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土坡
陈浩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给折磨醒的。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海渊里艰难上浮,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庆功宴上的香槟、纳斯达克敲钟的喧嚣、实验室里最新的育种报告、还有……那辆失控冲过来的大卡车刺眼的远光灯……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而是低矮、黢黑、糊着旧报纸的屋顶。一股混合着土腥、霉味和淡淡牲口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陌生又熟悉。
这是哪儿?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身上盖着的是一床硬邦邦、带着一股子潮气的棉被,被面是早已褪色的红花绿叶图案。
环顾四周,家徒四壁。
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炊烟熏得发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头桌子和几条长凳。靠墙立着一个掉了漆的红色木柜,上面放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焰如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整个屋子映照得影影绰绰。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显得格外寂静。
“浩子?你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满是惊喜又夹杂着疲惫的女声响起。
陈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面容憔悴但眼神温婉的妇人,正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她看起来五十多岁,但长期的劳作和贫苦生活在她脸上刻下了远超年龄的沧桑。
“娘……” 一个称呼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喊出口的瞬间,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洪流猛地涌入陈浩的脑海,与他原本的记忆剧烈地交织、碰撞、融合。
陈浩,黄土坡村农民陈建国的二儿子,今年十九岁……
家里穷,哥哥前年修水库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妹妹还小……
昨天因为饿得狠了,偷爬后山想掏鸟蛋,结果从歪脖子树上摔下来,昏了一天一夜……
现在是……1983年,农历癸亥年,春?
1983?!
陈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一个2023年身家数十亿、旗下拥有多家高科技农业公司的集团掌舵人,竟然重生回到了四十年前?回到了这个位于西北黄土高原深处、贫瘠到鸟不拉屎的黄土坡村?成了一个家徒四壁、饥肠辘辘的农村青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母亲李秀英见他发呆,只当是摔坏了脑子还没缓过来,眼里噙着泪花,把粗陶碗递到他嘴边,“快,喝点水。你爹去邻村找王瞎子给你讨符水去了,还没回……”
碗里是浑浊的、带着泥沙沉淀的凉水。陈浩喉咙干得冒烟,也顾不得许多,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带着土腥味和一丝涩味,却暂时缓解了那股灼烧感。
“娘,我没事了。” 陈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眼前这位真实的、饱经风霜的母亲,心中百感交集。前世他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从未体会过母爱。此刻,尽管身处绝境,这份质朴的关怀却让他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没事就好,饿了吧?锅里还给你留了半个窝头……” 李秀英说着,就要转身去拿。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材干瘦、脸上布满沟壑、同样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陈浩这一世的父亲,陈建国。他手里空空如也,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沮丧和疲惫。
“他爹,符水求来了吗?” 李秀英急切地问。
陈建国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却半天没点燃:“王瞎子说……说要三斤玉米面才给画符……咱家……咱家哪里还有余粮……”
三斤玉米面?陈浩听得心头一堵。记忆中,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家里的粮食早就见了底,全靠野菜和少量的粗粮掺和着度日。三斤玉米面,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陈浩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一贫如洗的家,看着父母脸上那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与愁苦,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同时在他胸中升腾。
酸楚的是这个时代的贫困,远超他前世在资料和纪录片里看到的描述。亲身处于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种被生存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燃烧的,是他那颗经历过商场沉浮、早已磨砺得坚韧不拔的心。
1983年!
这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神州大地的第五个年头!虽然地处内陆的黄土坡村还感受不到太多暖意,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基本推行,农民有了更多的自主权。中央首次提出“允许农民自理口粮进城务工经商”,个体经济的萌芽开始在政策的夹缝中顽强生长!
这是一个百废待兴、充满无限可能的黄金时代!遍地是机遇,只要你有眼光,有胆识,有知识!
他,陈浩,一个来自四十年后,拥有超前眼光、丰富商业经验和未来四十年大势走向的“先知”,难道还要像前世这个“陈浩”一样,被困在这黄土坡上,为了半个窝头、三斤玉米面而发愁,重复面朝黄土背朝天、最终可能连媳妇都娶不上的命运吗?
不!绝不!
前世他能白手起家,打造一个商业帝国,今生拥有如此巨大的信息优势,他更要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全球首富?或许太远。但至少,他要让眼前这对为他忧心的父母过上好日子,要让这个家摆脱贫困,要让这黄土坡,因他而变!
“爹,娘,” 陈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我没事了,不用喝什么符水。那三斤玉米面,咱不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沉稳和坚定,让陈建国和李秀英都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他。
“浩子,你……” 李秀英伸手想摸他的额头,担心他是不是摔糊涂了。
“娘,我真的没事。” 陈浩抓住母亲粗糙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就是想通了,以后,咱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陈建国闷头吧嗒着空烟袋锅,浑浊的眼睛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去,只当是孩子说的胡话。好起来?拿什么好?这黄土坡,十年九旱,能糊口就不错了。
陈浩知道空口无凭,父母不会相信。他不再多言,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第一桶金,必须快速、稳妥。
黄土坡村有什么?
除了黄土,就是山。
对,山!
后山虽然植被不算茂密,但在这个纯天然无污染的年代,山里藏着不少宝贝。山杏、野山楂、沙棘、蕨菜、地皮菜……还有这个季节特有的,那些村民们不认识,或者不当回事的药材!
比如,甘草、黄芩、远志……
1983年,药材收购体系虽然主要还是国营药材公司把持,但私下里的流动已经开始。县城里,应该已经有了一些自发形成的、半地下的交易市场。
前世他公司旗下有中药饮品厂,他对常见中药材的性状、炮制、市场价值了如指掌。
这就是他的机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浩就爬了起来。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强烈的意念支撑着他。
母亲李秀英已经起来,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见陈浩起来,连忙道:“浩子,你咋起来了?多躺会儿。”
“娘,我躺不住了,出去透透气。” 陈浩说着,从门后拿起一个破旧的背篓和一把小锄头。
“你这刚醒,要去哪儿?” 李秀英担忧地问。
“就去后山脚下转转,不往深处去,看看有没有野菜。” 陈浩找了个借口。
听说不去深山,李秀英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叮嘱道:“那可千万小心点,别再磕着碰着了。”
“知道了,娘。”
走出低矮的土坯房,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陈浩站在自家院坝上,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他即将奋斗起步的地方。
黄土坡村,名副其实。举目望去,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峦,像是一片凝固的黄色海洋。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只有一些耐旱的蒿草和低矮的灌木顽强地生长着。村子里,几十户人家的窑洞或者土坯房,就散落在这片黄土地的褶皱里,如同风干的苔藓。
贫穷,荒凉,闭塞。
但陈浩的目光,却越过了这满眼的荒芜,投向了远处那连绵的群山。在他眼里,那不是穷山恶水,而是一座等待他发掘的宝藏。
他背着背篓,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向后山走去。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看到他,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浩子,听说你摔了?没事了?”
“浩子,这么早干啥去?”
陈浩都笑着简单回应:“叔,没事了,捡点柴火。”
“婶,我去挖点野菜。”
他保持着低调。在真正做出成绩之前,任何的豪言壮语都只会引来嘲笑和猜疑。
来到后山脚下,他并没有去挖那些常见的、口感苦涩的野菜,而是凭借着前世的知识,仔细搜寻着他的目标。
目光如炬,扫过一片片看似普通的植被。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丛叶片狭长、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上。
远志!安神益智的好药材!虽然不算特别名贵,但在这个年代,干货也能卖到几毛钱一斤!而村民大多不认识,只当是杂草。
他蹲下身,用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根系完整,药效才好。
挖出几棵,抖掉泥土,放入背篓。他心中一定,第一步,走对了!
紧接着,他又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一小片叶片对生、根部可能呈现黄色的植物——黄芩的幼苗!清热燥湿的常用药!
他的动作更快了,眼神也更加锐利。背篓里的收获渐渐增多。
除了药材,他还顺手采了一些品相好的野山菌和鲜嫩的蕨菜,这些可以拿回家改善伙食,也能掩人耳目。
日头渐渐升高,陈浩的背篓里已经有了小半筐收获。他掂量了一下,这些药材初步处理晒干后,应该能有几斤。按照他的预估,换来的钱,至少能买十几斤白面,或者……那三斤玉米面?
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看着背篓里的“希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1983年的春天,黄土坡依旧贫瘠。
但陈浩的春天,和他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就从这半背篓不起眼的草药开始,悄然埋下。
他知道,前方的路绝不会一帆风顺。黑市交易的风险,村民的质疑,家人的不解,以及这个时代固有的桎梏……都将是横亘在前的难关。
但他无所畏惧。
重活一世,他不仅要弥补前世的遗憾,更要亲手缔造一个传奇。
从黄土坡,到全球首富。
这条路,他走定了!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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