来。堂屋简陋,水泥地,墙上贴着旧年画。小芳弟弟——一个半大少年,好奇地从里屋探出头,又被母亲的眼神瞪了回去。
小芳父亲给我倒了杯热茶。搪瓷缸子,边沿磕掉了几处瓷,深褐色的茶水上浮着一团聚拢的茶沫。我双手接过,很烫。我低头吹了吹,然后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大口。水很烫,茶很苦,带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顺着食道滚下去,烫得人精神一振。
“叔,婶,”我放下杯子,手撑着膝盖,坐得很直,“昨晚小芳没回来,在俺家住的。没想到后半夜突然下大雪。今天雪一停,赶紧送她回来。一是怕你们担心,二是……”
我顿了顿,感觉到旁边小芳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父母的目光也凝重起来,看着我。
我抬起头,迎上他们的视线,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很清楚:
“二是,想问问叔和婶的意见。要是觉得我还成,咱选个日子,先把我和小芳的事订了。”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雪从树枝上坠落的声音。
小芳母亲张了张嘴,看向自己男人。小芳父亲没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卷烟纸,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支烟,划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起来,模糊了他黝黑脸上的表情。
他透过烟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头摆弄衣角的小芳,最后,目光落在我脚边那个沾满泥雪的、装得满满的竹篮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在旧搪瓷烟灰缸里按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先进屋吃饭吧。雪这么大……走这一趟,不容易。”
这没答应,也没拒绝。但我知道,第一步,算是迈进门了。
午饭很朴素,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主食是窝头。但分量很足。小芳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把窝头里唯一一块明显的油渣也夹到了我碗里。小芳弟弟偷眼打量我,被父亲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
吃完饭,小芳母亲收拾碗筷,小芳要去帮忙,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小芳父亲又卷了一支烟,对我抬了抬下巴:“进屋,说说话。”
我跟着他进了他们夫妻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墙上挂着褪色的结婚照。他在床边坐下,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
我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他又抽了几口烟,才缓缓开口,说的却是别的事:“这雪,看样子还得下。今年冬天冷得早,地里的冬小麦,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我点点头:“嗯。听广播说,后面还有寒潮。”
“家里就这几亩地,她大哥在镇上打工,也帮衬不了多少。”他话头转得很自然,“你……从城里回来,往后怎么打算?还回去吗?”
“家里有地,”我看着小芳父亲,把原本准备的“开春找营生”咽了下去,换上了更确切的安排,“另外,我叔(我刻意用了更亲近的叫法)在县卫生局那边,帮我谋了个差事。说好了,年后就去上班。”
这句话说出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小芳父亲捏着卷烟的手指顿了顿,一直没什么大表情的脸上,那层凝重的霜似乎被这句话的热气呵开了一道缝。他抬起眼皮,更仔细地看了看我,那目光里多了点实质性的掂量。卫健委,在村里人朴素的认知里,那是“公家单位”,是“吃皇粮”的地方,代表着稳定、体面和看不见但摸得着的保障。这比空口白牙的“找营生”要实在得多,重得多。
他慢慢把烟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这次吐出的烟雾,似乎都顺畅了些。
“卫生局……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做评价,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之前是审慎的考量,现在,那考量里掺进了一丝松动和更具体的盘算。“公家的事,那是有章程的,比在地里刨食强。”
“是,我叔也是这么说,让我安心干。”我顺着话头,语气诚恳,“就是刚去,可能挣得也不多,但好歹是个根基。地里的活我也不撂下,两头顾着,日子总能慢慢起来。”
这话既是保证,也是交底——我有城里的退路(虽然失败了),现在也有了乡里的进路,而且是条听起来挺光亮的进路。我不再仅仅是那个从大城市狼狈归来的、前途未卜的青年,而是一个即将有份“正经工作”的、可以托付的人选。
小芳父亲没再接这个话茬,他把烟蒂按进那个旧搪瓷缸里,发出轻微的“滋”声,仿佛给这段对话画了个句号。他站起身,动作比刚才略显松快:“公家的事要紧,定了就去,好好干。”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这次是侧着身,话是对我和小芳两个人说的:“雪看样子还得下。路不好走,趁天还亮堂,早点动身回去吧。订婚的事……等你爹有空,过来坐坐,细说。”
“细说”两个字,比之前的“坐下慢慢说”又进了一步,几乎算是半应承了。
“哎,好!谢谢叔!”我这次应得格外响亮,心里那块石头,这下是彻底落了地,还被人垫了块稳当的砖。
走出房间,小芳母亲脸上的神情也活泛了许多,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踏实的热络,拉着小芳的手低声嘱咐着什么。小芳垂着眼听,耳朵尖有点红,偶尔飞快地瞟我一眼。
回去的路上,雪似乎都变得柔软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不再那么艰难,靴子踩出的“咯吱”声,听起来甚至有点欢快。风还是冷,但心里揣着那个“年后上班”的消息,就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
走到那个熟悉的山坳,能望见我们村的轮廓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小芳。她也正好抬头看我,鼻尖和脸颊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卫生局……的事,之前没跟你说。”我开口,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她摇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嗯。现在知道了。”
“可能……也不是什么大出息的工作。”我补充道,不想让她有过高的期待。
“有工作,就挺好。”她说着,低下头,继续踩着我留下的脚印往前走,“比没有强。”
这句朴实到极点的话,却让我心里熨帖极了。是啊,比没有强。这就是我们此刻,最真实也最踏实的期盼。
我快走两步,再次走到她前面,替她挡住愈来愈紧的风。雪沫子打在背上,冰凉,但心里那团火,因为有了更具体的柴薪——那“年后就去”的差事——而烧得更稳,更暖了。
前路还长,雪也还未化。但有了方向,有了个能彼此看见、相互扶持着往前走的人,这风雪,好像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远处,家所在的村庄,屋顶的炊烟在白雪和暮色中袅袅升起,等着我们归去。
雪化了,土路被冻得硬邦邦,又让日头晒得有些泥泞。父亲特意换了身半新的中山装,和媒人一起,提着更扎实的四色礼,去了小芳家。
事情定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媒人回来学话,说小芳父母听到“卫生局正式工”这几个字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礼金没多纠缠,只要了六千六百六十六,取个顺溜吉利的意思。小芳爹拍着我爹的肩膀说:“孩子有正经营生,比啥都强。咱不图那虚头巴脑的排场,实实在在过日子要紧。”
年前,在县上最好的饭庄摆了十六桌。谈不上多奢华,但鸡鸭鱼肉、热汤热菜,扎实管饱。鞭炮响得震天,红纸屑落了厚厚一层。小芳穿着红色的呢子外套,脸上扑了淡淡的粉,一直低着头,但嘴角的笑抿也抿不住。她父母那天是真的高兴,她爹拉着我爹喝了一杯又一杯,舌头都大了,翻来覆去就说:“交给你了,交给你们老陈家了……我闺女,好着哩……”她娘则拉着小芳的手,眼圈红红的,嘀嘀咕咕说了好些只有娘俩才懂的话。
第三年秋天,小芳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哭声嘹亮。我抱着那团软乎乎的小生命,手都在抖。母亲欢喜得不知怎么好,杀了家里养了最久的母鸡。
出了月子,小芳说要回娘家看看。那时我正在县里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业务培训,走不开。她摆摆手:“没事,路我熟,自己回去就行,住一晚就回。”
她回来那天傍晚,我正在院里劈柴。她放下东西,洗了手,走到我身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我的叠在一起。
“回来了?”我擦了把汗。
“嗯。”她应着,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轻些,“咱……选个日子,把结婚证扯了吧。还有……结婚酒,也该办了。”
我放下斧头,有些意外地看她。怀孕显怀的时候,我就提过先把酒席补上,她总说身子沉,不急,等生了再说。后来忙着孩子,这事就搁下了。
我走近她,身上还带着汗气和木屑的味道,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这会儿知道急了?当初谁说‘不急’的?说吧,这回想要多少彩礼?当初你家只要了六千六,这回补多少?十万?”
小芳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脸颊泛起红晕。她吸了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但异常清晰地说:
“……十六万。”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十六万。”她这次声音大了点,脸更红了,但眼神却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我,那里面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忐忑,有坚决,还有一丝……豁出去的恳求。
十六万。这不是我们这地方寻常的彩礼数目,即使是补办的,也高得有些离谱了。我们当初订婚加结婚摆酒,总共花的也不到五万。我那份“正式工”的工资,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千出头。
院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狗吠。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那抹红晕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答应。只是看着她,试图从她那双突然变得执拗又藏着不安的眼睛里,找出这个突兀数字背后的缘由。
“十六万?”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但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沉。“小芳,你得给我个说法。这钱,是要拿去做什么?”
她咬住了下嘴唇,眼圈似乎微微红了些,但依然倔强地站着,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要十六万。办了酒,扯了证,这钱……我得拿着。”
风掠过院子,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却好像突然横亘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孩子隐约的啼哭声从屋里传来,母亲大概正在哄着。
我知道,有些我以为已经安稳落地、生根发芽的东西,底下可能藏着我没摸到的石块。这十六万,像一把突然撬开平静生活的锹,让我不得不正视,这段始于雪地互助、安稳于柴米油盐的婚姻里,或许还有我未曾踏入的、属于她的隐秘角落。
“进屋说吧,”我最终说,转身把劈好的柴码齐,“外面冷。孩子该喂了。”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这个问题,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平静了。未来的路,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拐上了一条需要重新审视和谈判的岔道。
我连续“加班”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揣着那张新办的、存着十六万的银行卡,回到了家。院子里,小芳正抱着孩子晒太阳,橘色的夕阳把母子俩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
她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问“吃了没”,只是低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卡,放在她膝盖上。冰凉的硬塑料卡片,贴着她棉裤柔软的布料。
“十六万,齐了。”我说,声音有些干涩,“密码是你生日。”
小芳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愕、慌乱,还有迅速涌上来的水光。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又低头去看膝上那张卡,好像那不是卡,是一块烧红的炭。
“我……我不是……”她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哽咽,语无伦次。
“我知道。”我打断她,伸手把孩子从她微微颤抖的手臂里接过来。小家伙睡得很沉,咂巴了一下小嘴。“我知道你弟要结婚了,对方要十八万,三金。”
小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背上。
“他们……他们来哭……”她哽咽着,破碎的话语夹杂着抽泣,“我妈的眼睛都快哭瞎了……我爸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说养我这么大,就当是帮帮家里,救救急……说弟弟要是娶不上这个媳妇,他就在村里抬不起头……我……我没法子……我真的没法子……”
她哭得肩膀耸动,压抑了好几天的委屈、愧疚、无助,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敢看我,只是低着头,让眼泪肆意流淌。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搂她、安慰她。我只是抱着儿子,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压抑的哭声。院墙外,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
等她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我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钱,我给你了。怎么用,你自己定。”我说,“是给你弟弟拿去娶媳妇,还是留着,或者干点别的,都随你。”
小芳抬起头,眼睛红肿,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但是,小芳,”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咱们这个家,是我和你,还有孩子,三个人的家。以后的路长着呢,柴米油盐,孩子上学,父母养老,哪一样不得用钱?哪一样不得咱们俩一起扛?”
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胸口。
“我娶你,是把你当成要过一辈子的人,是要一起把这个小家撑起来的人,不是娶回来当你们家的‘救急站’。你心疼你父母,为难你弟弟,这我都懂。可你也得心疼心疼咱们这个家,心疼心疼你儿子,还有……心疼心疼我。”
“这十六万,是我把能借的亲戚兄弟都借遍了才凑齐的。往后,咱们得一起,一分一厘地还。日子可能会紧巴好一阵子。”
小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里面除了羞愧,多了些别的东西。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孩子,又缩了回去,最后,颤抖着拿起了膝盖上那张卡。卡片在她手里,像有千斤重。
“我……我对不住你……”她泣不成声。
“没啥对得住对不住的。”我叹了口气,终于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一家人,遇到坎了,一起想法子过。但心思得往一处想,劲得往一处使。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别自己憋着偷偷哭,咱们商量着来。行吗?”
小芳用力地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她把那张卡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把卡递回给我。
“这钱……你收着吧。”她声音沙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没接:“我说了,给你了,你怎么处理,你自己定。是给你娘家,还是存起来,都行。只是决定了,就别后悔,也别再为这个偷偷哭了。”
这时,母亲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们这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大概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我怀里的孩子接了过去,轻声说:“锅里有热饭,都进屋吧,外面凉了。”
晚饭吃得很沉默。小芳几乎没动筷子,眼睛红肿着。母亲时不时给她夹菜,欲言又止。
晚上,孩子睡了。小芳在隔壁屋里窸窸窣窣待了很久。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昏暗的屋顶。
过了好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小芳穿着睡衣,抱着自己的枕头,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钻进我被窝,而是在床沿坐下,背对着我。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
几天后,小芳回了趟娘家,回来时眼睛又是红肿的,但手里那张卡,已经空了。
她把空空如也的卡放在桌上,旁边是八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她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角,声音像蚊子哼:
“钱……都给我妈了。她们哭着说,弟弟那边实在没办法,就差这最后一口气……这八百块,是我妈硬塞回来,说是给我和孩子的……”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却又透着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没办法。那是我弟,那是我爸妈。”
我看着桌上那轻飘飘的八张纸钞,再看着那张被掏空的银行卡。三天前,它还是沉甸甸的十六万,是我在县城酒店里,红着眼对兄弟们说出“拉我一把”才凑齐的十六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细微的嘶鸣。
我没发火,也没像上次那样讲道理。心里那片刚才燃起的、以为可以互相取暖的微光,被这八百块和空卡,彻底浇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我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
“行。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再没别的。
我站起身,没看小芳,也没拿那八百块钱。走到院子里,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我点了一支烟,劣质的烟草味呛得人喉咙发苦。
堂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小芳一动不动的身影,像个单薄的剪影。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得自己走完。有些债,背上了,就得自己扛。我以为结了婚,成了家,就能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现在看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比婚姻那张纸更沉,更韧。
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最后一点红光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我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进冻硬的泥土里。转身回屋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从这天起,我和小芳之间,好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膜。话更少了,夜里背对背躺着,中间空出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人。那十六万,和换回来的八百块,像一根深扎进肉里的刺,不致命,但时刻提醒着那份疼痛和疏离。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往后的风霜雨雪,我们或许还得在一个屋檐下挨着,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一起扛”,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信任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生活,到底还是露出了它最粗粝、也最真实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