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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日落】
张雯的约会总是定在黄昏,那是一天之中除了日出最冷的时候。不过初秋的黄昏只是怡人的清凉,因为火烧云,太阳比其他时候更显硕大,轮廓更加清晰。像一颗熟透接近腐烂的金桔,噗通扔进盛着清水的玻璃杯,一杯子水都染成透着青的橘黄。甜滋滋的,带着一丝游移不定的酸,死亡的颜色。
张雯坚信,假如死亡有家园,它的老家一定在三亚。炎热而潮湿的气候,时间冗长趋近停滞,人们忘却了死亡。
今天约会迟到了。车子骑到镇商业街,天空已经变成绛紫色,蓝紫色,黏黏糊糊填补着房顶与房顶之间巨大的缺口,沿街商铺的招牌亮起彩灯。
吃饭的饺子馆夹在两座巨大的房屋建筑之间。左边是海鲜饭店,同样巨大的长方形深蓝色招牌——一只玻璃鱼缸,满塞各种海鱼,店名肢解得七零八落,像吃剩的残骸分散在鱼群和珊瑚之间。右边房子招牌拆了,墙皮刮得露出水泥,门和窗户也卸了下来,风在里面穿进穿出,吹出空洞洞的萧音,一个塑料模特的头从原来是门的位置斜着伸出,以前是服装卖场。
饺子馆小小的,是装着明亮的淡黄色灯泡的小盒子,为了展示内部的陈设,有一面挖空了,贴着闪亮的玻璃纸。简直不知道怎么在两栋大店铺之间存活下来的。
车子在台阶下停好,张雯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迟到了,所以再迟一些,刚过点就到场是不能够的。她在唯一一扇落地窗前驻足,男朋友尧坐在窗户另一侧的卡座,背对着她,专心看菜单。谈了五年的恋爱,来吃了几十次水饺,尧做梦都能背出张雯点什么。春夏吃西葫芦鸡蛋馅,青菜虾仁馅,秋天点韭菜猪肉,冬天是胡萝卜牛肉。羊肉太膻了,虽然香,味道比韭菜还大。一个炒菜,在酸辣土豆丝和地三鲜之间选,一个凉菜,只点凉拌海带。卡座桌子另一边,一杯没拆封的半糖葡萄芋圆果茶,不是冬天张雯不肯喝奶茶,害怕发胖。尧只是在盯着菜单发呆。
手机放在他右手边,依然靠窗,窗外一伸头就能看到屏幕。张雯拿出自己的手机发消息,尧的手机震了震,人也跟着震了震,捧着手机又呆了一会儿。犹犹豫豫敲出几个字,删掉,再打。
“好。我也刚到。有空再约。”张雯也看着他的手机屏,用唇语读。
张雯迟迟没回消息。尧盯着对话框,许久,从卡座上站起来,拿起他的钥匙和张雯给他买的水洗牛仔外套,他的全部家当,忘了葡萄芋圆果茶。
张雯这时敲了敲窗户,力气略大,玻璃噔噔作响。尧回过头,摸了摸高中毕业三年仍然剃着板寸的脑袋,推了推镜片略微发黄的无框眼镜——眼镜倒没有六年,他想不到无框这种时髦的款式,也是张雯在毕业时买给他的。尧也送张雯许多礼物,过年节的,纪念日的,生日的,首饰皮包无一不有,张雯从来不带在身上。尧问起,只说太珍重,收起来好好保存。
尧送的礼物存放在专门一个空间,衣柜最底层一整只大抽屉,深不见底,足够用到他们分手。
张雯从大门绕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撕开吸管戳进果茶。纸吸管浸湿一股霉味,真不该为了体重给糖减半。尧习惯了她的玩笑,没有笑,从发现她就一直盯着她,眼睛是灯塔上的一盏探照灯,强烈光束扫过落地窗玻璃、门前的台阶、不锈钢门把手,停在卡座一组红色皮革沙发的另一张上。
“隔壁的日料店不干了。”他说。
“喔?日料店怎么有塑料模特?”她怎么都想不起日料店原本什么样的装修。真的是日料店?不过就算不是,她也记不起事实。
“应该是对面的服装店,看到这边一团糟乱,当成垃圾堆,不要的东西顺手丢了。”
难怪那模特半个身子横在外面,一副想爬出来的样子。尧对这些小事倒是很清楚,事无巨细,恨不得随时随地拍照保留证据。他的理科成绩出奇好。
张雯宁可不知道拆走的是家什么店,因此就算尧信誓旦旦,哪怕真的拿出一张留影,她也只会付之一笑。凭他说去吧,小心翼翼的情形,生怕人家知道他一无所有。
张雯等着尧递菜单给她。尧递过菜单,张雯略扫过一眼,点了一盘烧豆腐,一碗福鼎肉片,都是她从来不吃的菜,没有点水饺。她等着尧问她去哪儿了,怎么迟到半小时,为什么不点水饺。尧没有问,把两个人的餐具从塑料薄膜里拆出来。张雯拆的时候会把筷子猛戳进真空的薄膜,听它爆出一声巨响,尧只会把拇指沿着碗边慢慢下压,压进无边的寂静,像是把一颗小石子投进海面,却没有发出声音,让人疑心是不是被海里的怪兽吃了。有点恐怖,也有点无聊。悬念高悬了太久,应该发出的声响,就这么消失了。
“明天我和人约了吃晚饭。”
服务员兼男老板系着一条红底碎花围裙端上烧豆腐,尧拿起筷子,夹起方方小小的一颗,豆腐两边只略微凹进去一点。北豆腐不比南豆腐,口感偏硬,一股隐约的糊味,因为是卤水点的。有点像不修边幅的糙汉,做法对了也别有一番风味。张雯心说夹不碎,能不能快点吃,恨不能替尧按到他嘴里去。尧最终也没吃,夹起来又放下了,撂下了一桩心事一样。
其实尧先约了张雯明天晚上也一起吃。他们俩自从高中毕业不常见面,尽管大学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打车只要二十几分钟。张雯读会计,尧读土木,没有考研的计划,学习都不忙。虽然尧没有任何要求,张雯每天早晚给他打电话,她的课余生活丰富,大三之前光社团就报了三个,乐此不疲,大惊小怪,说到高兴处,嗓子平白尖锐起来,倒像忿忿不平。
张雯没有指望尧能给出什么样的反馈,能听着就行了,无外乎一个简单应答的树洞。又有没有人要求树洞提供情绪价值,从来没有的事。
“别耽误练车。”尧思索了很久,这样说。
昨天也是黄昏时分,张雯家在家属院一楼,有个单独的小园子,私盖了一座水泥小屋。她把车子停在屋棚下面,看见她妈妈在开垦的小块菜地旁边择菜,一条擀面杖粗细的胶皮水管,蛇样卧在菜地里吐着水。自家种的菠菜,叶子很小,叶茎也小,什么都小小的,比市场上的小一圈,可爱可怜,在他们家却很适合。
妈妈背对着张雯蹲着,张雯从后面叫了一声妈,绕过去开阳台门,妈妈没有回头,说:“你王阿姨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后天一起吃个饭。”
张雯不应声,拿台阶刮着脚底的泥土。妈妈说:“还和你那个同学谈着?”张雯啊了一声,算作应答。妈妈站起身,弯着腰扶着膝盖,适应了一会儿,甩了甩手里翠绿的小油菜。转过身,并不看她,看着地上寻找什么。
“后天去相亲去吧。”妈妈说,拉开阳台门的插销。
张雯在她身后跟着,一边解开她的围裙,笑着说:“我才多大,相什么亲。”
阳台连着张雯的卧室,旧衣柜旧床椅,背阴的屋子一股潮湿的水汽味,妈妈叉着腰,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结婚了,还生了你——喏,就是在这个房间。”
“我才多大呢。”张雯又说一遍,顿住。“妈,咱们俩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是你,我是我呀。”张雯把围裙系在自己腰上,她没生过孩子,腰比妈妈细一圈。
妈妈又打开卧室的门,往客厅去,“你毕业后打算做哪行?”
“银行吧,现在不就实习呢。”
“想升到什么位置?”
“还没正式入职,没想过。”
客厅也是背阴的。他们家户型不大好,采光很不充裕,客厅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对着大门,占据了上半扇的墙。拉上百叶窗,即便有光,也像在水底一样。妈妈的脸在镜子深处一晃就过去了。
“想考研吗?”
“也可以。”张雯趴在厨房门外的碗橱上,托着腮看妈妈洗菜切菜。
灶上坐着一锅粘粥,小米磨成粉滚开水煮,放上豆子叫糊豆,确乎一股子糊味。他们家习惯再加一把青菜碎进去。张雯以前一个同桌家里的糊豆加牛肉碎,还有一个朋友家放香肠碎。张雯家口淡,当开水喝。
“打算多大小结婚呢,多大小要小孩?”妈妈说,“要是要小孩,太晚不好,我没有精力带。”切碎的青菜撒进冒泡的黄河水似的粘粥,顷刻间翻进锅底,不多时又翻出来,随着水涡打转,无所事事的样子,似乎不知道开水滚烫。
“你和你现在的男朋友,能谈到结婚吗?”
“我们已经谈了六年了。”张雯说。
妈妈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手上沾着黄绿色油菜汁,放在清水里冲洗。
假如菜汁和人血一个颜色,想必非常不堪入目。张雯想。不过真有一段时间,网上某视频软件为了通过审查,凡是有血的画面一律把血调成绿色。有一段时间,某款游戏连血字也不能提。
“能谈到结婚吗?”妈妈又问。
张雯不做声。
“去相亲吧。”劝说的口吻。
张雯同意了。
没什么不可以的,她没有那么固执己见。妈妈也是相亲结婚,也是早婚,没有事业,偶尔打零工补贴家用,养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儿,一个四岁大的儿子,现在也很好。
不过给初中的同桌知道了,一定会笑她的。同桌向来憎恨这些。她们以前关系很好,高中之后也经常小聚,不知什么时候不再联系了。张雯到客厅去拿手机,翻开通讯录一通乱找,她把张雯删掉了。也许是张雯把她删掉了。然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相亲吧。没什么不可以。安心地关上手机。
碗橱上放着筷子筒,筷子筒旁边一铁盒水果蜜饯,张雯抽出三双筷子,一只儿童用塑料小勺,淡绿色勺底印着史努比犬的卡通图案。捏起一颗甘草金桔,圆滚滚的蜜饯鼓出腮帮子,酸甜微涩,甘草的腥甜,软糯而肿胀,似伤口溃烂。
相亲的地点定在海鲜饭店,就在饺子馆隔壁,坐在和饺子馆只隔着一堵墙的座位。大玻璃圆桌套小玻璃圆桌,张雯后背贴墙,听到自己心跳,扑通扑通,仿佛隔墙有耳,与偷情没有两样。
她从没进过海鲜饭店,只看过巨大的招牌,招牌上巨大的鱼,没有想过店面同样辽阔。落地窗被一扇一扇黄花梨屏风挡住,曲折回环,神秘地直通另一个空间。毫无遮掩的、刺眼的白炽灯,雪花一样头顶滂沱洒落,张雯冷,却不害怕。一盘盘鱼蟹贝上桌,蟹由专门的服务员细细拆解,戴着薄的白乳胶手套,锤、钳、针、叉、勺、剪、夹,另有一把小刷子,八件工具,金属推车上一字排开,用到什么拿什么,伸手干脆,训练有素。不像手术,倒像表演。
王阿姨的儿子漂亮高大,海报一样贴在对面,卷发染成栗色,苍白脸,高鼻梁,深眼廓,鼻梁上散落雀斑,要不是中国话说得好,难免当成英国人。可中国话说得太标准,未尝不是一种表态。
他不知说了什么,嘟嘟囔囔,泡在水里似的,张雯怎么也听不清,满眼是雕花的横梁,层叠的屏风。去头的甜虾卷在寿司中间,三文鱼片成标本,一片一片贴着冰碎,大闸蟹煮得泛绿,拆成七八块,每一部分却又完好而独立。男孩子的手也是苍白,手背晒得泛红,同样长雀斑,怎么都晒不黑的手。张雯的手是白中透着青黄,有时候是青黑,三亚人的颜色。
“你的头发剪得不错,国外很流行。”对方擦擦手指,抹掉碎屑,睁着黑到发蓝的眼睛称赞道。
倘若他所言属实,那么国外流行也太过时了,同样的发型张雯也剪了六年。张雯的脸有点奇怪,从太阳穴向下一路收束,颌骨棱角不明显,几乎是倒三角,内扣的沙宣看视觉上能够拉宽一点。尧说她没有变,觉得她还是和高中时一样,他才一直能够喜欢她。
——为了那一巴掌?张雯清楚记得。仲夏夜晚闷热初露端倪,一个女同学亲了尧的脸。是为了玩游戏,他们不知道张雯和尧谈恋爱,张雯不让透露。那一巴掌是很没有道理的。尧想必也十分明白,张雯打完才想起顾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老师看到怎么解释?他父母面前又怎么说?尧的脸上倏尔煞白,接着浮起五个红指印,张雯的手又麻又痛,仿佛一排针密密地刺着,使她心酸,不由落下泪来。尧被亲的时候不躲,被打也不躲,一声不吭,任人宰割。然而张雯是知道的,就在那时尧爱上了她。
王阿姨儿子还在说,话题不知何时跳转到了旅游,今年要去直布罗陀海峡,太过健谈。转头又夸张雯一身衣服颜色搭配好,张雯性情温柔腼腆,在英国这样的女孩不多,其实国内也不多。
“有一年在三亚过暑假,海边有个小渔村,地图上没找见。散步散得太远,过去了,正赶上日落。海边的日落,不如山间意味幽远,却胜在旖旎绚烂。适当地出现了一个女孩子,大约是本地人,赤着脚捡贝壳。没看见脸,也是你这样的头发,落日下是酒红色,落日下黝黑的皮肤,贝壳白得发亮。可是她看到我了,不见了。”
“没追上去么?”
“怎么没有。心里一着急,跑过去天黑了,太阳噗通一声掉进海里,再也找不见。”
“喔,可能遇到海妖了。”张雯说。噗通还许是海妖跃入海面,太阳又不会真的掉进水里。
“你真有意思。”他笑了,牙齿洁白森然,铡刀似的齐整。“我妈叫我来,我还不愿意,心想相亲能碰到什么人。一开始只觉得你有点像她——是女孩子吧?我怕小男孩也有梳这个样式……你是海妖么?”
“海妖恐怕用不着相亲,除非唱歌也列在刑法里面。”
对方笑得卷发乱抖。
张雯只是微微地笑,抠着猫眼美甲掀起来的一点甲片,仿佛在礁石下翻找什么。
第一次不用说那么多话,她只要说一句,对方能一句接一句自己说下去,跟AI生成小说一样。她把吃完的螃蟹腿收集起来,和蟹壳拼在一起,不像电视上看的完好无缺,不过如果用线头尾串一串,或许可以演木偶戏。
空气中浮动着姜汁醋的气味,隐约的茉莉花香,因为水火不容得以分辨,还许是这男生身上喷了香水。尧连香水和花露水也分不清。
这样会应酬,不知道怎么沦落到相亲。不会是在找那个海边落日下的少女吧?不知道为什么,不觉得浪漫,反而有点变态。要是一直找不到,是不是一直找。假如不止一个呢?世上总还有这样的女孩子。
他们家有钱,随便找到什么时候也是不嫌晚的,肯来相亲,大约也是顾及妈妈和王阿姨的交情。
王阿姨和妈妈一样的岁数,算是手帕交,长得不如妈妈漂亮,也不如妈妈会说话。不知怎么嫁得这样好。她丈夫妈妈认识么?怎么他们没有在一起?爸爸也是沉默寡言的脾气,没什么本事。不见得夫妻俩有很深的感情。妈妈图什么?
张雯忽然有点疑心,妈妈叫她来相亲,当真想自己嫁进豪门?她还以为妈妈不喜欢尧。尧来家里做客,妈妈倒是很客气,不像对张雯别的朋友那么热络。不过,妈妈对家里人也不热络。
玻璃圆桌边的小茶灶坐着热水,茶还没有煮,蒸汽嘎达嘎达顶着金属盖。张雯忽然想吃金桔。甘草金桔,软软糯糯,可以代替溃疡的伤口咬着。服务员暂时走开了,她揭开壶盖,抓起一把茶叶扔进去,焙得蜷曲的茶叶霎时魂飞魄散。
“这茶女孩子喝不好。”他皱着眉笑,“喝红茶好。红茶养生,绿茶寒气重。”
“这儿没有红茶。”
他不作声。他当然知道没有,菜全是他点的,他只是习惯这样说。王阿姨不见得很会交际,不然也不会推不掉妈妈的邀约。当王阿姨的儿媳应该还不错,有了龃龉,想添油加醋向外人抱怨儿媳不好,也不懂得怎样杜撰。可是她儿子也不见得会听她的吧,在他面前,王阿姨难免像是附庸。
密林似的屏风外,忽然“当”一声响,空荡荡的,像敲着一截白蚁蛀空的老木头。接着又是“当当”两声。
“卖——豆腐——豆腐——豆腐皮——”
街上其他声音矮下去一瞬。张雯听到卖豆腐的人推着三轮车,车轴吱吱响,从隔壁的饺子馆走向海鲜饭店,梆子一声递一声嘹亮。
“——豆腐皮!”停在了门外。
尧在哪里呢。他会在饺子馆等着么?尽管他们说好了今天的约定作废。他是不是还会来看一眼?挡住玻璃落地窗的木屏风异常高大,几乎看不到顶,镌刻在屏风上的矮松脖子伸得老长,窥视着书生的睡脸。她不知道屏风后面有什么。她的眼里有一个尧,比往日神采奕奕,目光明亮有如锐剑。
“你脸色不大好,平常贫血么?还是从小身体虚弱?空调开得太大了,这又不是很热的天……不要喝这个,我去要壶开水来。”
王阿姨儿子起身走了,仍然微皱着眉,有点受打击似的,她没有那么健康。尧就不会劝这劝那,从来不质疑张雯,也不怎么提出建议。就算张雯生理期吃冰激凌,尧也不会教训她,只问她:好吃吗?我也想尝一尝。接过甜筒,一口咬掉大半。
那一巴掌一定很疼,他的脸都打偏过去了,不能立刻看清楚表情。张雯倒是一点也不心虚。她做对了,尧可能没想到她会这样,但是即便这样做了,他立刻就明白了她一个字也没说出口的话。不然他不会在张雯洗手回来后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要不要再打一巴掌?
王阿姨儿子回来时手上提着一壶热水,没有叫侍者跟来。按着壶盖上的肿包打开,一手擎着壶倒水,另一只手的手指搭在这只手的手腕上,垂着长长的睫毛,没有低头,姿态优雅,像是刻苦训练过。越发让张雯觉得今天并不是相亲,他母亲派他来试探的。不,他自己要试,张雯的妈妈也派张雯来一探虚实。
卖豆腐的车停在门口不走了,当当打着梆子,吆喝着揽客,一会儿饭店的貌似是领班的人物推门出去,梆子停了一阵。还会再响的,张雯屏息等着。果然没多久,领班推门回来,急冲冲地进了电梯,大堂经理下来了,头发油亮地梳到头顶上,眼睛显得更加硕大疲倦。梆子又停了。经理迟迟没有回大堂。卖豆腐的纠缠起来了?是不是要饭店买他的豆腐?还是就要在门前支摊?因为是公共区域。他不走,他们也不能把他怎么着。停车场在饭店后面。张雯希望饭店把他赶走,但是不要太远。
又过了一会儿,经理在门外探头,招手叫过去一个服务生,让他倒了一杯水。拿着水出去了。
“我去要一听果汁。”张雯终于忍不住,站起身,从竹帘和木屏风围起来的小隔间向大堂走去。
“你好……”像大堂经理那样招了招手。隔着几步距离,柜台的服务员许是没听见,不搭理,她于是走过去:“要一听芒果汁。”
服务员头也不抬:“没有成罐的。”
“一盒也行!”张雯指着他身后的置物架,声音有点尖锐。怎么挣钱也不积极,她甚至没想着喝。
对方用余光一瞥芒果汁的位置,向后摸索了一下,把一盒蜜桃汁放在她面前。他的杂务太多了,现在算账也轮到他头上,张雯和经理一样可气。
张雯看也没看,拿起果汁,盯着服务员头顶的两个旋,“请问,你们经理拿水给谁了?”
服务员终于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她,语气客气不少:“您有什么事吗?”大概把她当成了暗访的督察员,或者其他什么饭店来的奸细。
张雯说:“我听见外面有卖豆腐的,你们经理端着水就出去了。我也认识一个卖豆腐的,自己磨,小作坊,便宜而且好吃……”
为这个撒谎还是头一遭,也不知为了什么,人家要是真感兴趣,她非得兑出一家小作坊豆腐来不可。然而才只说了两句,服务员啧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不打算继续听了。销售员什么时候都低人一头,更何况挖墙脚的。
同样隔着屏风的门外,忽然有人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情绪激动,嗓音变了形。听不出是经理还是卖豆腐的。经理长得相精干,在大堂说话文绉绉的,不知道喊起来什么样,卖豆腐的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一般是老人。张雯正暗自猜测,大门“嘎”一声开了,经理还是端着一杯水进来。还许撒了一些,水面并不是很高。他的脸发红,鼻孔微微张大,进来把玻璃杯往吧台一顿。
“天天来,天天来!”当着张雯的面,经理直叹气。算账的服务员给他使眼色,他完全不看见。“又不是缺这点钱。一个月给一千块生活费,还差什么?非要大热天卖这个豆腐。胳膊腿又不年轻了,眼睛也花,马路上撞一下谁也不要好过。”
是经理的爸爸,再不然就是血缘很近的人,关系很紧密。
卖豆腐的一旦有了身份,忽然间可亲了起来。他只是一个卖豆腐的,不为了谁,只为了他自己。张雯悄悄回去了,脚底下虚飘飘的,走在棉花上。期望着再听一声梆子响,可是没有了,仿佛兑现了她的许愿,噤了声,站在某个拐角窥视。一双腿越走越软,几乎陷到地板里去,直往下拽她。
王阿姨儿子见她魂不守舍,脸色也暗暗的,想要伸手扶她坐下,忍住了。“还是空调开太大,我去叫人关上。这么冷的天,开什么空调。”又倒了杯热的开水让张雯握着,向她两旁一望。“果汁呢?不是去要果汁吗?”
“算了,不喝也好。添加剂太多,不如鲜榨的,鲜榨不如直接吃。”自顾自说下去。
张雯的嘴唇发紫,抖索着喝了一口热水,忽然非常迫切地说:“世上没有海妖!”
“噢……”对方讷讷的,终于接不上话,疑心张雯有点疯。刚才还以为是俏皮话。神经质的女孩子,和浪漫只有一线距离。
张雯把捂热的手心贴在脸颊上,温暖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吃金桔。”张开牙齿虚空地咬了咬,软糯弹牙的触感,需要咬破什么。
“现在哪里有卖的。”他勉强笑了笑,拿起看了五六遍的菜单,“要不我去问问,果盘现在供不供应。这会儿沃柑下来了,比金桔甜,维生素也高。”
张雯已经收拾了挎包站起来,拿起菜单附带的圆珠笔,在一张纸巾上写自己的电话号码,“微信同号,我转你一半钱。我有事,先走了。”
对方没有说直接手机扫码就可以,或许终究想留一个联系方式,也或许连这张纸巾都不会拿。
穿过一扇又一扇屏风,屏风上一片又一片树林,惊觉天色已经这样暗了,他们来的时候才下午四点。她想不起吃过什么。太阳变成一颗烂掉的甘草金桔,影印在对面奶茶店的房檐下,只剩下淡淡的透明的轮廓。要消失了。
没有亮起路灯的街上,昏暗的某处,梆子又是“当”地一响,遮遮掩掩,仿佛最后一次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