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觉得夜是那么漫长,心是那么痛,每一个细节都像扎在心上的针,疼却清晰。
8月29日那天,妈妈突然离职回家,现在想来,这哪是什么巧合,分明是老天爷悄悄埋下的伏笔,让她能守在您身边。
8月30日清晨,您说饿,妈妈转身去厨房做炒饭。您乖乖坐在饭桌旁等,吃了几口葡萄,突然就开始吐,一上午吐了三次。
您总觉得自己身体情况自己清楚,执意自己骑着小电驴载着老妈去了营前镇卫生院。
可刚躺下,天旋地转的眩晕就涌了上来,妈妈说,您当时死死抓着床栏,指节都泛白,大喊大叫,就怕自己摔下去——那时您的血压,已经飙到了198。
等您稍微平复些,休息了两个小时,还是说不舒服,我们赶紧往县人民医院送。
到上犹时已经六点半,做了几项检查,您说感觉好多了,可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医生开的检查单居然全推了,连医院的药都不要,非要吃自己买的。
现在想,要是当时能多劝劝您,会不会就不一样?
9月6日是中元节,那天您还带着小外甥去游乐园玩。
孩子多贴心啊,知道您累,还小大人似的给您捶背,你们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很多很多。
9月11日,堂哥家二女儿满月,您和伯伯、叔叔、姑姑们一起去赣州吃席。
堂姐说席间你们三兄弟的动作都透着默契,不约而同地吃着烫皮。
二姑说,回家的路上,你们还聊着小时候的事,高兴的说暑假女儿女婿带您去了旅游,还准备明年带你去北京逛逛,说得津津有味。
下午到家后,你像往常一样午睡,六点左右还好好地上了厕所。
七点妈妈做好饭,你刚拿起筷子,吃了第二个龙虾,突然就把筷子一扔,整个人往凳子上倒。
妈妈根本抱不住你,急得大声喊人,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都跑过来帮忙。
大伯赶紧打了镇卫生院的急救电话,妈妈抖着声音给我打电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脑子懵懵的,还能维持最基本的镇定,挂了电话就往县人民医院跑,坐着救护车往营前赶。
半路上接到你的时候,你躺在救护车里,我怎么喊你的名字,你都没回应,双眼乱飘无法聚焦,只有双脚和左手不停地挥舞,右手似乎没了知觉,卡在担架和车厢之间,我和护士费了好大劲才把你的手拿出来。
到县人民医院时,我浑身的汗混着冷和热,一半是晕车,一半是吓的。
做完CT,急诊医生和神经内科医生说,大概率是脑血栓,问我要不要马上溶栓,说费用大概三千多。
我毫不犹豫,只想着能救你,赶紧说“溶”。
溶栓后做核磁共振,结果确诊是脑血栓,医生又说“要不要介入?发病4到7小时是取栓最佳时间”。
我们不敢耽搁,急救车又把我们往赣州医学院附属医院黄金院区送。
到赣州急诊医生评估时,你双脚还能活动,就是右手没力气,左手依旧在动;堂哥堂姐围着你喊,我看着你的眼睛,好像能聚焦了——你真的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飘,是真的看见我了。
看着还能有反应的你,我们立刻走了绿色通道,推进了取栓手术室。
那一夜,我们在外面等了整整一宿,直到天亮,医生出来说,原本以为只是左动脉堵了,造影剂打进去才发现,从心脏到脖子,再到左右脑,全堵了。
万幸的是,取栓还算及时,你被送进ICU,我们的日子,也开始了胆战心惊的一周。
9月12日快到十点时,我们陪着你去复查CT。
医生说有脑出血,也有水肿,但当我们看见你在病床上动了动,还睁开了三次眼睛时,心里像燃起了一簇火,再难的日子好像都有了盼头。
医生说晚上九点多还要复查,结果出来,出血量不多,水肿也没恶化,和上午比没什么差异。
表姐特意赶过来,想在你检查时看看你,可偏偏赶上开家长会,还是来晚了一步。
医生说了些话,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医生说的很有希望,足够我们高兴好久。
9月13日不用做检查,ICU也没给我们打电话。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你肯定在里面好好恢复,等明天见你,说不定你就能意识清醒的看着我了。
9月14日,来了个措手不及。那天你的状态特别差,肺部感染了,痰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你出来,可却看到鼻血和痰从你鼻子里涌出来,你想咳嗽,脸憋得通红,满脸油光,却发不出力气。
36号电梯还坏了,医生护士见你情况不好,赶紧把你推回去吸痰,等你缓过来,再去做CT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结果出来,水肿很严重,好在还有一点空间,我们实在不忍心你再遭罪,商量后决定保守治疗。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或许这个时候,你应该“绝汗如油”了,手术后第一天和第二天从icu推出来,你满脸油光,我当时居然认为是热的。
9月15日,医生说对你的评估结果很好。
我们当时都快喜极而泣了,想着你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转出ICU——我们总觉得,医生说得越简单,你的情况就越好。
那天还特意回了趟家,想给你收拾些干净的衣服,等你出来时用。
9月16日一大早,我们去接你做检查。
肉眼都能看见你的眼睛不肿了,脑袋也没之前那么胀,皮肤状态都好了很多。
我站在旁边,紧握着你的手,偷偷跟你说“再坚持一下,慢慢好起来,不用急。”
9月17日早上九点,还是像往常一样,准备带你去做检查。医生依旧说评估结果不错,就是肺部感染还挺重,得好好排痰,要是喉头肿了,可能需要气切。
还说今天会慢慢减少镇定剂,看看你的意识和认知能不能恢复,要是顺利,明天检查时,说不定就能和清醒的你说说话了。
我们揣着满心的期待,甚至开始规划你好转后的日子。
一直以来,我们都坚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2025年9月17日13点36分,ICU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我在睡梦中被吵醒,电话里的话我记不清了,只死死抓住“瞳孔涣散”这四个字。
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13点50分,电话又响了,医生问“能不能十分钟赶到”——那一刻,我心里的弦突然断了,知道情况不好了。
13点52分,第三次电话打来,说医生已经在电梯口等我们,我脚步都软了,却还是拼命往前跑。
做完检查,医生一路都没说话,像是在琢磨怎么跟我们开口。
直到上了电梯,他才缓缓说,让我们做抉择,是开颅手术,还是拒绝。
后来神经内科医生找我们谈,说现在双侧瞳孔已经散了,做手术最好的结果是植物人,问我们能不能承受,要是不好,可能就……
我们怎么会不明白?你这辈子都怕麻烦,更怕遭罪,从来都不愿意做大手术,总说想体面地走。
给我们思考的时间不多,可我们知道,得听你的。
爸爸,这几天你肯定已经很努力了,一直在配合我们治疗,这次,换我们配合你。
这段日子里,你每一次睁眼、每一次动弹,都给了我们希望。此刻敲击着键盘,我的心痛不已,多希望有奇迹再现。
(写于2025年9月18日清晨04:28)
恍恍惚惚处理完你的后事,再提笔记录时,已是9月22日深夜十一点。
总记得9月17日那晚,我彻夜未眠,翻来覆去满是心痛,强忍着眼泪想写下你住院的日子,可睁眼闭眼都是你的模样。
一想到第二天要直面你离开的事实,更要亲手为你拔下氧气管——那分明是我亲手把你送向永恒的离别,心就像被攥住般喘不过气。
现在才懂,人走之前原是有预兆的。
不然你怎会突然想吃苦菜?
妈说你从不爱羡旁人的鱼肉,那天却就着一碗苦菜,吃下了三碗饭。
你还特意点了两样想吃的,许是吃得心满意足,才甘心放下这人间吧。
那夜我昏昏沉沉只睡着两次,9月18日清晨五点便醒了,心里堵得发慌,索性背着给你准备的衣服,早早站在ICU门口。
我想着今天亲戚们会来送你,得让你穿得体面些。
可我不是第一个见到你的——推开门,先听见的是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让亲戚把妈扶出去,强装镇定和医生交谈,抬手投足间都是冷静沉着,可只有自己知道,心中满是悲痛。
后来亲戚进来看你,人来人往,我始终牵着你的手,贪恋着你的体温。
等最后一位亲戚看完,我带他们去吃午饭,其实是想给自己留点缓冲——多让你在ICU待一会儿,我就还是有爸爸的人。
那顿饭吃得格外压抑,大家都清楚,饭后我就要去拔管了,或许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你就会彻底离开我们。空气里的压抑,压得人连饭都咽不下。
再回到ICU门口是一点半,我坐在走廊里磨磨蹭蹭,一会儿想“两点再去吧,让医生歇会儿”,一会儿又念着“要不两点半”。
最后却是鬼使神差的拨通了护士站的电话。
再次站在你床边时,我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跟医生和老公说:“我真的没办法亲自动手。”
13点58分,医生说了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13点59分,看着医生告诉老公如何关氧气机,我的视线模糊了。
14点整,氧气机停了。
我攥着你的手,死死盯着仪器上的血氧——71、70、69、68、58……直到跳到41,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知道自己哭着说了些什么,只看见数字一个劲往下掉,当血氧变成0时,我慌得直喊,又瞥见心跳还剩60,医生说:“昨晚他心跳就只有40了,一直靠药水维持着。”
我盯着你脖子上跳动的脉搏,从快到慢,从清晰到微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止不住的哭。
后来血氧和心跳突然回升了一下,我竟抱着一丝希望盼着奇迹,可下一秒,两条直线就那样冰冷地定格在屏幕上。
我知道,我彻底失去你了。
你的左眼一直不肯闭上,我伏在你耳边,一遍遍地说“爸,我一定帮弟弟成家,您放心”,说了好多遍,你才慢慢合上。
我懂,那是你的遗憾,是你放不下的牵挂啊。
我看着你一点点没了气息,四肢渐渐失去血色,紫色慢慢漫上来。
我仔细帮你擦脸、擦脖子,记着你说过“想体面地走”。
没有选择开颅手术,没有让你带着伤口离开,你应该是开心的吧。
后来的事,像是被大脑刻意忘了——大概是身体不想让我太难过。
松鹤公园的人来给你穿衣服,我不知怎么回的酒店,又干了些什么。
等回过神时,我已经背着斗笠,挨家挨户去报丧。
看到熟悉又亲近的隔壁婆婆,我眼角的泪模糊了路,却不敢大声哭泣。
忙完回到酒店,脑子始终是懵的,直到洗了个澡,才觉得稍微松快了些。
你走得太急,地理先生算的日子就在第二天,意味着9月19日就要办告别仪式。
好在那位地理先生心善,一把年纪还坐车赶来上犹,住进我们订的酒店。和他聊完后躺下,我像是累昏了过去,一觉睡到天亮。
9月20日,我浑浑噩噩地选墓穴、定餐席、买烟,下午发生了什么小插曲,把妹妹弄哭了,我都记不清缘由。
到了殡仪馆,办好手续走进天福厅,看见你时心又揪紧了——赶紧找了纸巾和水,擦干净你鼻子里流的血渍。你脑出血太严重了,老公说给你穿衣服时,一翻身都能听见你脑袋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想着,一定要擦干净,别让来看你的人再心疼。
大厅里你的遗像,我选了又选、P了又P,就想让大家看见体面的你,不害怕,只怀念。
那天饭后八点半,有心的人都来吊唁了。
你生前脾气倔,年纪也不算大,才刚60,来的人不算多,可每一个来的,都是真心尊重你的人。
你看,大家都念着你的好,你可以放心了。
我站在一旁,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反复问先生“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说“你等着就好,需要你做的我教你,第一次经历,不用你会”。
那一夜格外漫长,我不停的叩首、敬酒……
直到凌晨五点送你进火化炉时,我看见你耳朵冻得发紫,心疼得不行。
熊熊大火“噼里啪啦”响起来的瞬间,我的眼泪决了堤,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再也见不到爸爸的肉体了。嘴里不停喊着:“爸,火太大,你快跑。”
9月21日,我抱着盒子里小小的,还带着温度的你,回了营前。
一开始我挺自私的,想把你留在上犹,这样离我近一些。
可后来想,你大抵是想回去找舅妈,找你的牌友们打牌吧?
最终还是把你葬在了营前。车子刚到,天就下起了绵绵细雨,就像大家的心情。
看着你躺在小小的墓碑里,我们拜别后换了衣服,从此,你留在这儿,我们要带着你的保佑,继续往前走了。
9月22日,我们收拾了你的衣服,给你烧了别墅、跑车、各种电器,妈还说“你太懒,得烧个丫鬟服侍你”,我又添了个司机,想着你出门坐车方便。
忙完这些,我们倒头就睡,睡得头痛欲裂,浑身肌肉酸痛,像是把这些天的累都攒到了一起。
9月23日,我开始处理你的各种证件。
当年你在我的出生证明上签字,如今我在你的死亡证明上签字;你抱着我,在满月酒上告诉所有人“我的孩子来了”,我却在你的追悼会上,跟大家说“我爸爸走了”;你给我造了宽敞的屋子让我长大,我却只能给你买一块小小的墓地,让你安歇。
有人说,死亡是另一场乔迁——从有子女的地方,搬到有父母的地方。
妈也说别难过,是奶奶来接你了,你再也不用受病痛的苦了。
幸好你走的时候,做了手术打了麻醉,没遭什么罪,不然让你痛着离开,我会后悔一辈子。
爸,你放心,我们都很坚强,会把妈安顿好。
从你发病到安葬,不过12天,日子快得让人抓不住。
等我们歇一阵子,就会慢慢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
可你知道吗?你的离开,就像一场永远停不了的雨,是我一辈子的潮湿。
(写于2025年9月23日凌晨一点)