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马车,在熹微晨光中背向而行,碾过青石板路,留下浅浅辙痕,旋即被早起的风尘掩盖。)
南行明路,车厢颠簸。
白展堂亲自驾车,凌腾云骑马在侧护卫。车内,郭芙蓉因伤和药力昏昏欲睡,头靠在吕秀才肩上;吕秀才僵着身子,一手扶着她,一手紧张地攥着本书;李大嘴抱着个装干粮的包袱,唉声叹气;莫小贝倒是兴奋,扒着车窗往后看,嘴里嘟囔:“咱们像不像戏文里逃难的?”
凌腾云低声道:“白大哥,出镇十里,有片松林,地势复杂,是设伏的好地方,也是血手盟最可能第一次动手之处。”
白展堂点头,扯了扯身上那件故意弄得招摇些的锦缎外袍(从佟湘玉库存里翻出来的旧货):“放心,戏台子给他们搭好了,就看他们唱哪出了。大嘴,我让你准备的那些‘家伙’,都放顺手地方没?”
李大嘴拍着座位下的暗格:“放心!石灰粉、辣椒面、特制泻药……分门别类,保证一抓一个准!就是这泻药劲儿大了点,昨晚我试了指甲盖那么点儿,现在腿还软……”
众人无语。郭芙蓉迷迷糊糊道:“大嘴……你下次试药……能不能找个老鼠……”
为求逼真,他们并未隐藏行迹,甚至在路过茶摊时故意大声谈论“南边苗疆的稀罕药材”、“家传的月牙宝贝”,惹得路人侧目。白展堂还故意在腰间显眼处挂了个用红布包着的、形状可疑的硬物,假装是“人枢”令牌。
午时,马车行至松林边缘。林深叶茂,光线晦暗,鸟雀无声。
凌腾云握紧刀柄,白展堂也放缓了车速,全神戒备。忽然,前方路中央横着一棵被砍断的小树。几乎同时,两侧林中弓弦响动,七八支弩箭疾射而来,直取马匹和车夫位置!
“低头!” 白展堂大喝,猛地一拉缰绳,两匹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一支擦着白展堂肩膀飞过,带走一片衣料。凌腾云早已跃下马,刀光舞动,磕飞射向车厢的箭。
“轰隆!” 车厢后方的泥土突然炸开,三个土黄色身影从预先挖好的浅坑中暴起,手持淬毒铁钩,直扑车厢后门!竟是土遁之术!
“鼠辈尔敢!” 凌腾云回身拦截,刀势如虹,挡住两人。第三人却极为滑溜,矮身从刀光下钻过,铁钩“嗤啦”一声划开车厢后壁!
车内,吕秀才吓得闭眼,却下意识将郭芙蓉护在身下。李大嘴怪叫一声,抓起座位下布袋,看也不看就朝破洞外撒去——正是那“特制泻药”混合石灰粉!
“啊!我的眼睛!” 那杀手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顿时惨叫,手中铁钩乱挥。莫小贝机灵,抄起车里的铜壶,狠狠砸在那人手腕上,铁钩“当啷”落地。
车外,白展堂已与从林中跃出的三名黑衣杀手战在一处。他手中无兵刃,全凭身法和一双肉掌,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专点穴道、卸关节,但对方配合默契,招招搏命,一时也难速胜。
“点子硬!先抢东西!” 一名似乎是头目的杀手厉喝,猛攻几刀逼退凌腾云,竟合身扑向白展堂腰间那红布包!
白展堂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看似要护住“令牌”。就在对方手指触及红布的刹那,白展堂手腕一翻,一枚滑腻的圆球塞入对方掌心,同时疾退。
那杀手一愣,下意识握住,只觉触手冰凉滑腻,低头一看,竟是一枚剥了壳的熟鸡蛋!而白展堂已趁机点中他肋下要穴。
“令牌是假的!中计了!” 杀手惊怒交加,但穴道被制,半边身子酸麻。
此时,林中又传来一声短促呼哨,剩余的杀手闻讯,毫不恋战,虚晃几招,拖起被石灰和泻药所伤的同伴,迅速遁入松林深处,连那被点了穴的小头目也被人冒险抢回。
战斗突如其来,又迅速结束。对方折损不大,但显然试探目的已达到,且吃了点小亏。
白展堂和凌腾云没有追击,迅速检查车马人员。除了车厢破损、白展堂衣袖划破、李大嘴因撒药太猛自己吸了点粉尘正打喷嚏外,无人受伤。郭芙蓉被惊醒,伤口也无碍。
“他们发现令牌是假,还会追来吗?” 吕秀才心有余悸。
“会。” 凌腾云肯定道,“正因是假,他们才更会追。一来要逼问真的下落,二来,他们恐怕会认为我们是疑兵,真的令牌或许还在我们其中某人身上,或者被另一路带走。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分兵,也可能集中力量先拿下我们。无论如何,前面路还长。”
白展堂看着杀手消失的方向,抹了把冷汗:“刚才那个用土遁的,不是血手盟常见路数,倒有点像……盗墓挖坑的手法。难道尹烛还勾结了别的人?”
众人心情沉重,匆匆修补车厢,继续南行。经此一役,他们知道,这“明路”的凶险,才刚开了个头。
北行暗路,船舱幽静。
佟湘玉、凌楚楚跟着杨七,并未走陆路,而是绕到邻县码头,登上一艘运粮的货船,混在伙计中,顺大运河北上。船舱狭窄,但较陆路安稳隐蔽。
佟湘玉生平第一次坐船远行,晕得七荤八素,抱着马桶吐得脸色发白,仍不忘算计:“杨大侠,这船钱……额们到了京城,星月姑娘会报销吧?额可是把客栈流动资金都带出来咧……”
杨七失笑:“佟掌柜放心,一切用度,柳姑娘已有安排。” 他大多时间静坐调息,或立于船头观察,沉默寡言,但气度从容,让人安心。
凌楚楚耐不住寂寞,缠着杨七问东问西:“杨大侠,你武功这么高,跟我哥谁厉害?你和柳姐姐的师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京城是不是特别大,特别热闹?”
杨七被她缠得无法,只得简单道:“凌捕头刀法沉稳,是公门正途,在下所习不过些防身技艺,不可比。与柳姑娘师门……算是旧交。京城……” 他望向北方的目光有些悠远,“是很大,也很热闹,但水更深,暗流更多。你们到了,一切需听柳姑娘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他偶尔会离开船舱,不知去向,片刻即回。佟湘玉有次隐约听到他与船老大在舱外低声交谈,提及“漕帮”、“沿途关照”等语,心知这位杨七爷在江湖上的能量恐怕不小。
这日,杨七带回一个消息:“我们后面有尾巴,两艘快船,交替跟踪,很谨慎。不是血手盟的风格,倒像是官面上的耳目,或者尹烛能动用的那类人。”
佟湘玉一惊:“那咋办?会被追上吗?”
杨七摇头:“他们只是跟,未必敢在漕运航道上公然动手。我已让船老大加快了速度,并联系了前面关卡的朋友,必要时可换船或走岔道。不过,这说明我们的行踪并未完全瞒过某些人。佟掌柜,凌姑娘,京城之行,恐怕从我们离开七侠镇那刻起,就已被人盯上了。”
凌楚楚有些害怕,又有些刺激:“那我们是不是要像戏文里那样,易容改装?”
杨七看了她一眼:“寻常易容术瞒不过行家。不过,抵京之前,我会安排你们换个身份。佟掌柜可能要委屈一下,扮作北上的商贾家眷,凌姑娘则是丫鬟。切记,少说话,多看,尤其进了京城,耳目众多。”
佟湘玉苦笑:“额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掌柜不当,要扮什么家眷……” 但形势比人强,她也只能点头。
船行水上,两岸景物变换。离七侠镇越来越远,离波谲云诡的京城越来越近。佟湘玉望着窗外浑浊的河水,心里惦记着南行的白展堂他们,又对前路充满忐忑。她摸了摸贴身藏好的客栈地契和一小包碎银,那是她的全部家当和底气。
(南北双路,皆已启程。明处,白展堂一行以身作饵,牵引着最直接的锋芒;暗处,佟湘玉她们悄然北上,试图触及风暴的核心。而遥远的京城,柳星月正在迷雾中搜寻线索;诡异的苗疆,那份残卷指引着未知的险地。多方势力,如同蛛网,正在缓缓收拢。分道扬镳的同福众人,他们的命运,将在不同的地方,迎来新的考验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