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名为我的怪物杀死。刚刚离开睡梦的摇篮,啃食了火焰的金光便裹着炙热的风朝我杀来。那压在肩头使人不敢直视的金矛,连窗台的帘布也无法抵御其锋芒。少顷,连诺大的土地也向这光谄媚,赐得一件黄金大袍披在身上。我脚踏这耻辱的金袍,踏上名为我的怪物为我定下的道路。我听见两旁的蝉鸣哀怨,刺耳的叫声诉说着无言的悲痛。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光。我打败了怪物,又臣服于怪物。我用血肉铭记心灵的创伤,我用文字救赎堕落的灵魂,然而,我却又什么都不是。
小时候,怪物是存在于影视剧里面,却又活在人心底的恐惧。那无人躲藏的角落,随时都可能有一双狰狞的手窜出来,它在渴望什么?为什么要来找从未谋面的我。我害怕陌生的感觉,未知的事物都包裹着危险的内核。即使大人都说那是假的。
后来,人慢慢地长大了,我变得不再害怕黑暗,不再恐惧影视剧的怪物,正如大人说的,那是虚假而不存在的。我渐渐觉得这个世界是光明的,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也是光明的,人与人之间互相爱和被爱着。
坚信这点的我,走过了很多路,也见过了很多人,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但我看不完每本书,真正能看完书的只有书本身,有的人能借我很长,有的人只许我看一两行,但是都有一点相同,你看到的永远只是你想看到的。我曾将自己看作满月,完美的曲线上不留一丝残缺,可笑我若真有这般完美,那我应该出现在小说而非生活。世间是否真的存在所谓无暇的好人,我又能否有这荣幸与他相交?
时光似水于指缝滑落,转眼间大学毕业迈入社会,那时面对一片未知的领域,我竟感到一丝激动和兴奋,我能用我所学,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人,这或许是我的机遇。
那时的我,曾羡慕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他无论是待人接物,品性作为上都为人称道,甚至是偶尔和他相聚的我,也愿意和他交心。犹然记得,幼时的他是多么扰人清静,但长大后的他却又显得与幼时大不相符的成熟稳重,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得知这样的人能上成都与我合住,我心底是极开心的,我尊重有学识和有品德的人,虽然他只占后一项,但也是难得了,他上来成都求学本是一件好事,我也会微末做菜本事,和他共住想来也是不错。但相处不久,他怨道所住之处离校甚远,盼望搬离住处,到学校附近定居,我本来想他求学心切,同意他的请求,在房租尚有几个月之期便实施搬离。
那时我诚心待他,对他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兄弟。我以此待他,想他或许也能以此对我。而亲眼见证的事实,对我来说却如一个噩梦。
“你明天就给我滚!”我反复的看着他那狠毒的话中最后的这行字!无论他之前所说如何,唯有这一句击破了我心里的防线。
我在这之前已经确定了一份工作,但还没正式开始上班,我为了朋友退掉原来的房子,但拿到的钱并不足以偿还给朋友新房子我的部分的租金,这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我一个月后便能拿到工资,到时给他便是。但是,我却无法想到,他为了这一笔钱,竟然把我赶出了屋子。
那时已接近凌晨,他直接对我摊牌,宁愿不要我那笔钱,也要把我赶出去,我左思右想也无法想到我何时曾做过伤害他的事,他为何要如此对我?
他在新住进来的租房中,是如此急切的想让我离开,我凭着身上仅留的几百块钱,带着我的杂物住在一间廉价的合租房间中,我感觉身处在被囚禁的牢笼中而无法脱身,心中奔腾的激流无力地冲撞着胸口的岩石,我得病了,医生说是抑郁症。
父母让我辞了工作,把我接回家中,我断了自己的生活来源,在父母家中吃住,那时起我将每一分能拿到的钱都视作珍宝,对金钱的欲望差点让我成为了金钱的奴隶,我想找钱,但我的精神状态又不允许,我想要钱,但自尊不允许我去偷去抢去骗,而卑微的我也没有那样的信心和本事,我被困在房间中,整天无所事事,虚以度日,只能借笔在纸上乱涂乱抹,随意糟蹋一些文字。
以前总觉得,世界过得很慢,慢得可以画完一幅画,读完一本书,看完一部电影,以前的世界总觉得是完整的,从任何知识载体上得到的知识都是完整的。但突然之间,世界碎开了,时间也变得很快,每个人为了抓住时间,快得只够看完一张画,看完一句话,甚至看完一个数十秒的视频。
世界到处都是碎片,很多碎片我都没毅力去拼接玩一个整块了。时间太快,我宁愿把握几十秒去看一件东西,也不愿花几个小时去看一本书。
父母说,我变了,变得邋遢了,变得暴躁了。同学说,我变了,变得消沉了,变得失去理想。我说,我变了,变得不像我了。
我的人生总是伴随着谩骂、失望和耻笑,我毫不怀疑一场突如其来的崩溃将彻底把我击垮,但我终究是个懦弱的人,我向命运发出挑战后又对其摇尾乞怜。我相信我是能够战胜命运的英雄,但又恐惧战胜命运的怪物,于是我跟命运打赌,赌自己能耐下心来做完一件事,大多时候都是我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坚持写作,看来写作对我来说是已经是一件不可改变的事了,这似乎成为了我对抗怪物的契机,我必须坚持下去。这是自我生病以来,我所做到的第一件坚持下来的事,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做下去,用我拙劣的文字书写我不堪回首的人生。
我将胸中的郁闷转化为笔下的文字,我喜欢我的文字,但总感觉我的文字是冰冷的,没有使我满意的一面,就好像是在冰冷的海底妄图生起篝火,这样想来,我总归是没有才能的,只能始终在原地踏步。
虽然意志消沉,但在家呆着总归也不是个办法,不到两个月,我的父母便催着我赶紧找工作,母亲听亲戚朋友的言语,得知与我同龄的别人家的子女们已经找到了多好的工作,心下便十分焦急。后来我凭着往日的经验,还是找了一份离家较近的工作,虽钱不多,也够勉强生活。
我不知道我的症结是否有所好转,但这也无人关心,拖得太久只会被家人当成装病的累赘,不过好在找到了微末工作,给家人一个念想倒也放下心来,在全家人都稍微安心的那个夜晚,暴风雨骤起捶打着窗门,我打开窗子迎接到来的暴风,风很大,犹如漩涡般似要把我吸进去,我强抵住心神,在黑夜中仿佛瞥见了我自己,而那却不是我,那是集贪婪、懒惰、愤怒、消沉、肥胖、嫉妒、傲慢于一身的,名为我的怪物。不知道何时根植于我的体内,蚕食我的欲望。我无力抵抗,轻易地被怪物拖进风暴之中,我在风暴中奋力地挣扎,穿过万重云层,连身下怒吼的惊雷都消失不见,我攀上被暴风袭击的乌云,在雨层之上呕吐,天色越来越暗,暗得让时间成为了笑话。
我被名为我的怪物杀死,在风暴肆虐的夜空。在黑暗的最深处,我看见了生命的藤蔓,生命是那么的不堪,却又那么的坚强。我顺着藤蔓往下方延伸,于黑暗的尽头摸索,我感觉不到饥饿,疲惫,困倦,这里只有我,孤身一人的我,我既可以留在这里,也可以往前行走,对我来说,仿佛哪里都是起点,哪里也都是终点。我好想就这样一个人待着,待在这无尽的虚空,让漫长的空虚将我吞噬。
但我不能就这样被吞噬,我还有很多想去做得事,我想看着朝霞赶上夕阳,我想阅尽世间奇妙物语,我想书写我的荒诞故事,我还想认识许多人,有聪明有愚笨,有浪漫有古板,或许其中还会有一个能与我彼此相知的人,我知道她会是善良的,是真正美好的,这就足够了。我可以为这些奋斗我的一生,即使到头来一无所有,也要在不得不告别时笑着离开。
天空被太阳揭去了黑衣,一束亮光在天际出现,先是一个黄色的小点,然后越来越大,大到覆盖了整片大地。我被名为我的怪物杀死了,徒留一具空壳躺在地上,我抛弃了这具躯体,它盛满了我的贪婪、懒惰、愤怒、消沉、肥胖、嫉妒、傲慢。我即是我,是幸存下来的生命,在这世界中感恩的活着。
我离开了为逃脱现实而产生的梦境,迈向前方既定的道路,那条路很短,好像终点就在前方,那条路也很长,或许那前方的终点不过是人生的收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