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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人物篇第49期:想你的夜
那天夜里的梦里,他的手又从琼的发中穿过,那双画中才有的,琼见过的最有表情、最美的手。他一遍遍地说:“再唱吧,我喜欢。”于是琼拥抱着他,在他耳边唱罗大佑的“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琼说:“这歌应该由你对我唱。”他说:“你替我唱吧,你唱得好。”琼的一部分意识醒了,知道这是梦境,它昭示琼一切都将烟消云散;但她的另一部分意识执着地留在梦中不愿离开,“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穿过你的心情的我的眼,如此这般的深情若转眼消失如云烟,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那时候就知道早晚要分开吗?不会吧?那么多甜言蜜语,那么多海誓山盟。
琼跟他不是一个大学的,认识是因为两校的文学社联谊。那是八十年代,电视里在放«安娜·卡列尼娜»的电视剧,大家就把这部小说拿来讨论。一个同学说:“虽然托尔斯泰把同情放在安娜一边,虽然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但我觉得小说中并没有把安娜不爱卡列宁的理由说清楚。这样她和渥伦斯基的恋情就显得不那么让人同情。”那时国内文学作品里描写没有爱情的婚姻时,一般倾向于把一方写得或粗暴、或庸俗、或不大检点,于是另一方想逃出婚姻的理由就很充足,于是这另一方再有婚外情也可以踏实地让人同情。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讨论,有的说卡列宁如何如何不好,有的就反驳说渥伦斯基也未见得多好,争来争去最后埋怨起托翁没写清楚。这时候,他说话了,在他说话之前琼就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他,高高大大的,很英俊。他说:“我觉得写清楚了,安娜对卡列宁没有激情,渥伦斯基把安娜点燃了。”他的声音很特别,清亮,沉稳中又透出点野性。他的话若是放在现在可能没什么,但在当时却让人难于消化,“点燃”这词似乎有点暧昧,“激情”又是指什么呢?一个同学犹豫地问:“你是说肉体方面?”他笑了一下:“肉体和精神两方面。”
后来,在两校文学社活动的时候,他成了中心人物,大家都挺服他。现在想来,琼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爱上他了,只不过一时没意识到。觉得想见到他,想听他说话,想欣赏他抽烟的姿态,想看他笑的样子。她欺骗自己,只不过是都爱好文学罢了,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琼给自己编了个什么理由去他们学校找他现在都忘了,与见到他相比,这理由的事太微不足道了。是傍晚,他刚从球场回来,穿着运动服,青春健美的样子。见到琼有些意外,随即又高兴起来,问她可否吃过晚饭,她说没有,他说那我请你到学校外面的小饭馆吃吧,她毫不犹豫地说“好吧”,他当时要是说一起去火山或是月亮上琼也会说“好吧”。
那顿饭吃的什么琼四十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凉拌黄瓜、姜丝肉、小馄饨,这在当时算挺奢侈了。他们海阔天空地聊,吃完饭觉得还没聊够,又在他的校园里边散步边聊,然后他骑车送琼回学校。进宿舍时已经熄灯,琼摸黑上了床,半天睡不着,感觉象得了什么珍宝,新奇、兴奋、激动难平。
那以后就他们经常见面,有时他约她,有时她约他,学校附近公园里、运河边、林间空地上,到处印满他们的足迹。见了面就暴聊,聊文学艺术,聊人生百态,聊得昏天暗地,十分高兴。不过他们跟约好似的,从不提各自的私人生活,比如有没有男女朋友之类的;也不提他们之间的关系,好象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更没有越出一丁点同学关系之外的亲昵举动,琼甚至连一句撒娇语气的话都没有。有时候,她觉得似乎时间象蜡一样的凝住了,他们就永远这样走走走,聊聊聊,无穷无尽。
一个果子在枝头生长,吸吮着阳光雨露,悄悄变大、变红,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突然成熟了。
他们在一瞬间成了恋人。手是怎么握在了一起?嘴唇是怎么吻在了一起?四十年了,忘了吧?记不清了吧?被岁月的尘埃掩埋了吧?多年之后也许连是否发生过这一切都不能确定了吧?不!不!永远不会!那天晚上一直在岁月的那一边,那轮皎月就那样在他们头顶绽开,夜风就那样对他们温柔低语,琼和他秘密花园的时钟凝固在了那一刻。
那一年琼一直像在天堂里,虽然也象常人一样吃饭、睡觉、上学,但总觉得都不太真实,仿佛只是她的影子或躯壳在机械地做,而她的灵魂则每时每刻都跟随着他、凝视着他、热爱着他、跟他在一起。
相会时仍然是马不停蹄地聊,“地老天荒”这个词好象就是那时候才有了可以感到的了解,如果可能,他们是可以聊上一百年的。不过当然,和那个第一次执手相看的夜晚前不同的是,这些有声的话语之外还有无声的情侣语言,睿智的谈古论今之间还充盈着甜腻傻气的恋人誓言。他还经常送她浪漫的意外之喜,去听一场蛙鸣,去爬一座孤峰,去认识一个有趣的人,去参加一次好玩儿的聚会,他明澈的智慧和随意不羁的举止迷住了她,征服了她。
之后的几十年里,他们分手又复合、结婚又离婚、复婚又再次天涯海角,并且也终究没能修炼成无关痛和爱的平和好友。柏拉图在«会饮篇»中说人是被劈成两半的球,终其一生要找到另一半。琼跟他是这球的两半吗?如果是为何会分开?如果不是为何一生不相忘?琼在花甲之年已经不去深究此事,只要岁月那头只属于他们的秘密花园还在,此生足矣,更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